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陆灼正把裤腿从伤口上撕下来。
布料黏着脓水,扯开的那一下,她额头撞到发霉的墙,脖子上的汗顺着锁骨往下淌。地下室的水管又开始滴水,床边塑料盆接了半盆,水面浮着油膜。
沈听晚的消息躺在屏幕上。
“我也准备睡。资料很顺。”
陆灼盯着那句“很顺”,把烟叼进嘴里,没点。
她用酒精往小腿上倒。白沫从伤口边冒出来,疼得她脚趾蜷起,手里的棉签折断,断头掉进盆里。
手机屏幕又亮。
沈听晚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北城这几天风很大,图书馆六楼能看见银杏。小组展示提前了,不过我已经把资料整理好了。赵小满给我带了饭团,还说食堂鸡排比她高中食堂强。你那边怎么样?别总熬夜,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陆灼用舌尖抵住没点的烟,打字。
“挺好。”
删掉。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伤口边缘红肿,工作裤被酒精洇出一圈深色,床底下还塞着那两百块定金。昨晚那辆改装跑车的刹车线,她拍了照片,备份到旧手机里。彭老板今天早上没提,只说那车先放着,等车主来。
老马一上午没来工位,休息室门关着。
事情不干净。
她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是装瞎,拿五百块,继续攒北城车票。
另一条是捅开,可能没钱,可能丢活,可能被人堵在巷口。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沈听晚在北城拼命,她不能在这边把自己卖给烂事。
她打字。
“老板给我换了活,不用老洗桶。今天还修了辆跑车,车主钱多毛病也多,车底盘低得跟贴地飞行差不多,修它等于给钱包做康复训练。”
发送前,她停住,补了一句。
“宿舍还行,有窗。”
她抬头看墙根那扇小窗。
窗外是车库斜坡底,铁栅栏挡着半片天。白天有车轮经过,泥水会溅到玻璃上。阳光偶尔落进来,先经过灰,再经过铁栏,落到床边只剩一块脏亮。
她按下发送。
北城宿舍里,沈听晚靠在床上,耳后贴着纱布。
赵小满给她泡了杯红糖水,杯底还压着勺子。她看见陆灼那句“有窗”,手指摸上屏幕,停了很久。
陆灼从来不爱夸环境。
在青城时,她说“这破地方还行”,通常代表能睡;说“挺宽敞”,代表至少没有老鼠;说“有窗”,大概率那窗小到可以申请加入通风口家族。
沈听晚想问:是不是很累?
字打出来,又删掉。
陆灼会回:累个屁。
然后换个更离谱的笑话糊过去。
她们太熟了,熟到对方撒谎时,会先替她找理由。沈听晚怕陆灼担心,陆灼怕她分心。两个报平安的人隔着屏幕互相骗,骗术还不怎么高明,全靠对方配合演。
沈听晚把手机贴在膝盖上,重新打字。
“导师今天看了我的补充材料,没说不好。小组资料我也合并完了,明天只要排练。”
她看着“没说不好”,换成:
“导师夸我材料扎实。”
她停了停,又加:
“北城糖炒栗子很甜,改天寄给你。”
发送。
糖炒栗子是她晚饭路过校门口看见的。
她没买。
十块钱一小袋,够买两顿素面,也够买半排助听器电池。她站在摊前闻了一会儿,热气里甜味冲上来,耳后伤口被冷风吹得发疼,她最后买了两个馒头。
南方地下室里,陆灼看完消息,笑了一下,烟被她咬出一道牙印。
“导师夸她?”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
沈听晚被夸会写这么短?按照她的性格,真被夸了,最多写“老师说可以”,后面还会补一句“还有很多要改”。现在直接“材料扎实”,这话太官方,官方到可以贴墙上当锦旗。
陆灼把手机放到床边,拿起棉签继续处理伤口。
她也在撒谎。
沈听晚也在撒谎。
谁先拆穿谁,谁就是今晚的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彭老板停在地下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板。
“陆灼,睡没?”
陆灼把裤腿放下,盖住伤口。
“说。”
彭老板推门进来,手里夹着烟,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她腿上。
“伤了?”
“磕的。”
“年轻人恢复快。”
彭老板这句话说得轻巧,跟菜市场挑萝卜似的。陆灼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资本家安慰人,主打一个不消耗真心。
彭老板拉过塑料凳坐下。
“昨晚那车,你看见什么了?”
陆灼抬眼。
“你希望我看见什么?”
彭老板抽了口烟,吐到墙角。
“别跟我打太极。我问你,刹车线是旧伤还是新伤?”
“新剪的。”
彭老板的脸沉下去。
“有把握?”
陆灼伸手拿过床头旧手机,调出照片,递过去。
“切口平,□□剥开,线束周边没长期磨损。车主如果开出去,速度一上来,刹车踩空。”
彭老板盯着照片,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你拍照了?”
“我穷,不傻。”
彭老板把手机还给她。
“这事别往外说。”
陆灼没接话。
彭老板又说:
“车主是熟人介绍来的,改装没走正规手续。真闹开,店里也麻烦。老马这人嘴碎,手脏,但他在店里有客户。你刚来,别把路堵死。”
陆灼靠着墙,腿上疼意一阵阵往上顶。
“彭老板,我问个价。”
“什么价?”
“一个人的命,在你店里按工时算,还是按客户资源算?”
彭老板夹烟的手停住。
“你别把话说这么重。”
“刹车线不重?”
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响。
陆灼和彭老板一起看过去。门缝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走了。
彭老板站起身。
“明早再说。照片存好,别发。”
陆灼把旧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剩下三百先给我。”
彭老板瞪她。
“活还没完。”
“车没开走,命还在,活比你想的值钱。”
彭老板被噎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百。
“先给一百。剩下看结果。”
陆灼接过钱,叠进铁盒。盒子里有几张票据,半卷纱布,还有沈听晚以前塞给她的创可贴。
彭老板走后,地下室又剩下滴水声。
陆灼拿起手机,沈听晚又发来一条。
“你明天还早起吗?”
她看着屏幕,打字。
“早。老板给我涨了点工资,新活多。等攒够钱,我去北城给你送栗子。”
她删掉“去北城”。
改成:
“等攒够钱,我请你吃好的。”
沈听晚那边隔了很久,回:
“好。我也请你。”
两个人都没问钱从哪里来,也没问疼不疼。
沈听晚把手机抱在胸前,床帘外赵小满翻了个身,梦里还嘟囔“文献格式”。她把脸埋进被子,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哭声被棉絮闷住。
陆灼靠在发霉的墙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水滴砸进盆里,一声接一声。她抬手按住眼角,把那点湿意蹭到手背油污里。
过了半分钟,她把手机关静音,旧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
刹车线切口。
护板内侧刮痕。
地面半个鞋印。
最后一张,车底边缘有个模糊反光,照出休息室门口老马那双旧皮鞋。
陆灼把照片放大,盯着鞋底花纹,伸手从床下摸出那把沉重的液压钳。
门外休息室灯还亮着。
她拎着钳子站起来,受伤的小腿落地时,疼得她肩膀压低了一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听晚发来的晚安。
陆灼用拇指按灭屏幕,推开门,朝休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