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涉及到虫崽,就忍不住。”努卡嘤嘤几声擦了擦眼睛,十分的矫揉造作。
“……”荀宁记得洛伦佐貌似没有虫蛋,“你怎么会来这里。”
“里头那只虫来找过你们。”努卡朝着里面抬了抬头,示意他说的是埃里温,“我隔着监控看了一眼,觉得状态不对劲,以为是来寻仇的,就上报给巡查虫了。”
……难怪埃里温炸弹都还没放几个就被抓了。
这只老虫四处打听地找到上将门前是想做什么呢?
或许当他所有信任的,坚持的都已经崩塌,这只老虫便只能去问螳螂族中象征权威的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宁只想到这里便止住了。
他们也救不了他,他,布兰特,乃至赫克托,虫和人都一样,有些悲痛的时刻是迈不过去的,一旦撞见就会永远沉溺其中,只能交给时间,一切都只能交给时间。
“他和他的虫崽能再见的。”荀宁忽然道,“在梦里,他们梦见彼此的时候。”
努卡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轻笑了笑,觉得荀宁这句话哪怕是宽慰,也幼稚得可笑了:“……梦境?”
梦境可以取代真实吗?
“无法解释吗?但这个悲剧对他来说也是无法解释的,没有虫知道他和他的虫崽为什么要遭受这些。”荀宁顿了顿,“既然都无法解释,那我们就去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真实。”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传来一阵阵刺痛,就和看见蜘蛛残茧时一样莫名其妙。
就好像他也曾宁愿将梦境当做现实一样。
努卡看了他一会,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荀宁弯下腰躲过,这只雄虫失笑道:“你也是性情中虫,孩子。”
布兰特走了过来,将荀宁一把揽在怀里,他警惕地瞥了努卡一眼,看到肿成桃子的眼睛也愣了愣:“他被打了吗?”
“哭肿的。”荀宁用谁都能听见的声音和布兰特咬耳朵,“简直匪夷所思。”
布兰特认同地点点头:“简直匪夷所思。”
努卡皮笑肉不笑。
荀宁将努卡来这里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一只高大的雌虫才急匆匆地赶来:“埃里温,是埃里温吗?”赫克托想也不想就要闯入牢房。
瓦莱里安跟在他身后拦下了,对着荀宁疑惑的眼神简短地解释道:“给他打了麻醉但半途醒了,就和我的护卫打了起来,耽误了一些时间。”
赫克托壮如老牛,三针下去略伤皮毛,他早就该想到,三包迷药都药不倒赫克托,单用麻醉剂还是太轻率了。
“是医生太过分了。”扯开麻袋,打伤他五只护卫虫,徒手撕开他一架星舰妄图逃跑还拿错光脑的赫克托吸了吸鼻子委屈地控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用嘴说吗?”
瓦莱里安:“……”
赫克托往监狱通道口看过去,“我想看看埃里温。”
布兰特先将大致情况告诉了赫克托,雌虫沉默了下来,坚持道:“我去和他说一说,埃里温是我重要的家虫。”
家虫,就是要在最困难的时候陪在彼此身边。
赫克托离开后,瓦莱里安看向荀宁:“审判庭中有他们的内部虫,这只虫被抓住后就立马有风声传出去,您联络我的时间还算及时。”
“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压住,不让风声传出来。”瓦莱里安下意识地想对策,“对于监狱外的其他虫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就像今天刮过了稍微猛烈的一阵风,被关押的虫犯继续关押,待审的案件继续待审,没有一个精神失常的雌父来到监狱,没有虫听见他悲痛的哭声。
布兰特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地低下头。
现下压下这件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螳螂族刚刚被翻案,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只要德兰顿被正式定罪,族群就能正式沉冤得雪,污名也就此被洗清,彻底融入到主星,彻底被接纳只是时间问题。
埃里温炸监狱的决定太过武断,不可能不把狱卒,工作虫和其他罪犯牵扯进去,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必然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仿佛是要提点荀宁,瓦莱里安意味深长道:“阁下,合格的统治者不会真正地信任他的子民,同样,处于任何位置上的领导者也是一样。”
一切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荀宁已经是预备的监管部部长,有虫皇的垂青和公众的支持,他正式就任监管部只是时间问题,审判庭的事务监管会经由他手,他对此能够负有责任。
他要学会站在大局的角度思考问题。
于是那个问题被抛向了他自己。
很高兴你看穿了社会的运行规律,所以呢,荀宁,你会怎么做呢?
