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戴上这个吧。”
荀宁扛起昏迷的虫,在努卡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掏出束缚带:“既然要跟着我,就得遵守规矩。”
努卡毒性强,能变回原始态,实力莫测,冒险留他在身边,和留一枚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
“人可能莫名其妙地变成寇蛛吗?”
ooi下意识地想接话,但发现荀宁直接将这话说出口,而非通过沟通面板的意识连接。
他在问努卡,这只连“人类”这个概念或许都不甚明晰的虫。
努卡只是静静含着笑,没有疑惑,也没有说话。
反倒是身后一众螳螂族的雌虫,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荀宁。
见等候室里有零星几虫的时候,这些脑筋比直肠更直的虫已经毛遂自荐地去强抢了。
结果最前面和他们一样高的虫扯下面皮,说自己是雄虫,当着他们的面把等候室的私虫舰主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费吹灰之力把虫弄得五迷三道,对身后全是雄虫亲戚这种鬼话也能点头称是。
进星舰,解锁权限,一棒子敲晕,无比自然,过程甚至没有触发警报。
动作熟练得把一旁计划暴力抢的螳螂族看得目瞪口呆,开始怀疑起到底谁才是中部星虫。
虽然这位阁下的脸也好看得突出就是了,老一辈的螳螂回头一看,一些不争气的小子果然立马红了脸,只敢偷偷瞥雄虫。
好强,这只虫居然不用暴力就能解决问题。
“能好好商量的时候就好好商量。”荀宁想起赫克托的事迹,忍不住语重心长道。
被教育的雌虫们情不自禁地向下一瞥,看着那只迷得梦里还在砸吧嘴的雌虫,全身上下已经被捆成结实的粽子。
果然雌父说得对,越是漂亮的雄虫越会骗虫。
一只雌虫从快关闭的星舰顶窜了进来,他把伪装的方脸给卸了,还穿着皱巴巴的制服,一屁股坐在荀宁身旁的驾驶位,抹了抹头上的汗:“操,差点被发现了,还好他雄的跑得快。”
……这位从主星来的前上将,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违禁词?
布兰特用帽子给自己扇风,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虫,又用脚给他踢远了一点:“操他雄的!情况这么危险,怎么还有只虫在这睡觉?”
这两只虫都长得很好看,但性格都怪怪的。
身高体壮的雌虫们一下变得局促不安和战战兢兢,有的甚至主动向鬼气森森的努卡这边靠。
“那是舰主。”抢劫犯头目荀宁解释道,他的手指在操控台上点了点,不消片刻便数出来,“虫还没到齐。”
“赫克托,请一定带上他。”
“是的,那小子,一定要带上他。”
一提到赫克托的名字,刚才还手足无措的雌虫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如果不是荀宁关了舱门,还打算直接往外闯。安检的时候如果不是努卡和荀宁催促,在爆炸的时候估摸着帮虫就都冲外边了。
也是一群不安分的。
“我去看看。”布兰特毫不犹豫地起身。
“不用。”荀宁按住了他的手,也比手势让螳螂族的虫先安静下来,“别忘记了,除了赫克托外,还有只虫没来。”
‖
雌父说,世界上最重要的是家虫,然后便是家园。
他不是螳螂族的首领,但却是首领的雌崽。
雌父说他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在与帝国协议时,率领族群搬入迁居带,从此迁居虫的名号就在他们头上摘不下来。
年幼的赫克托记得,雌父学习了主星那边的法律,每次都为提交申请忙到很晚,帐篷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后半夜。
当时还没到生长期的小赫克托趴在桌子上,雌父会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对一旁的雄父温柔一笑,许诺道:“我会把属于螳螂族的荣耀带回来。”
然后雌父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在去往审判庭的路上,经过的接泊站爆炸,雌父为了救周围的虫,自己死去了。
赫克托不能理解这些,也不明白这些大虫在争什么,只知道雄父抛下那些雌侍,成天成夜地待在雌父的墓前。
雌父死后不久,负责协调族群的雄父也抑郁离世,螳螂族内没有再选出新的首领,因为没有谁能忘记他们。
赫克托被许多长辈带着,他是被整个螳螂族养大的孩子。
所以,他刚过成熟期时,就主动要求扛起旗帜,为螳螂族的权益奋斗在最前线。
那时协商的路已经行不通了,赫克托想,他不能让雌父的死亡没有价值,所以他对着螳螂族有些绝望的同胞说,他们需要起义。
赫克托并不知道起义的具体流程和含义,螳螂族得到的教育资源极其有限,他凭借一腔热血,只知道哪里不公,哪里就需要反抗,后来他才懵懂地明白,他们的行为与其说是起义,不如说是游行抗议。
但或许是因为他错误地打出了起义的旗号,所以按照起义和反帝国来定罪了。
是他的错,牵连了整个螳螂族。
被伊万德家俘虏的时候,赫克托试过反抗,但看到并肩作战的同伴被摧残的下场,赫克托忽然反应过来,这样不行的。
他还需要去赎罪,还需要去保护。
他的雌父是一名战士,而他努力追随着雌父的脚步,赫克托对守护整个螳螂族群有天然的使命感,即便故土不在,但曾经陪伴过他的同胞,就是他的家虫。
雌父说,家虫是最重要的。
被叫成贱虫,虫奴,被送去不同贵族家,被当成展品当众拍卖,被浑身赤裸地丢进斗兽场,赫克托都咬着牙,一点一点一点地忍下来了,他不停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从来不让自己忘记他是谁。
赫克托·伊利安是阿特雷·伊利安的雌崽,他不能对不起雌父,不能对不起同胞,不能对不起螳螂族。
赫克托成了西西弗斯,每天睁眼,他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将终将跌落的巨石推向山顶。
但他不是彻底的被轻贱,不是彻底的屈辱,这份屈辱里,至少有牺牲在,有让他苟延残喘的意义在。
还有谁,还有谁会提及胜利呢?
