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息表上的笼子

静音键与扩音器

手机留在客厅,屏幕亮了一夜。

陆灼第二天早上六点被门外的敲门声叫醒,台灯还开着,草稿纸压在手肘下,笔尖在第七题旁划出一道黑线。

她抬头看门。

“陆小姐,六点十分。”

司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直得跟报站器没差。

陆灼揉了把脸,喉咙干得发疼。

“您这个服务项目挺全,叫醒业务另收费吗?”

门外停了两秒。

“陆先生要求确认您按时起床。”

陆灼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刮过地板,她自己先被这动静刮得眉心一跳。

行,不能炸。

她现在每一句话都能被记进本子里。陆家明要的不是她早起,是她失控。只要她骂重一句、摔一次门、迟到一次,那张转学申请就能从抽屉里爬出来。

陆灼走到客厅,把手机从充电座上拔下来。沈听晚昨晚的消息停在屏幕最上方。

“早餐拍照。”

下面还有一行。

“不要空腹喝咖啡。”

陆灼盯了两秒,抬手拍了桌上那份酒店送来的早餐。白粥、鸡蛋、两片吐司,摆盘规整得没人味。

她发过去。

“已投喂。今日笼内生物状态:未咬人。”

沈听晚回得很快。

“鸡蛋吃掉。”

陆灼看着这四个字,拿起鸡蛋磕在桌沿。

“沈老师查岗,比陆家明有温度,至少还关心蛋白质。”

七点十五,黑色轿车准点停在公寓楼下。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记录本摊在副驾驶。陆灼坐进去时,扫见上面写着“六点十二起床,六点四十一早餐,七点十四下楼”。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你这记录再详细点,可以申请入选我的个人传记。”

司机握着方向盘。

“陆先生要求过程可追踪。”

“他要不要追踪我咽了几口粥?我可以配合打嗝。”

司机没接话,只把车开出小区。

车窗外的早市刚开摊,蒸笼冒着白气,卖豆浆的阿姨把塑料袋套在杯口,手速很快。陆灼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她以前讨厌人多,今天却突然羡慕那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没人给豆浆摊排作息表,没人规定油条必须七点十四分下锅。

到校门口时,沈听晚已经站在树下。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子。看见车停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司机下车看表,陆灼把车门推开。

“陆小姐,八点前进班。”

“我腿没断,自己会走。”

陆灼背起书包,走到沈听晚面前。

沈听晚把本子举起来。

“吃了吗?”

陆灼把手机里的早餐照片给她看。

“吃了,鸡蛋也吃了。你满意了吗,营养科主任?”

沈听晚看完,点头,在本子上写。

“今天第一节数学,别睡。”

陆灼啧了一声。

“你俩排班排得挺密,一个管我醒,一个管我别睡。南城高中这安保体系,真该收费。”

沈听晚低头写。

“我不收费。”

陆灼看着她写完,心口那块硬得发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教室最后一排还是原来的位置。陆灼坐下,把书摊开,笔袋丢在桌角。沈听晚刚坐稳,就看见她左手拇指反复抠着食指侧边,指腹被抠出一块红印。

沈听晚没有立刻写字,只把纸巾推过去。

陆灼瞥了一眼。

“干嘛?”

沈听晚指了指她的手。

陆灼把手塞进校服兜里。

“没事,手痒。”

沈听晚翻开本子。

“你昨晚几点睡?”

陆灼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作息表上写十一点。”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扛了三秒,败下阵来。

“一点多。题没写完。”

沈听晚的眉头压了下去。

陆灼抢在她写字前开口。

“先说好,我没逞英雄。陆家明晚上十点半抽查一次,十一点半助理又发消息问错题。我不回,他明天就能给陈老师发一封‘学生执行力不足’的长文。那文风,放公众号都能骗家长转发。”

沈听晚低头,把“晚上”两个字圈起来。

上午四节课,陆灼没趴下。数学老师点她起来讲题,她站着写完解法,粉笔灰沾在手背上。坐回去时,沈听晚把漏掉的板书推给她,纸角压着一颗薄荷糖。

陆灼把糖捏在手里。

“贿赂考生?”

沈听晚写。

“防困。”

陆灼拆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顶到鼻腔。她垂着头写题,笔尖有几次停在同一行。沈听晚看见她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校服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瘦了一圈。

午休铃响,教室里趴倒一片。

陈老师从前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最后一排,压低声音。

“陆灼,陆先生把晚间打卡表发给我了。”

陆灼靠在椅背上。

“恭喜陈老师喜提兼职监工。”

陈老师拉了把空椅子坐下。

“我没答应照单全收。”

陆灼抬头。

陈老师把手机放到她桌上。屏幕上是陆家明发来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有“照片反馈”。

“他要求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前收你的学习成果。我回了,学校不负责家庭作息监管。”

陆灼拿起手机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他肯定还有后招。”

陈老师点头。

“他问我,学校既然主张尊重学生意愿,能不能保证成绩不下滑。”

陆灼笑了一下。

“这题会。您回他,学校不是保险公司,不卖成绩险。”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我回得比你委婉。”

沈听晚拿过本子,写。

“老师需要我们提供什么?”