是粉饰这一切,还是让真相公之于众,亦或者,直接拒绝背负这个选择。
瓦莱里安,努卡,布兰特都直直地看着他,有虫在等待,有虫在期待,有虫在迟疑,但都无法改变荀宁该表明态度,做出决定的事实。
你会怎么做呢?
“够了。”布兰特看不下去,他拦在荀宁面前,“不要为难他。”
他可爱的,难教他吃一点苦的爱虫想让他回避这个选择。
“我……始终认为虫民们有必要知道这件事。”荀宁拍了拍布兰特的肩膀,将拦在他身前的虫揽在怀里,“埃里温的行为会被谴责,但他的伤痛,他的苦难也会因此更加清晰。”
布兰特蓦地侧头看向他,蓝眸灼灼发光:“小虫崽……”
“这件事定然不是单独一虫完成的,螳螂族内还有知情者。”荀宁认真道,以示他做出决定并不是凭一时热血,也有仔细分析过的考量,“如果这次被压下去,难保不会有第二和第三次,只要得不到处理,那些怨恨无处发泄,类似的行动就无法停止。”
主星的收容所,中部星的仓储室,螳螂族被流放的几十年里,多少雌父失去了雌子雄子,多少孩子又失去了雌父雄父?
数不清了。
“主星可以对受害者家属划拨大额度补偿款……”瓦莱里安冷静地搬来主星的律法。
“有些虫,尤其是那些年纪已经很大的虫,他们需要的不是补偿款。”荀宁想到埃里温,“他们需要的是修补他们生活的公理,需要他们苦苦等待的正义。”
至少,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无药可救的,让那些亲虫的逝去不再如飞鸿踏雪,渺无痕迹。
瓦莱里安沉默了一会,似乎也认可了:“主星的虫民那边呢?”
“他们至少应当知道,德兰顿的行为对螳螂族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荀宁淡淡道,“暴力和歧视相伴相生,面对暴力时理应反思,而非保持缄默。”
荀宁将话题引到螳螂族上,瓦莱里安就不会不懂,这只虫亲眼看着赫克托一路走来到今天,即便再怎么权衡利弊,精于算计,也能理解这些话的分量。
瓦莱里安笑了笑:“我不会继续压着舆论了,之后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阁下可以继续找我。”
便是将这件事交由他来收尾的意思。
赫克托也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在见到瓦莱里安的一瞬,眼角瞬间红了:“医……医生。”
“……我说什么他都不理会,他只是不停地在和我告别,说他和他的雌崽……要去很远的地方……”
“怎么办,阁下?埃里温……是我很重要的家虫。”
赫克托将头埋在瓦莱里安的肩膀,雄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们点头示意,带着这只哭得肩膀抽抽的大虫先离开了。
“小虫崽。”布兰特将他揽过来,紧抱着他深吸一口气,他松懈下来,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荀宁身上,而荀宁也托着他的腰将虫牢牢抱住,雌虫感叹了一声,“是我的好虫崽,厉害的虫崽。”
他原以为荀宁会瞒过这一切,牺牲几只螳螂族,让双方互相安好,这似乎是任何虫的优先选择。
他没想到这只虫崽比他想得要更为勇敢。
于是,那些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话也倾泻而出了。
“是我的错……”布兰特的声音哽咽,“我该救下那些虫崽子的,当初,至少该查清那些虫的下落。”
果然,这只虫大方地把错误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若是方才荀宁答应瓦莱里安,雌虫说不定会干脆地将这样的想法深埋心底,只管独自一虫闷着头为螳螂族冲锋。
习惯了独自吞咽和消化苦楚的斑斑。
“不是你的错,斑斑。”荀宁抚摸着他的眼角,“当初你已经尽力了,至少有你在,洛威尔不敢再随意处置所有的虫崽和继续大张旗鼓地进行实验,不然会有更多受害虫,对不对?”
荀宁轻声哄着,拍着他的背,直到布兰特点点头,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大抵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赫克托一样狼狈,又贴着他的脖颈转了转脑袋,想不经意地将脆弱的眼泪藏起来。
但这些小动作都被荀宁察觉,雄虫捧着他的脸,将那藏在湖水里的,珍珠一般的眼泪啄吻干净。
“别再浪费时间怪自己了,上将,我们一起,将迟到的正义找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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