忍耐就是一切,就是一切。
在他咬着牙,觉得自己终究有一天会这样,像躬身的白牛一般,在耻辱的污泥中磨掉自己的躯体和灵魂时,有虫将他从这种境遇中拯救了出来。
拯救,只能用这个词,赫克托想不出什么比这更贴切的了。
赫克托晚上总是睡不着,他的作息长久颠倒,但医生的作息很规律,这只雄虫不仅在晚上早早入睡,还按着赫克托的头要他一起。
赫克托睡不着,医生就拍着他的肩膀,像很久很久以前雌父哄他入睡一样,虽然他在这时,已经把雌父的脸都忘记了,凌辱和折磨让他的脑力严重下降,有些事甚至隔天就忘了。
啊,他现在不只是一只罪虫,还是一只蠢虫了,在这种情况下仍会收留他的医生,真的是活过来的虫神塑像吧。
那些向虫神祈祷,祈祷到喉咙出血都没实现的事,在医生这里,似乎不用祈祷也实现了。
赫克托不喜欢欠着虫,他已经没有自尊可言了,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而已。
所以他讨巧地蹭蹭医生的肩膀,摸摸他的腿根,进行各种隐晦的暗示,医生口中的睡觉似乎也只是睡觉,雄虫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安分点。
医生想要时会直接说做爱,他从来不将这些普通的词汇编排成另外一种淫邪的样子,也不接受他被驯化的,各种肮脏的勾引般的暗示。
这时候赫克托会想,他太卑贱了,不仅是这副壳子,还有空空如也的大脑,面对医生时无法抑制的污秽心思,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如果是从前的他,至少有机会光明正大站在雄虫面前,拥有给他献上一束花的资格。
但他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
赫克托在黑市能买的东西有限,正经商铺就更不用说了,好在配置炸药的材料并不罕见,分开购买也不需要被上报,无论向监管部,还是向一些有权有势的虫。
这次他并没有准备太多炸药。
“一定要这么做吗?”瓦莱里安给他化妆,他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庞的每一处,“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
赫克托蹭了蹭他的手:“还有什么办法呢?”
今晚就要逃离,已经来不及去想更多的方法,也来不及去验证这些方法的可行性,接泊站是唯一能离开此地的地方,而离开的关键就在绕开警卫和通过检测。
赫克托咧开嘴笑了笑,想让雄虫更安心一点:“不用担心,我会尽量把动静弄大的。”
“那我呢?”瓦莱里安开口道。
赫克托忽然颤了颤,像是早已知道尖刺在那里,被刺中时却仍感到猝不及防。
他肩膀开始发抖,面色发白,强撑着笑,摆出雄虫最讨厌的献媚姿态,侧头蹭了蹭雄虫的手:“医生,您……您喜欢这张脸吧,等安定后回来,来得及的话,这张脸留给您,眼睛,头发,什么都行。”
这只雌虫甚至没说身体。
医生不该记得他的,医生有很好的家室,还是一位尊贵的阁下,对一点点肮脏的事都分外敏感,看上去是一只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虫。
瓦莱里安没有再开口,他随后便领着螳螂族离开,直到赫克托引爆弹药,医生都没再出现过。
在被警卫按倒的一瞬,赫克托本应该习惯,他从前经常莫名其妙被警卫按倒,被莫名其妙地安上罪名,但这一次,他的想法忽然改变了,他忽然想睡觉。
不是带有暗示的,也不是想安息的,而是单纯地睡觉,有一只雄虫轻拍后背,也像更久以前,雌父轻拍他的后背。
赫克托忽然激烈地反抗着,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徒劳地挣扎着,他的块头够大够结实,吓得那群警卫连连后退,赫克托挥出拳头,做出凶恶的表情。
曾经踩着他的贵族说:“反抗,哈哈哈,看看这贱货的脸,反抗的基因都废了吧。”
赫克托发出嘶哑的吼声,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也在怒吼,声腔,胸腔,腹腔都在震颤着,这种愤怒让他站了起来,只有一次了,他想,至少这一次,他能做回当初那个赫克托。
至少这一次,他当之无愧。
束缚带的电流窜过他的血管,赫克托绷紧了脖颈,即便抽搐着也不停止前进,他身上怀揣着炸药,这些虫出于安全起见,会优先瞄准他的心脏和头颅,赫克托都明白。
他不要屈辱地死在牢狱,死在那群虫手上,他要为族群逃生拖延足够的时间,要被枪口射成淋漓的血块,要像战士一样奔赴结局。
雌虫再次举起他无形的旗帜,准备向死亡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赫克托。”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呼唤,绊住了他的步伐,束缚带的电击停下了,赫克托慢慢放下挥舞的手臂。
