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照片里阳光正好。
陆灼把那张带落地窗的宿舍图发出去后,拇指一滑,删掉网页记录。地下车库顶上的水管滴下一滴水,砸在她后颈,冷得她骂了半句脏话。
“陆灼!”
卷帘门外传来老板的嗓子。
“死哪儿去了?二号工位那辆面包车还等着换机油,客户催三回了!”
陆灼把手机塞进口袋,弯腰从铁架子下拖出废油桶。
桶底蹭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亮的线。车库里排风扇半死不活地转着,柴油味、废油味、潮水味,全闷在低矮的顶棚下。墙角铺着一张行军床,床脚垫着两块砖,床头挂着她的工装外套,外套口袋里塞着沈听晚送的那本手语小册子。
老板姓彭,肚子顶着皮带,衬衫下摆永远沾油。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账本。
“磨蹭什么?年轻人手脚这么慢,省城来的也没见多金贵。”
陆灼拧开桶盖,废油往里倒。
“催我可以,加钱。”
彭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姑娘,刚来几天就谈钱?店里包住,管一顿晚饭,这还不够?外头小工排队找活干。”
“那你叫他们来洗废油桶。”
陆灼抬起头,额前碎发沾在汗里,发尾那点褪色蓝被油蹭得发灰。
彭老板把账本往腋下一夹。
“你别跟我呛。试用期,工资押半个月,规矩。”
陆灼手里的扳手停了停。
押半个月。
她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车票钱,北城来回最便宜的硬座,沈听晚那边的电池,她自己这边的饭。彭老板扣工资,老员工丢脏活,先闹翻,今天就得卷铺盖。她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是脾气,最值钱的是能留下。
她把扳手重新卡回螺母上。
“规矩写纸上,盖章。我认。”
彭老板的笑收了半截。
“你还挺会。”
“怕你贵人多忘事。”
旁边几个老员工停了手。
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叫老马,在店里干了七八年,平时总把“我吃过的盐比你修过的车还多”挂嘴边。他吐出烟,烟头没灭,直接踩在地上的油污边。
“彭哥,你看她,读过书的娃说话就是绕。我们这种土鳖听不懂。”
彭老板摆摆手。
“马师傅,你带她。脏活累活先让她练练,别一上来碰客户车,出了事我赔不起。”
老马把烟头碾了两下。
“成。”
他回头朝陆灼招手。
“大小姐,过来,给你开个高级项目。”
高级项目是一排废油桶。
十几个桶堆在排水沟边,桶口挂着黑泥,桶身上爬满黏油。陆灼戴上手套,把热水管接过去,水刚一开,管口喷出褐色水沫,溅了她半条裤腿。
一个胖员工靠在工具柜旁笑。
“哟,省城大小姐洗澡用机油啊?”
老马把半箱旧滤芯往她脚边一踢。
“顺手也洗了。年轻人得多学。”
陆灼抬眼。
“滤芯洗了能用?马师傅准备开环保课?”
胖员工笑得更响。
老马脸色沉下来。
“你少拿话顶我。让你干就干。”
陆灼把旧滤芯捡起来,扔进报废筐。
“这玩意儿再装回车上,客户路上熄火,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停在油水边。
“你教我修车?”
陆灼把水管关掉,拧紧。
“我教你别坑我。”
车库里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彭老板站在收银台后,没出声。他在看陆灼能忍到哪一步,也在看老马能不能压住新人。
陆灼也在算。
老马怕她抢饭碗,所以要把她摁在废桶旁。彭老板怕她惹事,又想用她便宜。她要活下去,就得把“便宜”变成“有用”,把“惹事”改成“惹不起但能挣钱”。
门口有人拍卷帘门。
“老板!我车呢?说好下午三点交车,现在快五点了!”
进来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手腕上挂着车钥匙,头发打了发蜡,鼻梁上架着墨镜。
彭老板马上换了张脸,迎上去。
“刘哥,您坐,马上好,机油刚换完,帮您顺手查了下底盘。”
花衬衫把墨镜摘下来,扫了一圈。
“别跟我扯。我这车明天要接新娘,路上抛锚你们店赔婚礼?”
老马赶紧钻到车前。
“刘哥放心,这车我亲手看着。”
陆灼抬头看了一眼。
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贴了红囍,车底有新鲜刮痕,右前轮胎面磨得偏。她刚才换机油时摸过底盘,护板螺丝少了一颗,老马让她别管,说这种破车能跑就行。
花衬衫盯上她。
“新来的?手这么黑,碰我内饰没?”
陆灼把手套摘下来,翻给他看。
“没碰。”
老马笑着接话。
“刘哥,别看她这样,人家省城来的,家里有钱,来体验生活。”
花衬衫乐了。
“体验生活来修车?你爸妈挺会养孩子,别人送出国,你家送下水道。”
几个人又笑。
陆灼把手套丢进桶里。
她想揍人。
这念头从手腕一路蹿到肩膀,老毛病。以前在青城二中,拳头出去,桌椅翻,所有人都闭嘴。现在拳头出去,老板扣钱,警察进门,她连北城车票边角都摸不着。
沈听晚还在北城,可能正在实验室里跟人讲道理。她不能在地下车库把自己活成一张处分单。
陆灼从口袋外侧捏住那本小册子的硬角。
薄薄一本,被油污和汗浸得边角卷起。里面第一页是沈听晚写的字: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陆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旧茧,虎口一道新裂口,油进了皮肉,辣得发疼。
她抬腿走向面包车。
老马横过来。
“哎,你干嘛?”
