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克曾经问过他：“您恨那只雌虫吗？”
荀宁近乎本能地回答不恨，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中的原因。
没有人会憎恨下雨天伸来的一把伞，布兰特对他而言就是这把伞，他从未对自己许下过任何承诺，荀宁也就没有借机愤恨的理由。
知道布兰特是斑斑，只是让这个想法更分明了一点。
布兰特既然是带着收容所的孩子消失的，定然不可能留在主星，而要调查德兰顿和洛威尔，中部星是不二之选。
荀宁翻开拍品图录，预展部分由瓦莱里安先派虫参加过，他要做的只是注意那些未公开拍品以及流通去向。
公开在图录和预展上让客户提前知晓的拍品都很普通，大多是古董和装饰物，但黑市贸易往往会将最振奋虫心的拍品暂存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他并不打算亲自购买这些秘密货品，在经营历史悠久的拍卖行里，这些拍品无疑有自己的客户群，且多半有自己的一套交接规则，因此荀宁打算在交易成立后直接跟踪买家，空手套白狼。
“阁下，黑市危险，我一定随行。”
荀宁本想说亚雌瘦弱，打眼一看菲克裹了不知道几层的衣服，整身鼓鼓囊囊的，不说壮实，但和瘦弱两字是绝对不沾边的。
“……你跟着吧。”荀宁无从下手，语气放缓了些。
菲克感受到他的态度转变，欣喜地跟上来：“阁下，我很有力气，如果遇到意外……”
“就躲我背后。”荀宁这次没忍，果断回怼道。
菲克一口气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亚雌一般拍拍身板，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阁下，东西……”菲克下星舰时看着拎着包的荀宁。
“我来。”
“……雌虫让雄虫拎东西，是要被治安处罚的。”菲克委委屈屈道。
荀宁回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这只过分执着的雌虫。
拍卖行在凯恩星，凯恩星作为中部星与主星的渡口，以盘根错节的黑市贸易闻名，因为边界政府互相推卸责任，弄得这片和他们那边的三不管地带差不多，是虫口贩卖和各类黑产的脏窝窝。
荀宁刚停泊好星舰，就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菲克这只亚雌的警惕心倒是很强，在荀宁走下步梯的那一刻快步绕到跟前。
和主星有很多身形瘦弱的亚雌不同，这边的虫似乎遵循自然选择，大多肌肉结实，站起来的块头能把门框塞满，因此他和菲克就显得格外突出。
很快，一只身形健壮的虫就走了上来，他生着白发，脸是青年模样，眼角躺一道疤，从鼻子哼出一口气来：“雄虫？”
荀宁穿着黑大衣，尽量简洁地行装，却还是和这里大部分裸着上身赤条条坦荡荡的虫不一样。
菲克伸手拦在他们之间，奈何这只雌虫壮实到高他一截，亚雌磨了磨牙，气势上还要垫个脚：“滚开！”
面前的虫也没和他废话，抬手就想把虫扇飞，荀宁将菲克往身后一拽，趁势钻过了甩来的巴掌，勾住这只虫的支撑腿，用力击打其伸出的右臂。
因为是雄虫，所以雌虫没有防，反倒不屑地嗤笑，却不想击打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雌虫失去重心径直后仰，重重跌倒在地上。
一只雌虫被雄虫撂倒，传出去能让虫笑一辈子。
荀宁拉着呆愣的菲克就跑：“傻了？”
“该……不，阁下，您应该站在我身后。”菲克莫名其妙地发怒了。
“事已至此，别发癫了，菲克。”
ooi看着后面的白毛虫猛地一抽，气得就要岔过去。
荀宁转了几个街区，总算跃入一个未完全闭合的穿梭艇，紧跟的菲克依然警惕地向后看：“行了，他们跟不上来。”
“阁下，我必须说，这还是太鲁莽了……”
“嗯嗯好。”荀宁的态度仿佛在定义敷衍这两个字，“入拍卖行后，你先跟着工作虫看看展品，观察一下货品仓储地和运输路线。”
这只雄虫竟然还想着分开行动。
“不行阁下……”菲克不出所料地发出了徒劳的抗议。
