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承诺书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白底黑字,表格最上方印着“南城三中高二期末冲刺誓师”几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需要填写的科目分数和班级排名预期。
陆灼没有接老陈递过来的笔。
这东西太眼熟了。
在省重点的时候,陆家明每个月都会让人打印一份类似的表格,放在她的书桌上。表格里永远只有“年级第一”这一个选项。达不到,就是无休止的谈话、禁足和经济制裁。
老陈说的“拿出筹码去堵家长的嘴”,在陆灼听来,和陆家明的“证明给我看”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拿她的成绩去换取别人施舍的自由。
“我填不了。”陆灼把表格推回去。
老陈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孩子防备心重,没再强求。
“表格留在这,你自己想想。明天放学前交给我。”老陈站起身,拿着文件夹走出了教室。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灼拿起来。
一条短信。发件人:陆家明。
“我会看你期末的表现。别让我失望。”
陆灼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同一个期末考试,老陈想用来帮她争取学校的护身符,陆家明想用来检验她是否还有被控制的价值。他们把她夹在中间,用各自的逻辑逼迫她往前走。
这算什么?
陆灼冷笑了一声,抓起那张目标承诺书,准备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只手按住了纸的边缘。
沈听晚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她坐回座位,看着陆灼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又看了看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
沈听晚把那张表格从陆灼手里抽出来。
她在草稿本上写:“为什么要扔?”
“因为恶心。”陆灼拿过笔,字写得飞快,“填了这破表,就等于认输。等于承认我这辈子的价值就是用分数去讨好他们。”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眼神很安静。
她把那张官方印制的目标承诺书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沈听晚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面上画了一条线,把纸分成两半。
她在左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沈听晚。
在右边写下陆灼的名字:陆灼。
然后,她把纸推到中间,在草稿本上写:“不想填他们的目标,就填我们的。”
陆灼愣了一下。
“我们的是什么?”
沈听晚低下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你不被他们定义。”
“我不被我的听不见定义。”
陆灼看着那两行字。
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沈听晚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
这几个月来,陆灼一直在用摆烂和自毁来反抗陆家明。她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烂,他们就会彻底放弃她。
但沈听晚告诉她,那不是反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顺从。
真正的反抗,是把主动权抢回自己手里。不是为了向陆家明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有底气说出“我不想走”。
陆灼拔下笔帽。
她在目标表背面的右半边,写下了一个数字:50。
不是为了老陈,也不是为了陆家明。
是为了保住这张课桌旁边的人。
“成交。”陆灼把笔扔在桌上。
沈听晚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下了要背诵的英语单词数量和文科知识点。
“我帮你补理科。”陆灼指了指沈听晚写下的文科任务,“你帮我抽查政史地。”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最后一排的气氛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陆灼不再上课睡觉。她开始把那些落下的物理公式和数学定理重新捡起来。遇到听不懂的步骤,沈听晚会把记好的笔记推过来;而当老师讲课语速太快,沈听晚读唇跟不上时,陆灼会用口型或者写字,把关键信息同步翻译给她。
高强度的备考像一台榨汁机,榨干了两人所有的课余时间。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书包。
沈听晚合上历史课本,双手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
起身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突然在耳朵里放大,助听器里传来尖锐的电流啸叫声。眼前的画面出现重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沈听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怎么了?”陆灼的声音里透着慌乱。
沈听晚闭着眼睛,脸色煞白。她摇了摇头,试图抬手去摘耳朵上的助听器,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捏不住那个小巧的机器。
陆灼直接伸手,替她把助听器摘了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