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问也陪着

静音键与扩音器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陆灼没下楼。

操场上哨声断断续续传上来,三班在跑道边集合,体育老师举着点名册喊人。沈听晚站在队伍末尾,眼睛却一直看向教学楼二楼的走廊。

陈浩从前面扭过头。

“沈听晚,陆姐人呢?”

沈听晚读到“陆姐”,摇了摇头。

陈浩又说:

“她不会又在教室睡觉吧?体育老师今天心情不错,逃课被抓可能只跑五圈,血赚。”

沈听晚没听清后半句,只看见他伸出五根手指。

体育老师吹哨。

“陈浩,队里说相声呢?出来领跑。”

陈浩一脸壮烈。

“老师,我这叫活跃班级氛围。”

“你再活跃两句,我让你带着氛围跑十圈。”

队伍里笑起来。

沈听晚没跟着笑。她的助听器里都是风声,操场广播播着模糊的音乐,鼓点被切成断块。她看向主席台旁边的台阶,那里离跑道不远,也能看见教学楼后门。

自由活动的哨声响起时,沈听晚又看了一眼二楼。

走廊上没人。

她原本以为陆灼还在教室,直到绕过主席台,才在台阶最边上,看见一截褪色的蓝发尾。

主席台这一侧被香樟树挡着,从跑道那边看不清。陆灼坐在那里,像把自己从体育课里撕掉了一小块。

沈听晚拿着水瓶往那边走。

跑道边的香樟树被午后太阳晒出味道,树影落在台阶上,一块明一块暗。陆灼坐在最靠边的那级台阶,校服外套盖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包小熊纸巾。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背靠栏杆,耳钉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可沈听晚看见她右手手背上那圈牙印,昨天裂开的伤口旁边多了几道压痕。

沈听晚停在两米外。

陆灼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

沈听晚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写:

“体育课。”

陆灼扫了一眼。

“体育课不运动,跑这儿蹲点?你们老师还挺佛。”

沈听晚没接这句,站在原地。

陆灼把纸巾抛起来又接住。

“昨天的事翻篇。别在我这儿打卡。”

沈听晚写:

“我没问。”

“没问也别坐。”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停了停,写:

“我坐远一点。”

陆灼盯着她。

沈听晚果然往旁边走了四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小熊纸巾和一段晒热的水泥台阶。

陆灼被她这套操作噎住。

她心里盘了一遍。

赶人,沈听晚会走,但下次还会换个地方出现;不赶,自己被她看得发慌。最优解是装作无事发生,把主动权拿回来。可她现在一开口,嗓子就会暴露,昨天那通电话留下的哑还没散。

陆灼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没亮,她却像已经看见那两句话。

今天下午五点。

别让你爸亲自去学校。

她把手机按回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口袋。

然后她把纸巾往中间一丢。

“还你。”

沈听晚低头看纸巾,没拿,写:

“给你的。”

“我用不上。”

沈听晚看了一眼她手背的牙印。

陆灼把手往袖子里塞。

“看什么?狗咬的。”

沈听晚写:

“学校不能带狗。”

陆灼:“…………”

她盯着那行字,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严谨。”

沈听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笔尖停了会儿。

“手疼吗?”

陆灼把头扭向操场。

“不疼。”

沈听晚看不见她的嘴了,就没回。

两人之间空着半米多台阶,纸巾躺在中间,被风吹得往沈听晚那边挪了一点。她伸手按住,免得掉下去。

跑道上,陈浩跑完两圈,路过台阶时喘得像破风箱。

“陆姐,沈听晚,你俩在这儿开会呢?”

陆灼懒懒抬眼。

“跑你的。”

陈浩捂着肚子。

“老师让我跑五圈,我现在怀疑他暗恋操场。”

陆灼说:

“操场拒绝。”

陈浩还想贫,体育老师在远处喊:

“陈浩!你再停,下一圈加速!”

陈浩转身就跑,鞋底带起跑道上的红色细砂。

几个女生从器材室那边走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她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不是还一起走吗?”

“校霸也有人陪啊。”

“你小声点,她听见了。”

“哪个她?陆灼能听见,沈听晚又听不见。”

说最后一句的女生正好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楚。

听、不、见。

沈听晚把水瓶放到台阶上,手指搭着瓶盖,没有拧开。

陆灼看向那几个女生。

女生们脚步快了点,没停。

陆灼站起来。

沈听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外套袖子。

陆灼低头。

沈听晚摇头。

陆灼看着她,压着火。

“她们说你。”

沈听晚写:

“我习惯了。”

写完这四个字,笔尖却停在最后一个字上,没有立刻收回。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太会把难过放回去。

陆灼看到那行字,心里那点火蹭一下顶到喉咙口。

“习惯是好东西?坏饭吃多了也习惯,你还打算夸它管饱?”

沈听晚被她说得停住。

陆灼重新坐下,动作很重,台阶上的灰被震起来。

她看着那几个女生走远,声音压得低。

“下次她们再说,你不用习惯。”

沈听晚没听清。

陆灼转过脸,让她看清口型,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习惯。”

沈听晚看着她,笔尖慢慢落下,最后只写:

“好。”

陆灼把那包纸巾捞回来,拆开,抽出一张按在自己手背上。牙印旁边的皮肤被她压得发红。

沈听晚看着她,写:

“你生气了。”

陆灼没好气。

“你观察报告能不能别实时更新?”

