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临时联络边境和中部的分家,要他们调派虫手临时护卫。
但阿伦德尔主家和分家的联系并不紧密,因此推诿扯皮的有之,要求允诺更大好处的虫亦有之,单是争辩就要花上很久。
等到联络完成,他顶着元帅怨念的眼神向虫皇汇报结果完,已经到了后半夜。
瓦莱里安揉了揉眉心,打算就在座椅上睡过去。
房间里却响起第二只虫的声音:“医生……”
还是从床上传过来的。
瓦莱里安条件反射地想叫护卫,随即又意识到能进来的也只有他特意开后门交代过的虫。
“赫克托。”瓦莱里安轻声唤了一句,换上了温柔医生虫设,“你怎么会……算了,你来做什么?”
隆起的被子攒动一阵,露出一个深红脑袋,赫克托朝着他这边小心翼翼地看过来,绿眼睛不安分地乱瞥:“睡觉么?”
委婉的求和。
这是这只虫唯一会的讨饶方式,也是那些虫强行在他身上镌刻的抹不去的恶心痕迹,瓦莱里安怎么改都改不掉。
他应该更早些来的。
赫克托是一只把情绪写脸上的虫,自己稍微一退,他整只虫都低沉下来,还带着路径依赖得不到想要结果的无措。
健壮的,漂亮的,却又摇尾乞怜的,瑟瑟发抖的,完美符合某些虫的癖好。
赫克托从前不是首领,或者说,他们螳螂闹事的时候原本是无秩序无领导的,这些热血上头的虫一时兴起就闹了,全然不顾后果,赫克托不过算最先行动,犯事名头最响的那个。
“那个领头闹事的漂亮小子。”瓦莱里安最常听到大虫这么头疼地形容。
那个时候赫克托是一只青涩的,初出茅庐的螳螂族雌虫,深红的头发间扎着几绺小辫,赤裸上身露出好看的肌肉来慑虫,手上总是挥舞着旗帜。
很自信耀眼的一只虫,像是所有光芒都会聚拢在他身上,以至于虽然被定性为反叛分子,星网上甚至有一些他的粉丝。
瓦莱里安当时年岁尚小,根基太浅,为了摆脱雄虫这个身份的桎梏,想着雇虫将这只显眼的雌虫给捉了,立个头功,结果雇的虫全都一去不回。
他没有办法,抓住赫克托是个诱虫的香饽饽,梦里都在他头顶晃荡。
出于某种私心,他也想亲眼看看这只虫。
瓦莱里安冲动之下,选择亲身上阵。
他都计划好了,出其不意地接近,赫克托一定不会防备一只柔弱的雄虫崽,然后用迷药迷晕,让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打包带走。
天衣无缝。
但从没实操过的理论间谍瓦莱里安还是有些紧张,靠近螳螂的起义驻扎点时,他看见了那只只出现在新闻里的虫。
雌虫深红色的长发已经坠到腹肌分明的腰间,他弓着身坐在帐篷前,眉眼比他想象的要更深邃,那双碧绿的眼眸也很独特,此刻正用小刀从兽腿上剔下肉来。
那个肱二头肌和手臂线条,看上去能把他一拳砸扁。
这是异兽变的虫吗?
“我……我我。”一秒被发现的瓦莱里安一个想好的理由都没用上,一对上这双野兽般的绿眸就全身颤抖,“我迷路了。”
该死,穿着体面的雄虫崽在主星迷路了,笨蛋才会相信。
雌虫眯着眼睛打量着他,打量到瓦莱里安想转身逃走时,忽然将小刀放在一旁,招他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了个爽朗的笑:“哪家的小阁下走丢了,看个崽子都不会吗?”
啊,原来是笨蛋。
声音并非粗犷的类型,甚至有些年轻,或许是夸张的体型让他高估了这只虫的年纪。
“……我也不知道,我平时不认路。”瓦莱里安生怕他把自己送走,破罐子破摔,顺着这个不可信的理由编了一个更不可信的理由,“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先在这里呆一晚上,明天再去找巡查队?”
