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停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刺得人手心发凉。
陆灼看了三秒,按灭手机,把它塞进外套内袋。检查室的红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消毒水的气味,她转身往电梯走,腕侧纱布被袖口刮了一下,疼得她脚步停了半拍。
沈听晚在里面。
有人偏要挑这个时间递刀。
陆灼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室门。门上贴着术区通道四个字,旁边的电子屏滚着排队信息。她把降噪耳机挂到脖子上,拇指压了压耳罩边缘。
她不能在这里等。
陆家明最会算时间。手术、评估、资金、舆论,全压在同一天,他赌她不敢离开医院。赌赢了,陆氏集团那场临时股东会就会把她从恒越所有职务和项目权限里踢干净,顺手把那笔“健康赔付预存款”扣成她私下交易的污点。
她在电梯金属门里看见自己发青的唇色,心里把牌过了一遍。
医院这边有授权书,有预存款,有会诊记录。沈听晚的签字谁也替不了。她留在这儿,只能干坐着把手抠烂。
股东会那边,陆家明要的是程序名分。
那就把他的程序掀了。
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门开,冷风夹着车库里潮湿的灰尘扑过来。陆灼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前先从副驾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授权书。
敌对公司的公章盖在右下角,红得扎眼。
她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授权范围,拇指在“出席陆氏集团临时股东会并代为行使股东提案权”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挺好。
陆家明辛苦教她这么多年,终于教出一个会偷家的人。
黑色越野车驶出医院,雨后的北城路面发亮。陆灼没开快,红灯前停得规矩。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两次,她没看。她怕是医院,也怕不是医院。
车载屏上显示九点二十六。
陆氏集团股东会九点半开。
她停在陆氏大厦门口时,门厅玻璃上映着一排黑西装。保安比平时多,前台看见她时,手往座机上按。
陆灼把车钥匙抛给门口泊车员,拎着文件袋往里走。
“陆小姐,董事长交代,今天您不能进会场。”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声音打了个磕巴。
陆灼停下,把授权书拍在前台大理石面上。
“登记。”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卡住。
“这…………这个需要请示。”
“请示谁?请示被我代理股东准备罢免的人?”
大厅里有几个人停下脚步。电梯口的保安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按住耳麦。
陆灼抬腕看表。
“我给你二十秒。二十秒后我自己上去,你们再追,就从监控里选个比较帅的角度发给媒体,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陆氏限制股东代理人参会。省事。”
前台小姑娘嘴唇动了动,低头刷访客卡。她手抖,卡在机器上碰了两次才响。
“二十七楼,一号会议室。”
陆灼接过卡。
“谢谢,手挺稳,比你们董事长稳。”
小姑娘抬头看她,没敢接。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格跳,陆灼靠在轿厢壁上,额角有汗滑下来。昨晚天台上扯裂的伤口还没彻底止住,袖口内侧已经潮了。
她不能露怯。
陆家明不怕她疯,怕她有章法。
会议室门外,秘书拦住她。
“陆小姐,会议已经开始。”
陆灼抬手推门。
“那正好,省开场白。”
门被推开时,长桌两侧的股东齐齐转头。窗外阴云压着高楼,会议室里开着冷气,投影屏上正停在“关于陆灼职务处分及风险隔离议案”。
陆家明站在主位旁,手里拿着激光笔,领带平整。
他看见陆灼,脸色没动。
“谁让她进来的?”
两个保安从门边上前,一左一右拦住陆灼。陆灼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没退。
“陆董事长,这么大阵仗,欢迎仪式办得挺客气。”
陆家明把激光笔放下。
“陆灼,这里是股东会。你没有席位。”
“我有代理权。”
“你被陆氏风险委员会列为重大关联风险人。”
“巧了,我代理的股东也把你列为重大经营风险人。”
长桌旁有人放下钢笔。
陆家明看向保安。
“请她出去。”
保安伸手抓陆灼手臂。陆灼没躲,任由那只手扣上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把授权书举高。
“各位股东,今天限制股东代理人入场的监控,已经实时同步给证监合规顾问。你们可以继续看戏,戏票挺贵,按股价跌幅计费。”
保安的手停住。
几个股东交换了视线。坐在左侧第二位的老股东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推了推。
“陆董,先看授权。”
陆家明没有接。
“她手里的授权来自启明资本。启明与陆氏存在恶意收购竞争,她进场的目的不是监督治理,是破坏陆氏稳定。”
陆灼把授权书递给会议记录员。
“稳定?你昨天晚上让人卡海外医疗保证函,今天早上开会罢免我,下午准备对外发关联交易说明。陆董这稳定,跟把屋子点了再卖灭火器差不多。”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陆家明的目光压过来。
“陆灼,我给过你机会。你联合外部资本,窃取集团文件,胁迫你母亲,诬陷集团管理层。作为父亲,我对你失望。作为董事长,我必须对全体股东负责。”
投影翻页。
“临时议案一,罢免陆灼在恒越智能改装及相关子项目中的全部职务。临时议案二,追究其泄露商业资料责任。临时议案三,授权董事会启动民事追偿。”
字一行行列在屏幕上,清楚得很。
陆灼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爸,你PPT做得比家庭教育好多了。”
陆家明声音压低。
“把她带出去。”
保安再次上前。陆灼这次往前一步,文件袋重重落在会议桌上,封皮撞着桌面,水杯里的茶晃出半圈。
“别急。”
她抽出第一叠文件,摊开。
“我今天不是来要职务的。”
她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陆家明。
“我是来罢免你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咳嗽声、椅轮声全停了。空调出风口吹着纸页,第一页文件边角轻轻掀起。
陆家明盯着那叠文件。
“你在这里发疯,没人陪你。”
陆灼没看他,转向长桌两侧。
“各位叔伯,怕浪费时间,我直接给目录。第一,陆氏并购恒越前后,三笔咨询费走了空壳公司,合计四千七百六十万。第二,陆氏海外医疗保证函被用作关联担保,受益项目与集团主营无关。第三,董事长个人控制账户与两名供应商高管之间有资金回流。第四,今天这份罢免我的议案,实际目的是切断恒越劳动争议承继材料的内部证明链。”
她拿起遥控器,按下投屏。
屏幕上出现银行流水摘要、会议纪要截图、审计编号、供应商合同页。关键信息打了遮挡,编号和时间完整留着。
陆家明的秘书站在门边,手里的平板滑了一下,差点掉地。
陆家明开口。
“伪造材料。”
陆灼点头。
“我也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原件不在我手里。”
她抬起下巴,示意会议记录员。
“材料已递交经侦窗口,公证处留存,启明资本合规部持副本。各位手里这份只够看目录,不够销毁。谁想伸手,建议先洗手,别把自己也签进目录。”
右侧一个年轻股东皱眉。
“陆灼,你代表启明资本进来,拿陆氏内部材料,证据来源合不合法?”
