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周,高考意向调查表发到最后一排。
纸很薄,落在陆灼桌上时,边角碰到她缠着纱布的左手。她抬起右手压住,没填。
教室里电风扇转得慢,卷子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前排同学低头写学校、专业、目标分数,笔尖刮纸的声音连成一片。
沈听晚坐在旁边,助听器音量调得很低。她没有看自己的表,先看陆灼的手。
纱布是校医室换的,掌心还肿着。陆灼用右手转笔,笔转到第三圈掉下去,滚到沈听晚脚边。
沈听晚捡起来递回去。
陆灼接过,低声说:
“谢了,沈老师。右手业务还没熟练,正在试用期。”
沈听晚看她口型,写:
“疼吗?”
陆灼扫一眼纸条。
“不疼。”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把笔帽咬开。
“行,疼。你这眼神跟查寝阿姨似的,撒谎成本太高。”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
“别咬笔帽。”
陆灼把笔帽吐出来,放桌上。
老陈从讲台下来,走到最后一排。
“陆灼,出来一下。”
全班的笔尖停了几下。
陆灼把调查表反扣在桌上,站起来。沈听晚看着她走出教室,手指按住自己的表。
走廊里贴着倒计时牌,二百八十七天。红字很大,压在白墙上。
老陈把她带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头蝉叫得烦。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分析表,推到陆灼面前。
“期末全市二十九,说明你底子还在。”
陆灼靠着桌边,右手插兜。
“老师,您这开场我熟。先夸再转折,下一句是不是但是?”
老陈被她噎了一下,拿笔点了点表格。
“但是,你暑假后半段缺了很多作业。开学摸底,你理综选择错得离谱。”
“手坏了,写得慢。”
“你别跟我绕。”
老陈抬头。
“广播室那天,你和沈听晚都淋成那样,校医说你高烧。家里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灼低头看成绩表。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排名。
这些数字排列得很规矩,好看,体面,拿出去能让陆家明少皱两下眉。可它们换不来一顿饭,也换不来手术费,更换不来不被带回去的自由。
她可以继续考。
考上好大学,等录取通知书寄到陆家,陆家明一张卡打来学费,再附赠一份人生规划。苏婉会说,你看,闹够了还是要回到正路。亲戚会说,孩子叛逆期过去就好。
她再漂亮地赢一次,奖杯还是摆在陆家的柜子里。
这买卖太亏。
“没事。”
陆灼说。
老陈看着她。
“你不像没事。”
“那我演技不行。”
“陆灼。”
老陈语气重了些。
“我不管你家里怎么闹,高考是你自己的事。你能考,你也该考。别拿前途赌气。”
陆灼抬头。
“我没赌气。”
“那你想干什么?”
她没马上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教导主任端着茶杯进来,一眼看见陆灼,脸上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表情。
“正好,我也找你。”
陆灼往旁边让了半步。
“主任,您这登场卡点挺准,办公室连续剧都没您会剪辑。”
教导主任没理她这茬,走到老陈桌边。
“陆灼啊,期末成绩学校都看到了。你这个孩子,过去是走了点弯路,但能拉回来,说明本质不坏。”
陆灼舌尖顶了下腮帮。
本质不坏。
这词一出来,她就想给自己胸前挂个检疫合格证。
教导主任继续说:
“你父亲那边也很关心你的学习。只要你保持下去,将来考个好学校,陆总还是会为你骄傲的。”
办公室门没关。
走廊里有几个抱作业的同学停住,话听了半截,眼睛往这边瞟。
陆灼看向教导主任。
“您跟陆家明联系了?”
教导主任喝了口茶。
“家校沟通很正常。你还未成年,学校有责任跟监护人保持联系。”
“他跟您说什么了?”
教导主任皱眉。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灼站直了点。
“问信息来源。主任,这不违规吧?”
老陈插话。
“陆灼。”
陆灼没看老陈。
她盯着教导主任,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
陆家明联系学校,说明他还没放弃把她重新装回笼子。教导主任拿“骄傲”当糖,说明陆家明没把省城生日宴的事告诉全套,只说她叛逆、离家、需要学校配合。学校要成绩,陆家要控制,双方利益暂时一致。
她要是继续当全市前三十,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能被“挽救”。那条路的尽头,不是大学,是回陆家。
“主任。”
陆灼开口。
“陆总给学校捐楼了吗?”
教导主任脸沉下来。
“你胡说什么?”
“没捐啊。”
陆灼点点头。
“那您这一口一个陆总,我还以为办公室空调坏了,您准备让他赞助新的。”
走廊里有人没憋住,发出半声笑,立刻咳嗽掩过去。
教导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陆灼,你别以为考了一次好成绩,就能目无师长。”
“我一直挺目有师长。”
陆灼看向老陈。
“对陈老师就有。”
教导主任气得脸涨。
老陈按了按眉心。
“行了。陆灼,你先回教室,把意向表填了。我们晚点再谈。”
陆灼拿起成绩分析表,折了一下。
“表我会处理。”
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同学立刻散开,假装自己只是路过。陆灼一路回教室,刚到门口,班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座位。
沈听晚抬头看她,手边放着两张表。她自己的那张已经填了一半,目标院校写得很端正,北城医科大,康复治疗相关方向。
陆灼看到了那几个字。
北城。
她心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重,却实。
沈听晚把便签推过来。
“老师说什么?”
陆灼拿笔写:
“说我前途无量,建议批发成陆家荣誉奖杯。”
沈听晚看完,没笑。她写:
“你想怎么填?”
