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不再记得年月,只记得白天和夜晚。
刚进入德兰顿家时,他被鞭打得爬都爬不起来,终日关在禁闭室中,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关了多少天,他也没有概念,他所能感受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身上开裂的伤口带来的阵痛。
他只能偶尔听到亨利在禁闭室外走过的脚步声,他说要杀杀他的威风。
那时候的布兰特想着哪怕饿死,他也不会屈服,但又想着自己要活下来,熬过去,不然什么都没了。
他那时候觉得,咬咬牙就过去了,就和他过去的很多时候一样。
仅剩的一半翅翼也被折断,和另外半边组成了一对,成了亨利卧室里精美的装饰物。
从禁闭室中出来后,布兰特已经没有开口的力气,只剩本能支撑着他行动,这些虫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剩饭还算好的,大多时候是一些蠕动的原始虫。
他要活下去。
亨利的卧室里有个铁笼子,布兰特大部分时间就呆在那里,雄虫鞭打他的时候要他认罪,但布兰特就是咬紧牙关不开口,看着亨利扭曲的面容露出笑来,即便在那之后就被打得鲜血淋漓。
他还尝试过侵犯他,好在这虫屎生的硬不起来。
因为这次反抗,他被亨利打折了双脚,在德兰顿家中,他只能跪爬着去主虫命令他去的任何地方。
在审判庭宣判时,他还有些不舍这些年攒下的军功和军衔,但现在,布兰特由衷地庆幸他已经不再是上将,和第三军也再没有任何关系。
军部没有跪着的上将。
亨利时常饶有兴致地发他备受折磨的照片到星网上,布兰特能猜到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评价,即便看不到星网,他也被自己的想法折磨着,但渐渐的,亨利也不再拍摄,于是布兰特知道,没有虫愿意关注这件事了。
那只叫布兰特的虫,作为伤害雄虫的典型,被社会所抛弃了。
所有虫都忘记了他,他手底下那些不安分的虫崽子,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他被关在卧室里外出都不能,在晚上的时候保护罩的虫造暗光会透过窗户洒到囚笼中,他小心地伸手摸一摸那块不同于黑暗的方帕,就是他所能接触到的所有来自外界的事物。
即便他熬过了几十年,还有谁会在尽头等着他呢?
自那之后,布兰特的意志开始逐渐瓦解了。
他不再被虫所接受,所需要,他的存在会逐渐被遗忘,留下的只有德兰顿家族的雌奴,这个烙印一般的身份。
不是他的罪,他开始时这样想,但日复一日地磋磨让这只虫也开始神志不清起来。
布兰特渐渐忘了自己叫什么,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要挨打,要像奴畜一样蠕动着生活,亨利要他成为板凳,他就必须弓起身来,亨利要他进食,他就必须去够地上的盆子。
还要忍受另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恶心而黏腻,像是要将他扒光一般的视线。
他或许会一直这样活,不抱有任何微薄的希望,作为亨利的宠物,死也无法离开这个坟茔。
是什么让他清醒过来的呢?
是什么?
‖
荀宁睡着睡着,就被一脚蹬醒。
“……”
眼前的虫微微抽搐着手脚,弓着身体,眉头紧锁,时不时念叨着什么,薄汗从额角滑落。
显然是陷入了梦魇。
能让现在的布兰特魇住的,估计是之前受虐的记忆。
这只虫从前一直用烟酒来麻痹自己,一瓶酒下肚,能直接昏到第二天,也不必忍受噩梦的煎熬。
等这些被荀宁全部收缴,他只能泡在梦中循环往复的过去,靠自己生生扛下来。
荀宁轻拍他的背,却仍止不住雌虫的颤抖,他倒着冷汗,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皱着眉痛苦地呻吟。
荀宁想着法子:“精神力能接触梦境吗?”
ooi缓缓亮灯:“可以的宿主,梦境本身也属于精神的一部分。”
荀宁揉了揉雌虫的头发,低头试着聚精会神,让凝实的精神触角潜入到布兰特的精神海中,寻找着属于梦境的碎块。
布兰特的精神海是一个小院,分明是普通的场景,看上去却像快要破碎的拼图,小院和平房都充斥着裂纹。
即便他两次灌注了大量的信息素,似乎也没能彻底安抚这只虫。
荀宁踏进小楼,好在这些碎块相互之间依旧黏连,精神海场景整体还算稳定。雄虫一个个房间找着,在一层的最里边一间不透光的屋子,找到了睡着的雌虫。
布兰特精神体的模样是只幼年雌虫。
幼年的布兰特看上去像个孩子王,剃着寸头,鼻梁有颗小痣,鼻翼不安地翕动,虎牙咬在嘴唇上,大概和成年时一样精力旺盛。
精神体的生长和躯体生长一般,不同在于,雌虫的精神海越稳定,精神体越接近本体,而布兰特这样年龄差距断层的,精神海一般也风雨飘摇了。
他若是还活在那些过去里,精神海就不可能好全。
荀宁躺在精神体身边,将精神触角伸入了小雌虫的额头。
布兰特跪在笼中,他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膝盖血肉模糊,安静地等待着主虫的又一次责罚。
他犯了错,具体什么错他已经忘记了,但是他定然是犯了错,不然怎么会被主虫吊起来日复一日地折磨?