“你是我的副手，按我说的做。”荀宁力压一头。
菲克磨了磨牙，转头看向一旁不说话。
荀宁沉默了良久，他们快要入场了，旁边等候多时的工作虫已经伸手接引了，荀宁才慢慢开口：“菲克，哄你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雄虫大概是第一次沉下脸色看他，微垂的黑眸不再乖顺，反倒因为荫蔽在蜷发后显得阴暗，白皙的脸庞在全黑的衣服衬托下很有冲击力，仿佛惨白灯光里森然跃出的鬼怪。
美得很，冷得很。
即便已经和雄虫熟识，在这只虫冷脸的时候，ooi还是不敢靠太近。
毕竟是在地下拳场走出来的，用眼神就能揍虫。
菲克咬紧了唇，对着这样的荀宁，他的表情一瞬显得分外委屈，但片刻后收了起来，拿出光脑，硬是交换了通信：“……有事叫我，阁下。”
“意外难缠。”荀宁看了他的背影一会，转头淡淡道。
竞拍很快就开始了，前几个展品都在图录上提前看过，多是一些少见的矿石，花卉，放置在家中展示财力的，荀宁没有半点兴趣，手牌耷拉在腿上一晃一晃的，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勾得好几只雌虫买家回头偷看。
“恭喜12号买家，接下来，请看下一件拍品——塞勒之心。”
塞勒是虫族第一位皇帝送给其皇后的封地名，在这块地上开采的矿石都天然受到润泽而光华明亮，被称为塞勒之心。
但随着封地开采，矿石的光芒逐渐黯淡，失去价值。最近雄虫研究所才发现，雄虫信息素能改变宝石中的微量元素，从而使其散发辉光。
即便如此，也没有多少虫会收藏这类宝石了。
有信息素自己不享用浪费在石头上，能坐在这里的虫至少智商得过关吧。
“一百万星币。”荀宁贴近起拍价报价。
“两百万。”依然有虫跟价。
“三百万。”荀宁再次举牌。
“宿主……何意味啊？”ooi忍不住问道。
体验体验得了，怎么还真拍呢？
“颜色挺好看。”荀宁用手指点了点座椅的扶手，听到竞价后再次加价，“五百万。”
ooi瞥一眼，这个宝石的光芒比之前的拍品黯淡许多，外形也不出彩，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纯粹的蓝色，像是被雾气封存的湖泊。
行吧，该死的恋爱脑。
这次四下一片寂静，拍卖会上的雄虫很稀有，但稀有雄虫里的脑残却很多，举牌的雌虫手又缓缓放下了，总觉得荀宁也属于虫傻钱多大类的。
于是拍卖师询问三遍落锤，这件拍品就归他了。
下一件非公开拍品揭幕的时候，荀宁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仅因为这个未公开拍品的特殊性，让拍卖行遣散了大部分客户，荀宁还是因为提前交足了定金才留下来的。
还因为拍卖师的解说词：“这是这次拍卖的螳螂一族。”
“这次拍卖”的“螳螂一族”。
拍卖螳螂一族是什么固定程序吗？
出现在展台的是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关着一只长直深红发的雌虫，许久未打理一般拖曳在地上。雌虫健硕的身躯蜷缩着，但也不难看出身上深可见骨的控制伤，他就这般躺在笼子里，像是泛着微弱呼吸的山脉。
荀宁不认识这只虫，但周边同时响起了倒吸气的声音。
“螳螂起义军首领，赫克托·伊里安。”
“起拍价，一星币。”
这是目前为止最低的起拍价，台上的虫像是拍卖行急于处置的废品。
赤裸裸的羞辱。
“赫克托，他怎么被扔上拍卖场了，被伊万德家玩腻了？”
“据说是半路跑出来，怕不是去哪里卖身，被抓回来了。”
既然是螳螂起义军，应该要追溯到螳螂在主星起义的时候，虫星教材引用这只虫的名字作为反例，阐述其引起骚乱罪孽深重，却并没有交代他作为起义的主谋被押送至中部星。
现在看来，这位臭名昭著的乱党头目并没有被执行死刑，而只是沦落成没有自由的雌奴。
也说不清哪一个更惨。
光脑在此刻忽然亮起，荀宁低头一看，是瓦莱里安发来的消息。
“务必拍下赫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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