陆灼把高考意向调查表翻过来。
表格上有姓名、目标院校、目标专业、家长意见、学生签名。最后一栏写着:请结合家庭情况与个人规划,慎重填写。
家庭情况。
个人规划。
这俩词放一块,陆灼都替纸委屈。它薄薄一张,承受了太多虚伪。
她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了“陆灼”。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停笔。
前排班长回头,小声说:
“陆灼,你目标填哪个?你那成绩冲985吧?”
另一个同学接话。
“她期末全市二十九,肯定清北种子啊。”
“别闹,清北哪那么容易。”
“那也能省大吧。”
议论声一圈圈压过来。
陆灼把笔放下。
她捏住表格上沿。
沈听晚手指动了一下,想拦,又停住。
陆灼看着她,低声说:
“沈听晚,我不填这个。”
沈听晚唇动。
“为什么?”
陆灼把表举起来。
全班看过来。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干脆的裂声。
第一下从中间撕开。
第二下,目标院校那栏断成两半。
第三下,家长意见碎在桌面。
教室里所有笔都停了。
陆灼把碎纸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
“我不参加高考意向统计。”
班长张着嘴。
“你疯了?”
陆灼看他。
“还行,今天没发烧,疯得比较稳定。”
老陈刚走到教室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当场沉下去。
“陆灼!”
教导主任跟在后面,也看见那堆碎纸。
“你干什么?!”
陆灼站起来。
“处理表格。”
教导主任进教室,拿起碎纸。
“你把高考意向表撕了?”
“对。”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高三!学校给你机会,老师给你机会,你拿这个态度回报?”
陆灼抬眼。
“机会是让我选路,不是让我按你们画的线走。”
教导主任指着她。
“你别拿叛逆当个性。你现在吃学校的饭,坐学校的教室,所有老师都盯着你成绩,你说不考就不考?”
“我没说不学。”
陆灼说。
“我说不按这张表走。”
老陈走到她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陆灼,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这说吧。”
陆灼没有动。
她要的就是在这说。
私下谈,学校会把她当情绪问题,老陈会劝,主任会压,陆家明会收到一份“学生波动”的反馈。她必须当着全班把话钉下去,让这件事从情绪变成事实。
她要切断陆家明借高考重新控她的绳子。
代价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
无所谓,疯名她背得挺熟,复购率高。
沈听晚坐在旁边,手按着便签本,指尖停在红色便签上。
教导主任冷笑。
“行,你说。你想干什么?”
陆灼看着讲台旁那块倒计时牌。
“我申请保留学籍,走社会实践和自学备考。白天不占学校课时,晚上参加晚自习,月考照考。”
老陈一怔。
教导主任也停了下。
这不是退学,也不是放弃考试。她撕的是“被规划”的表,递上来的却是一个能让学校成绩不立刻损失、又让她腾出白天赚钱的方案。
老陈先反应过来。
“你要白天出去打工?”
班里炸开。
“打工?”
“她疯了吧,全市二十九去打工?”
陆灼说:
“我需要钱。”
教导主任皱眉。
“你家里…………”
“我跟家里经济断了。”
陆灼打断。
“学费住宿费我自己想办法。学校如果担心升学率,我月考排名不掉出年级前五,掉一次,我回来全日制上课。这个条件够不够?”
老陈盯着她。
“你拿什么保证?”
陆灼把右手放到桌上,敲了敲那堆碎纸。
“拿成绩保证。拿我这个人保证。”
教导主任哼了一声。
“你一个未成年学生,出去打工,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学校不可能给你开这个口子。”
“那就按病假。”
陆灼把校医室开的复诊单拿出来,放桌上。
“手伤需要换药,心理状态需要观察。上午去医院,下午自学,晚上回校。主任,您不是最讲规章?我这次按规章来。”
教导主任脸色难看。
老陈拿起复诊单,上面确实有医院建议复查的日期,还有校医补的说明。
沈听晚看着那张单子,才反应过来陆灼这几天不是没想,她早把口子找好了。
她低头,在红色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没有跟我说。”
陆灼看见,笔尖停住。
她写回去:
“怕你骂我。”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补了一句:
“也怕你哭。”
沈听晚把便签捏住,没有再写。
老陈沉着脸。
“陆灼,这件事不是你当场说几句就能定。我需要跟年级组、学校商量。你先把碎纸收好,重新领一张表。”
“不领。”
陆灼说。
老陈刚要发火。
陆灼把桌上的碎纸拢进掌心。
“这张我撕了,就不会再填。陈老师,我可以考试,可以交卷,可以给学校排名。但我的路,我自己签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轴承的杂音。
教导主任冷着脸。
“你会后悔。”
陆灼把碎纸塞进口袋。
“后悔也算我个人资产,不劳学校代持。”
老陈看了她很久。
“放学后来办公室。”
“行。”
陆灼坐下。
沈听晚把自己的意向表推到她面前。
北城医科大那几个字在纸上很稳。
陆灼看了一眼,拿笔在便签上写:
“你填你的。别被我带偏。”
沈听晚写:
“你也是我的事。”
陆灼看着这句话,右手指腹压住纸角。
教室窗外,操场上有人吹哨集合,高三楼里却没人动。那张被撕碎的表还在陆灼口袋里,纸边硌着校服布料,像一小把没磨平的刺。
放学铃响前,门卫把一封快递送到班门口。
“陆灼,有你的同城件。”
陆灼接过。
寄件人空白。
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打印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生活费已停。今晚八点前,搬离南水巷住处。
落款,陆家明。
陆灼盯着那张纸,半晌,把银行卡掰弯,丢进垃圾桶。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打印纸折好,塞进那堆碎掉的志愿表里。
“沈老师。”
她看着窗外快暗下来的天。
“你知道哪里招人,管饭,最好还能不看左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