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自治区?”
白球在这群虫之中最先反应过来,将脑袋倏地转向荀宁。
这位阁下怎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瓦莱里安微微蹙眉,对和荀宁一同被一杆子扫到这趟浑水里,他没有太多怨言,但看着这个提案,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位议长严肃起来,眼眸就像结了冰一般,连对坐的布兰特也忍不住一悚,还是赫克托接了话:“这和当初的迁居区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荀宁辩驳道,他并不觉得瓦莱里安的态度有何不妥,只觉得自己有义务解释好这个提案。
唯独布兰特剑拔弩张,赫克托努力圆话,一来一去许久,才发现中间两只雄虫竟然是真的在认真讨论。
“当初的迁居区,教育、医疗甚至市场制度都与主星完全隔离,也因此,螳螂族和其他迁居种族始终是与其他虫族格格不入的存在。”
“但自治区在完全孤立和完全融入之间折中,倡导的是共治理念。”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在前人栽种的大树底下乘凉:“不应该上来就给巨额补贴,而是做到政治体制和资源上的逐步统一,保障螳螂族和其他迁居族群平稳过渡,也不会引来太多的认为不公平的反对声音。”
赫克托本来打的腹稿全都派不上用场,说实在话,虽说从前的事大多都是荀宁的功劳,但这位首领觉得这位阁下实在年幼,骨子里始终有几分信不过。
分明是得到荀宁的邀请前来探讨,他自己也想了一个粗糙的提案,计划在反驳时拿出来,但没想到荀宁给出的这个构想太完善了,仿佛脱胎自一个完成品。
至少赫克托拿不出一个更好的替代方案。
他点了点头:“我们现在确实不能若无其事地融入到主星,一是主星不少虫对此持反对态度,二是族里……也有不少抵触的声音……”
风尘仆仆归来的老虫失去了他们的孩子,收容所的孩子再见不到他们的雌父。
这种情况下,让虫不要将这种无法释怀的怨恨上升到整个族群的高度,让虫不要再心怀仇恨地生存,大部分虫是无法做到的……他们是无法如这般活下去的。
“我族本就是流浪的弃民,即便我知道,融入主星才是长远之道,但……请让我们在这种宏大……”赫克托费了些劲,才将医生教他的词说出来,“……叙事里,保有我们的自尊。”
他们曾经无所保留地信任着主星,却被主星背叛,被驱逐,被屠杀,失去亲虫,失去自我,如今风尘仆仆,一无所有。
他们是史卷夹缝里不起眼的沙子,在后虫展卷的一刹便落入尘埃,消失不见了。
“有联络协调有关部门吗?”瓦莱里安神情松了松,沉吟道,“实话说,阿伦德尔的分家接手了螳螂族留下的摊子,迁居区留下的其他种族近些年来也不安分,没想着治理,倒先想着拉帮结派,都是一群没脑子的傻子。”
瓦莱里安的话变相地在说,剩下的虫不堪大任,荀宁想要主要官员由迁居区虫坐镇,是不太现实的。
若是种族内斗起来,无非又是另一个种族问题的缩小版。
“我考虑到了这一点,自治区虫员的考核将和主星选拔同步,哪怕是那些族群里选拔出的虫选。”
荀宁并没有从压制派系党争或种族纷争入手,反倒抓住任用机制的合理性。
倒是四两拨千斤。
“按现在迁居区的教育程度,不会太不切实际吗?”瓦莱里安却能揪住关键。
“站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要做可靠之虫。”荀宁不觉得有什么,这些位置究竟还是在迁居区族群之间竞争,会比主星其他区域的虫进迁居区压力小很多。
“至于联络部门……并没有,现在只有一个草草的构想,今天也是想请你稍作估量,提案在这里落地的可能性。”
瓦莱里安雪眸微垂,听完荀宁的解释,脸色已经柔和了不少,嘴角又衔上了淡淡的笑意。
赫克托的表情显然在说果然医生就是这么温柔,而这边布兰特则依然在怒视这只笑面虎,顺带用眼神暗示赫克托他就是个大傻蛋。
“构想完善的话,操作起来不难,支持率这一块,阿伦德尔家的虫在基本上就有十之六七的胜算,剩下的那些席位需要你自己去说服。”
“另外问一下,这不是你的构想吧。”瓦莱里安沉凝着,抬眸忽然问道。
他混政坛这么多年,还从没看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一套前所未有,却从里到外都十分具备可行性的提案。
布兰特闻言瞬间阴了脸:“你什么意思?”
荀宁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这确实不是我的构想,但也无法否认,这是最合适的构想,迁居区该改个名字了,不是么?”