这次的疼痛会超过他的忍耐吗,布兰特不知道。
上次他就昏死过去,但是又被亨利一盆水浇醒了,再度被拖入地狱之中。
有脚步声传来,布兰特颤了颤,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身形不向一侧倒下。
来虫向他俯下身来,是一阵陌生的,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该死,布兰特忍不住咬牙,像从前一样鞭打他就好了,不知道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还是说,想将他送给别虫折磨。
布兰特颤了颤,抬起眼来看向这只“别虫”。
黑发黑眸,眼角微垂,蜷发快要遮住眼睛,长相过于精致,反倒增添几分非活物的气息,但他并没有感到渗虫,反而有几分熟悉的气息……
布兰特咬着牙,努力将心里翻涌上来的亲近感压下去,控制着自己不主动靠近雄虫。
或许又是一个陷阱。
“布兰特。”
布兰特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往笼子里面缩去。
该死的,不要叫这个名字。
“布兰特。”
他不是什么布兰特。
他是一只雌奴,一只罪孽深重的雌奴……
“布兰特。”
退无可退的布兰特终于被逼到绝境,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无视了束缚带和可能延长的刑期,猛地咬住这只虫伸出来的手。
糟糕了,会被打得不省虫事,德兰顿家更不会放虫了。
他应该继续忍下去,但看到雄虫的一瞬,他忽然不想忍了。
布兰特眼角红了一圈,但还是咬着这只手死死不松口,甚至荒谬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就这样咬着,让雄虫不得不这样带他出去。
但大概在被带出去前,会先被打死吧。
雄虫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布兰特微微睁大眼眸,却没有再挣扎。
这只虫的信息素是薄荷味的,那他应该是一只很纯澈和干净的虫。
会有这样的雄虫吗?
荀宁低头看了看他外扭到肿起的脚踝,皱了皱眉,搂着这只虫的腰往上托了托:“痛不痛?”
布兰特没回答,却看着他慢慢松了口。
蓝眸轻轻眨了眨,警惕却又无法拒绝骨子里的奇怪的依赖感。
手上有个鲜明的血印子,但雄虫似乎不在乎,另一只手也托在了他的肩背,将他打横抱起。
“靠在我肩上,脖颈不要负重。”
奇怪的虫,布兰特朦朦胧胧地想,他真的抱着自己,就这么走出了这个牢笼,走出了德兰顿家,走出了这个经年累月的地狱。
奇怪的虫。
这只虫摸过他的脚踝,腰侧和背部,随着他的抚摸,那些受伤的地方渐渐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酥麻和痛痒,这样的感觉像一阵阵暖流,冲击着他的心脏。
奇怪的虫。
布兰特环紧了揽着他脖子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床上的荀宁撩开布兰特散落在脸前的发,雌虫紧皱的眉已经松开,嘴中的喃喃也停下了,抱着他的手臂舒展四肢,表情比逐渐安宁下来。
往后不会有噩梦了。
‖
布兰特醒来时,雄虫并不在床上。
这次雄虫收敛许多,他的全身反倒轻飘飘的,随时要变成云飘起来,被自己打肿的脸颊也消了下去。
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布兰特感觉到温热的物体在脸庞滚动。
想来是雄虫所说的斑纹鸡的蛋。
这次的噩梦只做了一半,后来他被雄虫带出了德兰顿家,他们似乎一起去到海边,雄虫一直安抚地牵着他的手,再之后,布兰特就不记得了。
他为什么会梦到雄虫?
如果不是梦到的,那就是这只雄虫用精神力接触他的精神海,进入他的梦境中,就为了让他不做噩梦。
这可能吗?
雌虫在床上呆愣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雄虫开了一条缝:“布兰特,该醒了,吃完早饭,我们去拿检测报告。”
布兰特这才想起,雄虫的检测结果好像是今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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