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拗不过这只虫。
他还是头回见这么执着的虫,眨着那双微垂的,可怜的眼睛,若是他不理会,便一遍又一遍地提及那处伤势,仿佛伤口长在他身上。
班没见过这样的雄虫,也没见过这样的虫。
他是不得已才妥协的,才不是因为对着那双眼睛说不出重话。
“你到这里来,不可能不惊动一只虫,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班坐在前边,雄虫在身后给他上药,这只雌虫在德兰顿家磨没的自尊似乎捡回了几分,他单脱下伤处的衣服,用另一只手拉拽着,只露出半边胸膛和脊背。
至少对这只雄虫要礼貌些,他想。
雄虫愣了愣,这只虫的身材很好,身体的肌肉恰到好处,皮肤细腻,没有一处疙瘩,如果不是那个创口,雌虫应当有一个漂亮的,流畅的脊背。
他是一名上将,雄虫第一时间想到。
可惜,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雄虫有一定的储备,让光脑完善了操作过程,他用备好的清水浇淋伤处,冲开糜烂的肉块,班震了震,痛得肩膀一缩。
“帮他们干一些活,离那些帮派斗争远一点,谁都很乐意和你做朋友。”
雄虫语气放轻放慢,勾得他去听去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总归痛意实在过于鲜明,在试图剃掉肉块时,班又闷哼了一声,雄虫带着歉意轻声道:“没准备麻药。”
“止痛片够了。”班咬着牙,“该死的,我可是雌虫。”
他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骂了脏话,顿了顿,又放轻声音:“抱歉。”
雄虫并没有生气,反倒轻轻笑了一声,低缓的笑声让虫耳廓发痒。
“没有生理盐水,只能用清水冲软。”雄虫慢慢道,那些化脓的伤口散发出愈发浓烈的腥臭味,他用光脑照明,继续转移雌虫的注意力,“你从前是上将吗?”
“与其提这个,不如不说话。”
“……抱歉。”
“不,我是说……”班意识到他说得太重了,但怎么也接不下去,认错和安慰,他都不太擅长。
所幸这只虫没有在意,他柔声道“没事”,勾得班去揉耳朵。
伤口处的腐肉在流水作用下被冲软,终于露出了触目惊心的断翼,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背部隐隐发麻,似乎在为接下来无法掩盖的疼痛做准备,他嘶了一声:“哪里来的工具?”
雄虫用镊子夹着那些已经松动的腐肉:“我有我的门路。”
或许是止痛片发力了,又或许是这只虫的力道够轻,班呲牙咧嘴地等待许久,却没预想中疼痛。
“这里受伤的虫不少,难道你要逐一治好吗?”
班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哪怕雄虫正在帮他处理伤口,他试图提醒这只虫,不是每一只虫都会对他的帮助心怀感激,如果他向上边举报他,雄虫早就被德兰顿家给扣下了。
“我能搞到一些外部药品,至少是止痛片。”雄虫并没有如他所想,就此停手,或者让他吃些苦头,他的手脚麻利得就像个专业医生,“不然我怎么收买虫心?”
原来是这样,班顿了顿,他还当这只虫和每一只虫都干了一架,把他们都打服了。
“至于担不担心被背叛……”那些腐肉似乎都已经被刮除,雄虫拿起纱布,“我看虫一向很准。”
他只救可信之虫。
真奇怪,班想,这只虫真奇怪,要是他现在就向上举报,要是他……
他沉默下来,因为班明白自己不会这么做。
“运气而已……”班赌气一般嘟囔了这么一句,雄虫听出来了,便没有反驳。
班耸了耸肩,更不自在了。
雄虫消毒上药,用洁净的纱布重新裹好了伤口,在纱布表面涂了些土灰,竭力避开了渗入伤处。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停留的意思,甚至没等班的道谢,就要转身离开:“尽量侧身睡,趴着也行,别让纱布被磨开了。”
奇怪的雄虫。
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觉得这只虫当下无所求,必然是图谋更大更多,但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仅仅是德兰顿家的一只雌奴。
这只虫能从一只雌奴身上得到什么呢?
“嘿。”在雄虫翻过石壁之前,班忽然出声,尽管石壁一片黑暗,但雄虫也能感受到班在暗处注视着他,“为什么帮我?”
雄虫迟疑了一会:“因为你是一名上将?”