瓦莱里安有些绝望地闭眼,他属于一瞬间忘掉了所有原定的修饰和表情,直接照念计划大纲。
雌虫这回倒愣了愣,瓦莱里安正犹豫是不是过分了时,这个传闻中无恶不作的年轻首领只是深思了一会,然后挠了挠头:“行啊小崽子,床让你了,我在帐篷外面睡。”
毫不犹豫,且竟然知道雌雄有别。
这只虫将瓦莱里安熟稔地往里一推,放下帐篷的门帘,自己拎着多余的铺盖,在外面安然躺下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别的虫过来问的时候,雌虫闹闹哄哄地说在看星星。
还怕雄虫崽容易引来不轨之虫,特意隐瞒了他的存在。
不行。
他不能被坏蛋诱惑。
瓦莱里安捏紧迷药瓶,坚定地洒在了旁边的大水壶里,这次径直提着水壶走向躺在地上的雌虫:“给你水喝”
赫克托根本没迟疑,抓过水壶咕咚就灌了两大口,还朝他轻笑:“小阁下,您真会照顾虫。”
和他接触过的那些心眼子八百个的虫比起来,眼前的虫简直可以说是憨。
瓦莱里安终于忍不住了,他蹲在帐篷口问这只虫:“你为什么要当坏虫啊?”
赫克托用袖子擦了擦嘴,有些受伤地看向这只迷路的小雄崽:“我怎么是坏虫呢?”
“你砸银行,还抢了当地最大的商会。”
“那个黑心商会向迁居区的虫兜售劣质产品。”赫克托的语气变得愤愤不平,居然认真地和他讲道理,“那个吸血的银行私底下非法给迁回区放高利贷,不留纸质证据,但还不上钱就找虫闹事。”
“还有更多,还是我劝着那帮家伙不要太激进才……算了,我和你一只小雄虫说什么。”赫克托泄气地重新一躺。
“雄虫怎么了!”赫克托却像踩中了瓦莱里安的应激开关,“我全部听懂了。”
赫克托愣愣地看向他,又道歉道:“抱歉,小虫崽,是我有偏见。”他看着瓦莱里安躲在门帘后,又挑起座椅上的外衣递给他。
瓦莱里安准备的一堆反驳的话被堵回喉咙,他也不知是不是过于生气,脸颊都变得发烫发红,匆匆套上雌虫递来的夹克,泡在那暖融融的麝香里。
这只虫的信息素和本虫的反差还真大。
还是第一次有虫因为这个主动向他道歉。
他急于证明自己一般建议:“不可以向审判庭上诉吗,至少不要以这么难看的方式……”
“小崽子,我们已经上诉过几百遍了,每一次都被通知等待。”赫克托直直看着他道,“有时候,尊严是只能用斗争换来的。”
“你没法向一个制定和维护歧视规则的虫,去哀哭乞求你的权利。”
瓦莱里安到现在依旧记得这句话。
阿伦德尔教过的道理他没记住,贵族学校的条例全忘光,但瓦莱里安就是依然记得这句话,并以此作为他捍卫自身权利的信条。
所以他记得对他说这些话的雌虫,那只手背在后脑,睁着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坚定地告诉他为自己斗争的虫。
一个反叛组织的首领,却说出了一直困扰他的问题的答案。
虽然不知道这只虫是什么做的,瓦莱里安后来追加了三包足量的迷药也没把他迷倒,这虫半夜还差点杀了他的两个护卫,大白天又一无所觉地将他送到巡逻队那里。
他从那以后就默默关注着赫克托,联络家族内部的虫维持站队,看着这只虫意气风发地举着抗议口号走在最前面,看着他们什么都没做却被栽赃了一堆罪名,被遣送至中部星。
偏偏他准备夺权,阿伦德尔内部动荡时,是赫克托被押送至中部星的时候,瓦莱里安根本抽不开身来。
兜兜转转就是五年,等他搭上虫皇这条线,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瓦莱里安再遇到他,是这只虫带着满身斑驳的痕迹,穿着暴露的衣服,气喘吁吁地躲进他伪装用的诊所来。
深红的头发凌乱干枯的就如稻草,碧绿的眸已经蒙上了一层阴翳,他带着束缚带,缠着一圈乱七八糟的绳索,抬头看着自己,带着瓦莱里安几乎认不出的讨巧的笑,努力遮掩腿下狼狈的痕迹:“医生……可以救救我吗?”
没有半点曾经意气风发的影子。
他熬来了属于自己的荣光,但这只虫却深陷于泥潭之中。
瓦莱里安脱下他的外衣盖在了雌虫身上,就像当初雌虫用外套回应了他的自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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