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把志愿表撕了

静音键与扩音器

高三开学第一周,高考意向调查表发到最后一排。

纸很薄,落在陆灼桌上时,边角碰到她缠着纱布的左手。她抬起右手压住,没填。

教室里电风扇转得慢,卷子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前排同学低头写学校、专业、目标分数,笔尖刮纸的声音连成一片。

沈听晚坐在旁边,助听器音量调得很低。她没有看自己的表,先看陆灼的手。

纱布是校医室换的,掌心还肿着。陆灼用右手转笔,笔转到第三圈掉下去,滚到沈听晚脚边。

沈听晚捡起来递回去。

陆灼接过,低声说:

“谢了,沈老师。右手业务还没熟练,正在试用期。”

沈听晚看她口型,写:

“疼吗?”

陆灼扫一眼纸条。

“不疼。”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把笔帽咬开。

“行,疼。你这眼神跟查寝阿姨似的,撒谎成本太高。”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

“别咬笔帽。”

陆灼把笔帽吐出来,放桌上。

老陈从讲台下来,走到最后一排。

“陆灼,出来一下。”

全班的笔尖停了几下。

陆灼把调查表反扣在桌上,站起来。沈听晚看着她走出教室,手指按住自己的表。

走廊里贴着倒计时牌,二百八十七天。红字很大,压在白墙上。

老陈把她带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头蝉叫得烦。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分析表,推到陆灼面前。

“期末全市二十九,说明你底子还在。”

陆灼靠着桌边,右手插兜。

“老师,您这开场我熟。先夸再转折,下一句是不是但是?”

老陈被她噎了一下,拿笔点了点表格。

“但是,你暑假后半段缺了很多作业。开学摸底,你理综选择错得离谱。”

“手坏了,写得慢。”

“你别跟我绕。”

老陈抬头。

“广播室那天,你和沈听晚都淋成那样,校医说你高烧。家里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灼低头看成绩表。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排名。

这些数字排列得很规矩,好看,体面,拿出去能让陆家明少皱两下眉。可它们换不来一顿饭,也换不来手术费,更换不来不被带回去的自由。

她可以继续考。

考上好大学,等录取通知书寄到陆家,陆家明一张卡打来学费,再附赠一份人生规划。苏婉会说,你看,闹够了还是要回到正路。亲戚会说,孩子叛逆期过去就好。

她再漂亮地赢一次,奖杯还是摆在陆家的柜子里。

这买卖太亏。

“没事。”

陆灼说。

老陈看着她。

“你不像没事。”

“那我演技不行。”

“陆灼。”

老陈语气重了些。

“我不管你家里怎么闹,高考是你自己的事。你能考,你也该考。别拿前途赌气。”

陆灼抬头。

“我没赌气。”

“那你想干什么?”

她没马上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教导主任端着茶杯进来,一眼看见陆灼,脸上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表情。

“正好,我也找你。”

陆灼往旁边让了半步。

“主任,您这登场卡点挺准,办公室连续剧都没您会剪辑。”

教导主任没理她这茬,走到老陈桌边。

“陆灼啊,期末成绩学校都看到了。你这个孩子,过去是走了点弯路,但能拉回来,说明本质不坏。”

陆灼舌尖顶了下腮帮。

本质不坏。

这词一出来,她就想给自己胸前挂个检疫合格证。

教导主任继续说:

“你父亲那边也很关心你的学习。只要你保持下去,将来考个好学校,陆总还是会为你骄傲的。”

办公室门没关。

走廊里有几个抱作业的同学停住,话听了半截,眼睛往这边瞟。

陆灼看向教导主任。

“您跟陆家明联系了?”

教导主任喝了口茶。

“家校沟通很正常。你还未成年,学校有责任跟监护人保持联系。”

“他跟您说什么了?”

教导主任皱眉。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灼站直了点。

“问信息来源。主任,这不违规吧?”

老陈插话。

“陆灼。”

陆灼没看老陈。

她盯着教导主任,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

陆家明联系学校,说明他还没放弃把她重新装回笼子。教导主任拿“骄傲”当糖,说明陆家明没把省城生日宴的事告诉全套,只说她叛逆、离家、需要学校配合。学校要成绩,陆家要控制,双方利益暂时一致。

她要是继续当全市前三十,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能被“挽救”。那条路的尽头,不是大学,是回陆家。

“主任。”

陆灼开口。

“陆总给学校捐楼了吗?”

教导主任脸沉下来。

“你胡说什么?”

“没捐啊。”

陆灼点点头。

“那您这一口一个陆总,我还以为办公室空调坏了,您准备让他赞助新的。”

走廊里有人没憋住,发出半声笑,立刻咳嗽掩过去。

教导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陆灼,你别以为考了一次好成绩,就能目无师长。”

“我一直挺目有师长。”

陆灼看向老陈。

“对陈老师就有。”

教导主任气得脸涨。

老陈按了按眉心。

“行了。陆灼,你先回教室,把意向表填了。我们晚点再谈。”

陆灼拿起成绩分析表,折了一下。

“表我会处理。”

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同学立刻散开,假装自己只是路过。陆灼一路回教室,刚到门口,班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座位。

沈听晚抬头看她,手边放着两张表。她自己的那张已经填了一半,目标院校写得很端正,北城医科大,康复治疗相关方向。

陆灼看到了那几个字。

北城。

她心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重,却实。

沈听晚把便签推过来。

“老师说什么?”

陆灼拿笔写:

“说我前途无量,建议批发成陆家荣誉奖杯。”

沈听晚看完,没笑。她写:

“你想怎么填?”