他回过头去,瓦莱里安站在不远处,他穿着大衣,拎着箱子,眼眸依旧淡淡的,看着他笑着,眼底烙印着雌虫英勇的姿态。
赫克托茫然地站住了,他不知道瓦莱里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警卫为雄虫让开了一条路,身边认识他的虫发出惊呼声,瓦莱里安步步抵近,身后跟着一只虫,雄虫对后面的警卫做了个放枪手势,却让跟着的虫先一步走上前来。
赫克托认识他,这只虫是在他面前易容,是从主星起就在螳螂族起义队伍里的老虫。
“孩子,孩子啊,累了吧。”雌虫眼含热泪,牵起他的手,赫克托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一些,他记起来了这个声音,在很久以前雌虫带着他共同生活过一阵,“累了怎么不和你的奥比斯叔叔,还有埃里温叔叔他们说呢,孩子?”
他想起来了,是他的家虫。
在被伊万德家带走前,奥比斯叔叔曾捧着他的手忧心地问,会出事吗孩子,遇到事情记得找我们啊,孩子。
孩子孩子,他们每一只虫,都将他当做自己的雌崽来照顾。
“不要自己一只虫承担一切啊,孩子……”奥比斯比他记忆中年老,担忧让他的皱纹都多了许多,他哆嗦着嘴唇,后怕地看着赫克托,“我们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都很担心……”
赫克托想起来,自从遇到瓦莱里安,找到一线希望后,他才第一次主动联系这些虫,但后来的事接踵而至,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坐下来叙叙旧。
赫克托鼻子一酸,脚却一动不动。
他还记得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走吧。”瓦莱里安拉着他的手,赫克托回过神来,努力挣开:“医生……你……”
“主星任命缉查官,有权优先缉拿虫犯。”瓦莱里安亮了证件,以示自己走的是正规通道,不过转瞬就收回,赫克托被晃得一愣。
似乎不会牵连到这些虫了。
赫克托像重新变回了雌崽,怔怔地被奥比斯牵着,跟在后面,离开了光枪的包围,他回头看看,又看看瓦莱里安,有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又觉得自己在做梦:“……阁下离开的时候,是去准备这个了吗?”
不是被他气到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吗?
瓦莱里安回头看一眼他的表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笨虫。”
在赫克托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就加急向虫皇申请了临时的缉查身份。
奇怪的阁下,奇怪的虫。
赫克托抽了抽鼻子,在离开警卫视线的一刹,瓦莱里安让易容好的奥比斯先走,这只雌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赫克托被拽着躲进监控盲区,他从箱子里拿出工具,给赫克托修了妆:“估计赶不上荀宁同一列了,我伪造了两张身份证件,直接乘坐公共跃迁舰,再想办法和他们汇合……”
雄虫的呼吸近在咫尺,赫克托吸鼻涕的声音变得响亮起来。
“你是笨蛋吗?”见奥比斯一走,雌虫都抽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瓦莱里安笑意深了些,雌虫怔了怔,回神后赶紧懊恼地贴在雄虫颈侧,不让虫看自己的窘态。
“赫克托,往前冲之前先看看身后,不仅有虫需要你,还有虫爱你,明白吗?”瓦莱里安拍了拍他的背,于是吸鼻涕的声音就更响亮了。
“笨……”
他知道了,他现在明白了,让他活下来的不只是付出和牺牲。
“医,医生,呃,别骂我……”赫克托带着不满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就当做你的生命重新开始吧,赫克托。”瓦莱里安轻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不要奔着终点去,因为沿途还会遇到更美的风景。”
“听,呃,听不懂……”
……算了。
“那就跟着我吧。”瓦莱里安给自己的脸加了几笔,他的技法已经出神入化,“先赶上公共舰艇,被留下盘问也不用慌,即便身份暴露了我们也有合法的缉捕程序。”
他转头想往外走,却被赫克托牢牢抱住:“能不能,呃,等等,医生,哭,呃,哭倒气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