这只虫好像不乐意别虫喊他上将。
但雄虫始终觉得,上将不该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里,估计所有虫都这样认为,只不过有的虫因为这个想法欺辱他,有的虫因为这个想法帮助他。
面前的虫便是后者。
班沉默了一会:“我记住你了,虫崽子。”
雄虫这才发现,雌虫性情十足别扭,挑衅的话弯弯绕绕,却是一句个性十足的感谢。
这只虫处理得很好,或许太好了,在这之后,没什么虫来为难他,班的活好干了许多,餐饭依旧时常克扣,但少的都有虫补回来。
好到让他觉得,这个乌漆嘛黑的矿坑比之前的德兰顿家强上一万倍。
这只虫,要他说千遍万遍“离他远点”也听不懂。
直到有个晚上,雄虫跌跌撞撞跑来,他并不想跑到他这里,雄虫或许只是想尽可能跑离那些雌虫睡觉所在的聚集区,他被突出的石壁扳倒,一路滚落到他的脚边。
聚集区隐隐传来躁动和喧哗声,有些虫在嚷嚷着什么“信息素”,“雄虫”……
这只雄虫惹上麻烦了。
班想,是雄虫摔得好,偏偏这一跤摔在了他跟前,他自己已经自身难保,这只虫来路不明,他本无意掺和到这些事里边。
只是因为他摔在了自己跟前。
雄虫周身散发出浓烈而刺鼻的信息素,班才分辨清楚,原来这只虫是薄荷味的,不像亨利的是抹布水一般的恶臭,雄虫的信息素和他这只虫一样,坦荡又清澈。
班还在思考,他的脑子不能一心二用,所以他那时候什么也没想,只能下意识将雄虫拉到了一处隐蔽的石穴里。
旁观这段记忆,听到记忆主虫心声的布兰特发出一阵冷笑。
“咳,班……”雄虫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他试图站起来,却又眩晕着躺下,艰难地睁开眼打量四周,“原来还有这个地方……”
这里比砂石地好多了,周围的石壁降低了矿坑的高温,地面平坦光滑,想来是这只雌虫秘密的栖息地。
但为什么,他每次夜里送些东西,或者来找这只虫的时候,他都躺在外边的砂石地上?
雄虫没来得及想清楚,很快就头晕得无法思考,班似乎在做什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来,你需要停止散发信息素。”
雄虫咳嗽了几声,他的火焰轻松得被班的沙哑嗓音撩动得更加剧烈:“如果我能忍住,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没关系。”雄虫咬了咬下唇,“我的身体不太稳定,让我单独待一会,班。”
他的下巴被虫捏住,雌虫的声音压低了,警示道:“他们只是暂时找不到这里来,但你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一只疑似雄虫的虫出现在矿坑,这里的虫会不惜把地都给刨遍了找虫。
雄虫满面赤红,身体烫得发疼,理智几乎被灼烧殆尽,黑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被这么绊一跤后,别说逃跑,再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一定有了。
“班……”雄虫嗓子发哑,显然意识到了某处变化,“离我远点。”
他的手想拉住靠近的雌虫,却蓦地触碰到了裸露的,微凉的胸膛,那一瞬间原本微弱的火苗窜起,瞬间成了燎原之势:“呃……”
他抓住雌虫的手臂,但顾及到对方身上的伤,并没有贸然将虫压在身下。
“嗬……班……现在走……”雄虫又蓦地将虫推开,他试图保持清醒,“现在……”
“是发情期。”对比起他,班的声音很冷静,“现在很少有雄虫会出现这种情况……”
雌虫用指腹轻轻磨蹭着他的手背,划过的一条长线像是冰冷的蛇,让雄虫推拒的力道彻底松软开去。
“不,是蜕皮……”雄虫又忽然止住了,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他挫败道,“也没什么区别……”
“没关系。”班任由雄虫伸手撑着他的腰,他压着痛哼,该死的,他从没有实操过,只是在亨利的私藏里看过一些图片,貌似这样也可以操作,但怎么眼前的……这么超乎寻常。
他抓着旁边的石壁,手指深深按下去,指甲都要被刮蹭得撬起,雌虫使劲忍着痛呼,额头满是汗水。
就这样,还仅安抚不到一半,雄虫紧紧咬牙,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
忽然,他的手被虫抓住了,雄虫多余地放在嘴边吻了吻,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大抵是被班的毫无章法撩拨得头疼:“抓住我……”
他的手和雄虫的十指紧扣。
班猛地弹起,他深深吸了口气,深到觉得周遭的薄荷味信息素全都进入他的肺腑,身体的血液都在为之沸腾。
这只虫并非性情粗暴的虫,因此此刻也并不焦躁粗野,反而有些过分细心:“如果不舒服……就说。”
班本想点点头,但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哼。
在那之后,他们两虫的记忆都不甚清晰了,班全然失去了神智,或许是信息素太浓了——他只承认这一点,而雄虫的理智本就残留不多,挤出来的那一点,似乎都用在研究班的反应上。
雄虫亲吻着他的锁骨,手掌笼住他的腰,不停地询问他的感受。
而班只肯握紧他的手指,灵魂都要被这猛烈的薄荷味浸透,要被荡涤到只剩下一个大脑,又或者是一处欲望,即便这样,他也只肯喃喃道:“不算太糟,不算太糟……”
等雄虫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矿坑的外沿,一个不起眼的旧矿洞中,而班就此不知去向。
因为这个失误,他没法再回到那个矿坑里,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亨利的雌奴已经主动申请回到德兰顿家。
所有虫都在说,亨利彻底折断了那位上将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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