沈听晚抿了下唇,把本子翻页。

“我不问。”

陆灼看了一眼。

“你今天第三次写这句了,省点纸。纸不要钱?”

沈听晚认真写:

“要钱。”

陆灼:“…………”

这姑娘接话很气人,关键她本人完全没这意思,杀伤力就更高。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她只是把水瓶放在台阶边,像告诉陆灼:她不会走远,也不会靠近。

陆灼的手按着纸巾,没动。

操场另一边,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到篮板,砰的一声。她看着球弹出去,被人追上,抢来抢去,最后还是落回场内。

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落在场外。

陆灼低声说: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看不清她的口型。陆灼说得太快,又偏着头,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嘴唇的动作遮了一半。

沈听晚拿笔写:

“你说什么?”

陆灼本来想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她转向沈听晚,一字一顿。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看了两遍。

她低头写。

“丢人?”

陆灼扯了下校服拉链。

“蹲杂物间,拿纸巾,咬自己。够不够丢?”

沈听晚写得很慢。

“你只是很疼。”

陆灼的视线落在那个“疼”字上。

太阳偏了一点,栏杆的影子压过纸面,把那个字盖住半边。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露出完整的字。

疼。

陆灼忽然不说话了。

她听过很多话。

任性,堕落,没出息,装坏,报复家里。那些话都有手,专门往她身上推,把她推成一个坏透了的人,这样别人就省事了。

只有沈听晚写她疼。

不是替她开脱,也不是逼她交代。

就像昨天那包纸巾,放在地上,离她很近,又没碰她。

陆灼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垃圾桶。没丢中,纸团撞到桶沿,滚了回来。

陈浩路过,顺手捡起来丢进去。

“陆姐,准头下降啊。”

陆灼抬头。

“你跑完了?”

“还有半圈,路过做个公益。”

“做完滚。”

“好嘞。”

陈浩跑走时还回头喊:

“沈听晚,别跟陆姐学投篮,她那是反面教材。”

陆灼弯腰捡起水瓶,朝他背影比了个要砸的姿势。陈浩跑得更快。

沈听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陆灼捕捉到那点变化。

“笑什么?”

沈听晚写:

“他怕你。”

陆灼说:

“他怕跑圈。”

沈听晚想了想,补一句:

“也怕你。”

陆灼看着她那认真的字,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体育课快结束时,老师吹哨集合。陆灼偏过头,嘴唇动得很慢。

“集合。”

沈听晚看清了,点点头。

陆灼别开脸,像只是顺口。

沈听晚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好。她看了看陆灼,写:

“要回去吗?”

陆灼靠着栏杆。

“你先去。”

沈听晚没有催,只把小熊纸巾重新放到两人中间。

陆灼皱眉。

“又给我?”

沈听晚写:

“你刚才用了一张。还剩很多。”

陆灼盯着那包纸巾,半晌,把它揣进口袋。

“记账吧,沈老板。”

沈听晚写:

“不要钱。”

陆灼说:

“那记人情。”

沈听晚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可以。”

她拿着水瓶去集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陆灼。

陆灼还坐在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纸巾包装露出一个小熊耳朵。

今天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集合解散时,天边已经压出一层薄红。

晚霞一点点往操场上铺,跑道边的水坑还没干,映出半截教学楼。

陆灼坐到集合解散。

她没有回教室。

她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二十七。

五点前,她必须从学校消失。

正门不能走。

五点前后,司机最可能堵在那里。后门外那条小巷绕得远,平时职高学生多,放学后总有人骑电动车横冲直撞。陈浩中午还说过,最近后门不太太平。

陆灼本来不想走那里。

可比起校门口可能出现的司机,那条巷子至少还能绕开监控和保安。

校门外那条小巷里,傍晚总有职高的学生骑电动车穿过去。陆灼拧开水瓶,刚走到便利店旁边,就看见两个穿外校校服的男生堵在小巷口抽烟,其中一个把烟灰弹到她鞋前。

她看见那身校服,就知道不妙。

“哟,三中的?”

陆灼抬眼。

“借过。”

男生笑着拦了一下。

“别急啊,听说你们学校有个挺拽的女的,头发蓝不蓝黑不黑的。你认识不?”

陆灼把水瓶换到左手。

她今天不该动手。

今天五点,苏婉的人可能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她再惹事,陈老师那边会被拿住把柄。最省事是绕路走,最多丢点面子。

可另一个男生看着她,突然伸手要拨她发尾。

“这不就是吗?”

那只手伸过来的一瞬间,陆灼眼神冷了。

她最烦别人不打招呼碰她。

像她是什么可以随手摆弄的东西。

陆灼侧身避开,水瓶砸在他手腕上。

“手不要就捐了。”

男生脸一沉。

小巷里的灯亮得晚,墙边堆着饮料箱,箱子上的水汽黏在塑料膜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四点四十七。

离五点还有十三分钟。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看着挡在巷口的两个人,心里骂了句。

今天这账,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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