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来一下办公室。”
班里有人抬头。
赵鹏转过身,小声。
“灼姐,又是数学老师加餐?”
陆灼拿起笔转了一圈。
“可能是给我颁发南城优秀包子消费者。”
她起身时,沈听晚看向她。
陆灼把桌上的数学题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
“写你的。别跟出来。”
沈听晚读完口型,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陆灼跟着陈老师往办公室走,鞋底踩过地面上还没干的拖把痕。她看见陈老师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纸角夹着回形针。
不是加餐。
这次是正菜。
办公室门开着,教导主任也在。主任姓周,平时抓仪容仪表抓得像在巡逻边境线。看见陆灼进来,他先扫了眼她的发尾,忍住没提。
陈老师把材料放在桌上。
“陆灼,昨晚你父亲那边发了转学材料确认邮件。”
陆灼垂眼看那几张纸。
白纸黑字,章齐,格式也齐。陆家明办事从来不漏边角,连逼人走都能逼出一股行政美感。
教导主任开口,语气比平时少了点训人的劲。
“陆灼,按流程,监护人提出转学申请,材料符合要求,学校需要配合办理。我们今天叫你来,是先问你本人意愿。”
陆灼看着那份申请表。
姓名,学籍号,原就读学校,拟转入学校。
她的名字被打印在第一栏,规整得没有半点脾气。
陈老师说。
“你不用急着答。想好了说。”
陆灼抬头。
“我不想转。”
这几个字落在办公室里,隔壁老师翻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老师看着她。
“确定?”
“确定。”
教导主任把材料拿起来,又放下。
“你父亲是监护人。学校不能单凭学生一句话拒绝流程。你要清楚,这不是换座位,也不是请假。”
陆灼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掌心被钥匙硌了一下。
“我清楚。”
“你父亲那边材料很完整,拟接收学校也已经联系过。我们最多暂缓,不能一直拖。”
陆灼点头。
“能拖多久?”
教导主任看了陈老师一眼。
这句话问得太实际,倒把场面从情绪拉回规则。
陈老师说。
“我们会要求陆先生到校面谈,确认学生本人意愿和学业安排。流程上,至少不能今天就办。”
“那就先别今天办。”
陆灼把桌上的申请表往前推回去。
“我还要上数学讲评。昨天老师说我那版解法要讲,我人要是没了,黑板上名字挺尴尬,像遗照配套服务。”
教导主任太阳穴跳了一下。
“陆灼,注意措辞。”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骂。
他拿起材料。
“我会回复邮件,要求家长来校。你先回去上课。今天在学校别闹事,别给对方递理由。”
陆灼抬眼。
这个“对方”说得很明白。
陆家明现在走流程,她任何一次迟到、顶撞、冲突,都可能被拿去证明“南城环境不适合”。她不能给刀柄。
陆灼说。
“知道。”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师。”
陈老师抬头。
“嗯?”
陆灼回头,站在门边,褪蓝发尾贴着校服领口。
“我想留下,不是因为赌气。”
陈老师握着材料的手顿了顿。
“我听见了。”
陆灼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
英语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看到她在门口喊报告,摆手让她进来。班里目光刷刷往后排走,又很快收回去。
沈听晚看着她坐下。
陆灼把书包拉开,抽出课本。桌面还在,课本还摊着,笔袋压在右上角,沈听晚的水杯靠在窗边。所有东西都没变,可她坐下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像临时借来的,谁拿着钥匙,随时能来收走。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什么事?”
陆灼看了看讲台,英语老师背过去写短语。
她写。
“陆家明发转学材料了。”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
纸页边缘被风吹起,她伸手压住,却压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短线。
陆灼接着写。
“老师先暂缓,让他来面谈。”
沈听晚慢慢抬头。
她看见陆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把英语书翻到了正确页。可她的笔一直没盖帽,笔尖点在纸上,同一个地方被洇出一个黑点。
沈听晚写。
“你说了吗?”
陆灼回。
“说了。”
沈听晚写。
“说什么?”
陆灼看她一眼,写。
“我不想转。”
沈听晚低下头,手指按住这四个字。
英语老师转身。
“最后一排,陆灼,读一下第三段第一句。”
陆灼站起来,拿起书,流利读完。发音标准得让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英语老师点头。
“坐。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传纸条,下课交上来我看看有没有英语单词。”
陆灼坐下,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完了,犯罪现场被捕。”
沈听晚看着这句,手却没动。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果然走到后排,敲了敲桌子。
“纸条。”
陆灼把刚才那页撕下来,递过去。
英语老师扫了一眼,看见“转学材料”几个字,脸上的调侃收住。她把纸还给陆灼,只说。
“下次上课少写中文。”
陆灼接过。
“我争取用英文转学,显得国际化。”
英语老师瞪她一眼,走了。
赵鹏立刻转身。
“什么转学?谁转学?”
陆灼把纸塞进书里。
“你转去幼儿园重修十以内加减法。”
赵鹏一脸受伤。
“姐,你骂我可以,不能质疑我幼儿园学历。我当年小红花拿到手软。”
沈听晚没听他们斗嘴。
她翻开自己的本子,写下一行。
“我能做什么?”
写完,她停了几秒,又在下面写第二遍。
“我能做什么?”
第二遍的字比第一遍重。
她盯着两行字,笔尖迟迟没落。
她不是家长,不能签字。不是老师,不能暂缓流程。不是陆灼本人,连“我不想转”这句话也只能由陆灼自己说。她能递纸条,能抄笔记,能在车道对面比一个“等你”,可面对一封邮件和一叠盖章材料,她忽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陆灼伸手,把她的笔轻轻抽走。
沈听晚抬头。
陆灼在第三行写。
“先别把自己写成万能工具人。”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
陆灼又写。
“你能做的第一件事:今天中午按时吃饭。第二件事:数学讲评别漏。第三件事:如果我哪天没来,帮我把作业记全。”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没来”两个字上。
陆灼拿笔尖点了点桌面。
“预案,不是遗言。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沈听晚写。
“我没有。”
陆灼回。
“你有。你现在看起来像要给我订黑白相框,还得挑磨砂款。”
沈听晚看着她,终于把那页纸翻过去。
午休时,陈老师的回复邮件发出。
同一时间,陆家明办公室里,助理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他桌上。
“学校要求您到校面谈,暂缓办理。”
陆家明看完,拿起钢笔,在日程本周五下午的位置画了一道线。
“安排车。”
助理点头。
“是否通知陆灼?”
陆家明合上日程本。
“不用。”
学校食堂里,沈听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饭盘里的青菜被她夹了好几次,又放回去。陆灼坐在对面,把自己盘里的辣椒挑到赵鹏碗里。
赵鹏端着碗抗议。
“灼姐,我是人,不是厨余垃圾中转站。”
陆灼没抬头。
“你不是说小红花拿到手软?吃点辣椒,补补童年荣誉。”
沈听晚低头,重新翻开本子。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三遍。
“我能做什么?”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一笔一笔,把这一行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