“我觉得可以的。”赫克托深吸一口气,“老实说,当初螳螂族帮了迁居区其他虫不少,就算不会回报,至少也不会贸然对我们甩脸色,迁居区是最适合我们的地方。”
赫克托的话反复来去,都是这么一个意思,他想带着族群,回到他们曾经的迁居区。
这里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他们族群的所有名字,都来自那片滚烫又温柔的土地,受伤的战士就该回家,对着那土地轻声诉说着他们疲累漫长的一生。
螳螂族永远是伏在这片土地上死去,因为在他们的传说中,这样死去之时,温暖的大地里,会再度传来童年时雌父和雄父哼唱的摇篮曲。
经历了再多苦难的灵魂,也将安歇。
“我们螳螂族都有一股犟劲。”赫克托对着瓦莱里安怀着歉意笑了笑,“所以一直认为,我们回到这里,不是该融入,而是该回家。”
瓦莱里安摸了摸他的脸颊,要将他笑意里的一抹悲伤都收拢了,再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是的,赫克托,你该去你能够安歇的地方。”
赫克托深深地看了瓦莱里安一眼,也悄声咬耳朵:“那医生呢?”
“你的身边就是我能够安歇的地方。”
“他们在说什么?”荀宁看着一直绷着神情的布兰特嘴角忽然抽了一下,整张脸差点皱成一团,似乎在后悔自己长了对灵敏的耳朵。
雌虫三言两语概括:“是恶心的话。”说着,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佯装有意无意问道,“虫崽,哪里是你能够安歇的地方?”
布兰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用他刚刚诅咒过的灵敏听觉抓着空气中的任何声音。
荀宁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当然是床上。”
“……”
这只虫又皱巴巴地坐回去了。
“按照这个构想写出完整的提案,到时候再商讨看看吧。”尽管这个方案堪称惊喜,但瓦莱里安还是持谨慎态度,“议会席阿斯奎斯那边的虫也不少,即便可行性高,能不能通过也是两说。”
荀宁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会尽可能多地去联络虫。”
“与其联络虫,不如直接釜底抽薪,将证据尽快找出来,不是么?”瓦莱里安状似无意地提出了个建议,但荀宁怎么可能猜不透他的想法。
这只老狐狸想借刀杀政敌了。
但荀宁不可能绕过德兰顿和洛威尔直接去对付阿斯奎斯,他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我还有个问题。”瓦莱里安见荀宁不答,耸耸肩道,“为什么你选择让族群独立成立自治区,而不是选择让他们混居在主星,全然地融入进来呢?”
照搬照抄不算本事,荀宁能将这个方案圆过去,讲得好,那才叫入了门。
显然,虫皇的态度一直摆在明面上,迁居区一直是让虫头疼的政治遗留问题,为了安定,虫皇希望让螳螂族尽可能快且和平地融入,成为主星众多族群的一员。
而荀宁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让那些迁居族群独立治理。
若是不说清楚缘由,那虫皇估计在第一眼看到这个提案时,就会将之否决。
“是试做议案申辩吗?”荀宁很快反应过来了。
瓦莱里安笑眯眯的,这回倒是有了几分欣赏之意:“是,也不仅是。”
他也在期待,想听听荀宁的理由。
想必议会上的其他虫也是如此。
“其一是,主星的虫如今还是抹不去偏见,如果螳螂族贸然融入,意味着原地区的虫需要分出空间和资源,意见不同难以协调是一回事,有些虫不免借题发挥又是另一回事。”
“其二便是,一些深层问题还未解决,洛威尔和阿斯奎斯那些势力还在,螳螂族融入的风险会很大。”荀宁嘴唇轻抿,“已有之事必再有。”
其实对比起螳螂族的种族矛盾,舆论讨论更多的是那些贵族骇虫听闻的所作所为。
包括但不限于……以艺术为名的虫体肢解、实验和虐待,绑架勒索,雄虫色情,每一条说出去,都践踏着道德的底线。
原来虫性能够丧失到这个地步,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虫。
虫性就像一个永远拓展着的,没有边界的圆。
既然这件事已经发生,那么他就必将在现在或未来的某个时刻,某个地点,以相同的面貌或近似的面貌,再次发生。
已有之事必再有,已行之事必再行。
谁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形势会不会再次翻转,已经融入其中的螳螂族,会不会再次被踢出这个行列。
“其三便是……我搜集了迁居区附近的数据样本。”荀宁这句话说出口,布兰特也愣了愣,显然,雄虫做这件事时并没有告知他。
“虫崽……”布兰特眉头一皱,就要发火。
一只雄虫跑出去接触大量陌生虫,这是闹着玩吗?
“斑斑,对不起。”荀宁道歉,“我动用了监管部的护卫虫,采取了相对正常的方式,为了吸引迁居区和螳螂族,我只是搭建了临时的比武擂台,请志愿上场的选手和观众填写问卷。”
“迁居区附近的虫民作为观众的主要样本,螳螂族作为选手的主要样本,这样信息就都集齐了。”
“……”
勇武好斗的形象能广泛传播,螳螂族自己大抵扮演了关键一环。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在做调查的初期,我并不知道这是否是有意义的。”
布兰特蹙着眉,眼里还是带着几分愠怒。
荀宁揉了揉他的手,将调查的数据发给了面前的瓦莱里安和布兰特。
“现在看来,这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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