陆灼把高考意向调查表翻过来。

表格上有姓名、目标院校、目标专业、家长意见、学生签名。最后一栏写着:请结合家庭情况与个人规划,慎重填写。

家庭情况。

个人规划。

这俩词放一块,陆灼都替纸委屈。它薄薄一张,承受了太多虚伪。

她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了“陆灼”。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停笔。

前排班长回头,小声说:

“陆灼,你目标填哪个?你那成绩冲985吧?”

另一个同学接话。

“她期末全市二十九,肯定清北种子啊。”

“别闹,清北哪那么容易。”

“那也能省大吧。”

议论声一圈圈压过来。

陆灼把笔放下。

她捏住表格上沿。

沈听晚手指动了一下,想拦,又停住。

陆灼看着她,低声说:

“沈听晚,我不填这个。”

沈听晚唇动。

“为什么?”

陆灼把表举起来。

全班看过来。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干脆的裂声。

第一下从中间撕开。

第二下,目标院校那栏断成两半。

第三下,家长意见碎在桌面。

教室里所有笔都停了。

陆灼把碎纸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

“我不参加高考意向统计。”

班长张着嘴。

“你疯了?”

陆灼看他。

“还行,今天没发烧,疯得比较稳定。”

老陈刚走到教室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当场沉下去。

“陆灼!”

教导主任跟在后面,也看见那堆碎纸。

“你干什么?!”

陆灼站起来。

“处理表格。”

教导主任进教室,拿起碎纸。

“你把高考意向表撕了?”

“对。”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高三!学校给你机会,老师给你机会,你拿这个态度回报?”

陆灼抬眼。

“机会是让我选路,不是让我按你们画的线走。”

教导主任指着她。

“你别拿叛逆当个性。你现在吃学校的饭,坐学校的教室,所有老师都盯着你成绩,你说不考就不考?”

“我没说不学。”

陆灼说。

“我说不按这张表走。”

老陈走到她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陆灼,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这说吧。”

陆灼没有动。

她要的就是在这说。

私下谈,学校会把她当情绪问题,老陈会劝,主任会压,陆家明会收到一份“学生波动”的反馈。她必须当着全班把话钉下去,让这件事从情绪变成事实。

她要切断陆家明借高考重新控她的绳子。

代价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

无所谓,疯名她背得挺熟,复购率高。

沈听晚坐在旁边,手按着便签本,指尖停在红色便签上。

教导主任冷笑。

“行,你说。你想干什么?”

陆灼看着讲台旁那块倒计时牌。

“我申请保留学籍,走社会实践和自学备考。白天不占学校课时,晚上参加晚自习,月考照考。”

老陈一怔。

教导主任也停了下。

这不是退学,也不是放弃考试。她撕的是“被规划”的表,递上来的却是一个能让学校成绩不立刻损失、又让她腾出白天赚钱的方案。

老陈先反应过来。

“你要白天出去打工?”

班里炸开。

“打工?”

“她疯了吧,全市二十九去打工?”

陆灼说:

“我需要钱。”

教导主任皱眉。

“你家里…………”

“我跟家里经济断了。”

陆灼打断。

“学费住宿费我自己想办法。学校如果担心升学率,我月考排名不掉出年级前五,掉一次,我回来全日制上课。这个条件够不够?”

老陈盯着她。

“你拿什么保证?”

陆灼把右手放到桌上,敲了敲那堆碎纸。

“拿成绩保证。拿我这个人保证。”

教导主任哼了一声。

“你一个未成年学生,出去打工,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学校不可能给你开这个口子。”

“那就按病假。”

陆灼把校医室开的复诊单拿出来,放桌上。

“手伤需要换药,心理状态需要观察。上午去医院,下午自学,晚上回校。主任,您不是最讲规章?我这次按规章来。”

教导主任脸色难看。

老陈拿起复诊单,上面确实有医院建议复查的日期,还有校医补的说明。

沈听晚看着那张单子,才反应过来陆灼这几天不是没想,她早把口子找好了。

她低头,在红色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没有跟我说。”

陆灼看见,笔尖停住。

她写回去:

“怕你骂我。”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补了一句:

“也怕你哭。”

沈听晚把便签捏住,没有再写。

老陈沉着脸。

“陆灼,这件事不是你当场说几句就能定。我需要跟年级组、学校商量。你先把碎纸收好,重新领一张表。”

“不领。”

陆灼说。

老陈刚要发火。

陆灼把桌上的碎纸拢进掌心。

“这张我撕了,就不会再填。陈老师,我可以考试,可以交卷,可以给学校排名。但我的路,我自己签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轴承的杂音。

教导主任冷着脸。

“你会后悔。”

陆灼把碎纸塞进口袋。

“后悔也算我个人资产,不劳学校代持。”

老陈看了她很久。

“放学后来办公室。”

“行。”

陆灼坐下。

沈听晚把自己的意向表推到她面前。

北城医科大那几个字在纸上很稳。

陆灼看了一眼,拿笔在便签上写:

“你填你的。别被我带偏。”

沈听晚写:

“你也是我的事。”

陆灼看着这句话,右手指腹压住纸角。

教室窗外,操场上有人吹哨集合,高三楼里却没人动。那张被撕碎的表还在陆灼口袋里,纸边硌着校服布料,像一小把没磨平的刺。

放学铃响前,门卫把一封快递送到班门口。

“陆灼,有你的同城件。”

陆灼接过。

寄件人空白。

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打印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生活费已停。今晚八点前,搬离南水巷住处。

落款,陆家明。

陆灼盯着那张纸,半晌,把银行卡掰弯,丢进垃圾桶。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打印纸折好,塞进那堆碎掉的志愿表里。

“沈老师。”

她看着窗外快暗下来的天。

“你知道哪里招人,管饭,最好还能不看左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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