“查底盘。”
“我查过了。”
陆灼停在他面前。
“护板少一颗螺丝,右前轮偏磨,刹车软。你查的是车,还是刘哥的钱包?”
花衬衫脸一拉。
“什么意思?”
彭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
“陆灼,你别乱说。”
陆灼把车钥匙从花衬衫手里拿过来,扔给老马。
“踩刹车。”
老马没接住,钥匙砸在地上。
花衬衫盯着彭老板。
“你们店到底谁说了算?”
彭老板额头冒汗。
“刘哥,您别急。”
老马蹲下捡钥匙,脸上的肉抽了抽。他进驾驶位,脚踩下去。陆灼蹲到右前轮旁,手电筒往里照,刹车油管接头边有湿痕。
“漏油。”
她抬头。
“这车明天上路接新娘,红灯前停不住,刘哥你得从婚车改灵车。省钱归省钱,排面别省到殡仪馆。”
花衬衫骂人的话卡住了。
彭老板脸皮绷了两秒,转头吼老马。
“马师傅,你不是说查过吗?”
老马从驾驶位下来。
“刚才没漏,谁晓得这会儿…………”
陆灼把手电筒递过去。
“接头油泥上有新擦痕,刚才有人拿布抹过。”
老马看她的手,手背青筋鼓起。
“你少血口喷人。”
陆灼站起身。
“我没说谁。你自己站出来干什么?”
胖员工捂着嘴咳了一下,没笑出来。
花衬衫把彭老板拉到一边压价,嗓门不小。
“你们差点害我出事。今天不给我修好,再免工时费,我就去网上挂你们店。”
彭老板脸色发苦,连声应下,扭头看陆灼的目光变了。
这一下,陆灼换到一个维修工位。
代价也来得快。
晚上九点,客户走后,老马把工具箱往她脚边一踢。
铁箱翻倒,套筒、扳手、撬棍滚了一地。最重的一把套筒扳手砸中陆灼小腿,疼意沿着骨头往上窜,她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升降机。
老马叼着没点的烟。
“省城来的大小姐,吃不了苦就滚回去找爸爸,装什么硬骨头。”
胖员工靠着墙。
“马哥,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爸爸真有司机。”
车库里笑声压得低,带着看戏的黏劲。
陆灼的舌尖顶住牙龈,喉间压着一口腥甜。她抬手擦了下嘴角,才发觉刚才咬破了口腔内侧。
手可以挥出去。
挥出去很爽,三秒。
三秒之后,彭老板会把她赶出去,老马躺地上要医药费,沈听晚收到她的消息,只能看见一句“我这边挺好”。
挺好个屁。
她弯腰,把最远处那颗小套筒捡起来,放回箱格。
一件。
两件。
三件。
小腿肿起来,裤管蹭着伤口,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老马的鞋尖停在她手边。
“哑巴了?”
陆灼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去,合上工具箱。
“我修车,不靠脾气,靠手艺。”
她拎起箱子,从老马身边擦过去,钻进三号车底。
底盘下空间窄,她用受伤的小腿抵着地面,肩膀卡在梁边。机油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皮肤被泡得发麻。
外面笑声散了。
彭老板站在楼梯口抽烟,隔着烟雾看她干活。半晌,他把烟摁灭。
“陆灼,夜里有个私活,你接不接?”
陆灼从车底滑出来半截。
“多少钱?”
“五百。”
“什么车?”
彭老板顿了顿。
“改装跑车。换刹车片,调底盘。车主急,明早要开走。”
老马在旁边咳了一声。
“彭哥,那车不好弄。”
彭老板没看他。
“所以问她。”
陆灼擦掉手背上的油。
五百。
北城硬座可以买半程,剩下再凑。她腿疼得站不直,可这钱放在眼前,不拿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先给二百定金。”
彭老板笑了。
“你这姑娘,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我穷,响点正常。”
彭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拍到工作台上。
“干成再给三百。出事自己兜着,店里没这单。”
陆灼拿起钱,叠好塞进口袋。
午夜,卷帘门只留半截。
一辆黑色改装跑车停在地沟上方,车身低得几乎贴地,尾翼夸张,排气管还烫。陆灼躺在滑板上钻进去,手电筒的光沿着底盘扫过。
小腿伤口被油水泡开,裤料黏在皮肤上。她没管,拆下护板,手指摸到刹车管线时停住。
左后轮内侧,一根刹车线断口齐整,切面干净,旁边□□被人剥开了一截。
她把手电筒挪近。
这不是磨损。
这是钳子剪的。
陆灼躺在车底,听见外头卷帘门被人轻轻放下,咔的一声,锁扣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