陈老师看向她,语气放轻。

“不是让你们扛家长。你们只要把每天在校学习记录清楚。课堂、作业、错题订正,都留痕。陆先生讲资源,我们讲事实。”

陆灼指尖敲了敲桌面。

“留痕这招不错。陆家明喜欢证据,就给他证据。省得他把我每次喘气都解读成叛逆。”

陈老师收起手机。

“还有一件事,别为了证明给他看,把自己熬坏。月考看状态,不看谁凌晨三点还在写卷子。”

他走后,沈听晚把陆灼的课本、练习册、错题本全拉到中间。她拿红笔,开始划题。

陆灼看着她把一页重复题划掉三分之一,立刻伸手按住。

“沈老板,你划的是我的保命符。”

沈听晚抬头看她,笔尖没停。

“重复。”

“重复也能堆数量。陆家明看照片,满页都是字,他就闭嘴。”

沈听晚写。

“他要的是你累,不一定要你会。”

陆灼的手停在纸上。

沈听晚又写。

“月考要分,不要照片。”

陆灼盯着那句话,舌尖顶着薄荷糖,糖已经化得只剩小块。

她心里把局面排了一遍。陆家明的表格有两个目的,一是挤掉她所有空白时间,二是制造执行证据。她若硬填数量,短期能过关,脑子先废。沈听晚划题,等于把“看起来努力”换成“真能拿分”。风险是照片不好看,陆家明会抓。

“照片怎么办?”

沈听晚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四栏。

“必做。订正。错因。明日回看。”

她把红笔放到陆灼手边,又写。

“拍这个。”

陆灼看了半天,笑声卡在嗓子里。

“你这小算盘打得,陆家明见了得给你发offer。”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写了本章里最重的一句。

“不是做得越多越好,是要留下力气。”

陆灼看着“留下力气”四个字,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吹起她桌角那张被划掉一半的练习纸。她把手从校服兜里拿出来,抠破的地方被纸巾压住,没再继续碰。

“行。”

她拿起红笔,在划掉的题旁写了个“删”。

“今天开始,我听沈老师的。要是陆家明找茬,你负责给我颁发‘科学偷懒奖’。”

沈听晚写。

“不是偷懒。”

陆灼顺手接过笔。

“战略性保存火力。”

沈听晚看着这几个字,点头。

这一周从那天开始被切成很小的块。

早上七点十五,司机准点到公寓楼下。七点三十七,车停校门口。陆灼下车,沈听晚递早餐记录。八点到十二点,课堂笔记贴着纸条传来传去。午休二十分钟,沈听晚划题,陆灼订正。放学十七点三十二,司机出现在树下,车窗只降半截。

周三下午,陆家明的电话打到司机手机上。

司机把手机递给陆灼。

“陆先生。”

陆灼坐在后座,车还没出校门。沈听晚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她。

陆灼接过。

“陆总日理万机,还抽空慰问笼中鸟?”

陆家明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看了你这两天的打卡,题量减少了。”

陆灼把沈听晚重排的计划摊在膝盖上。

“减少的是重复题,不是有效题。错因、订正、回看都有。你要看满页字,我今晚可以抄新华字典,视觉效果更好。”

“谁给你改的计划?”

陆灼看着车窗外。沈听晚读不见电话内容,只看见她唇线压平,手指扣着计划纸边角。

陆灼没有报沈听晚的名字。

“陈老师看过。”

“我会跟陈老师确认。”

“请便。建议你礼貌点,老师不是你公司员工。”

电话那头,陆家明的语气沉下去。

“陆灼,观察期不是谈判游戏。”

陆灼把纸折好。

“我也没把它当游戏。游戏还能退出,你这个顶多算强制更新,不能卸载,还占内存。”

陆家明说。

“周末安排另行通知。”

电话挂断。

陆灼把手机还给司机,车窗外的沈听晚举起本子。

“怎么了?”

陆灼把自己的本子翻开,写给她看。

“他说题量少。”

沈听晚写。

“成绩会回答。”

陆灼低头笑了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拽了,沈听晚同学。”

周五晚,效率真的上来了。

陆灼九点四十五写完必做题,十点零五订正结束,十点二十把四栏记录拍给陆家明助理,又拍给沈听晚。

沈听晚回。

“今天可以早点睡。”

陆灼盯着“早点睡”三个字,把手机拿起来,准备发一句“遵命”。

新消息先跳出来。

发件人是陆家明。

一张车票截图。

南城到省城,周六早上八点二十。

下面只有一句话。

“明天试课,司机七点接你。”

陆灼坐在台灯下,手里的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地板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

“晚安。”

陆灼把车票截图压在屏幕下面,回了两个字。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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