“问得好。”
陆灼翻出一页授权附件。
“启明资本不是举报主体。我也不是以陆氏员工身份提交。材料来自三条路径,恒越劳动争议承继条款的公开仲裁申请,供应商账款确认函,苏婉女士资产转移案中的关联流水。涉及商业秘密部分已经遮挡,调取申请走监管程序。”
她停了一下,看向陆家明。
“陆董想说我偷文件,可以报警。经侦就在楼下,省车费。”
陆家明的脸终于沉了。
“你母亲的案子,你也拿出来交易?”
陆灼按住文件边缘,手背旧烫痕被灯照得清楚。
“你把她当挡箭牌时,交易已经开盘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股东翻着文件,纸页响得干涩。
“陆董,四千七百六十万这笔,你解释一下。”
陆家明转向他。
“林总,集团每年咨询费过亿,单列三笔毫无意义。她截取片段,目的在于引发恐慌。”
陆灼接话。
“这三笔的收款公司,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法人是司机亲属。合同模板里连错别字都一样。财务部审核备注里写着‘董事长口头确认,急付’。林总,您当年投陆氏,是来买错别字的吗?”
林总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陆家明看向其他人。
“诸位,她在利用你们对短期股价的恐惧。”
“短期股价?”
陆灼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切到盘中行情。陆氏集团股价从开盘开始下探,成交量放大。旁边新闻弹窗跳出“陆氏子公司恒越劳动争议风波扩大”的标题。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陆灼看着他们。
“你们怕启明趁机收购,怕陆氏声誉受损,怕监管进场。陆家明给你们的方案,是把我切出去,把恒越切干净,把账藏一藏,等风头过去。听上去挺划算。”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问题是,他把你们也写进了风险隔离名单。”
那是一份董事会特别授权草案,页脚带着陆氏法务内部编号。草案内容很短,授权董事长在监管问询期间独立处理关联交易说明,必要时可追溯调整董事会表决记录。
调整表决记录。
这几个字比前面的流水更扎手。
几个股东的脸色变得难看。没人喜欢背锅,尤其不喜欢背别人提前缝好的锅。
陆家明终于离开主位,走到陆灼对面。
“这份草案你从哪来?”
陆灼抬眼。
“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从哪来,是它怎么会存在。”
陆家明的手压在桌面,腕表贴着袖口。
“你以为启明资本会护你?他们只想拿陆氏最便宜的筹码。你把家卖给外人,还觉得自己赢了。”
“陆氏不是家。”
陆灼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对我来说,它一直是你给所有人戴的项圈。”
陆家明盯着她。
“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今天这件排不上号。”
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秘书推门进来,弯腰在陆家明耳边说了几句。陆家明的手指停在桌面,片刻后,他抬头看陆灼。
陆灼从他的反应里读到了结果。
楼下的人到了。
长桌尽头,林总开口。
“我提议,临时增加议案,暂停陆家明董事长职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配合监管调查。表决。”
陆家明转身。
“林总,你想清楚。”
林总把笔丢在文件上。
“我想得挺清楚。我买的是陆氏,不是陆家明。”
一个接一个股东举手。有人举得很慢,有人看了看旁边才举。保安站在门口,没人再碰陆灼。
投票结果出来,会议记录员读数时,声音发干。
“同意票超过三分之二。”
陆家明站在主位旁,领带仍旧平整,脸却绷得发硬。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穿便装的人出示证件。
“陆家明先生,请配合我们调查。”
陆家明没有立刻走。他看向陆灼。
“你把自己也毁了。”
陆灼把文件袋合上,扣好。
“这句话你从我十七岁说到二十四岁,台词费结一下吧。”
陆家明被带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员工隔着玻璃墙看过来,手机举起又放下。有人低头发消息,有人站在工位旁,咖啡杯握在手里半天没喝。
陆灼留在会议室里,等经侦人员封存完材料,签了三份确认单。笔尖划过纸面时,她手腕的纱布又渗出红色。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
名望这种东西来得挺吵。
可她现在只想回医院。
走出陆氏大厦时,下午的云层裂开一道浅光,落在旋转门上。门外记者已经围上来,话筒伸到她面前。
“陆小姐,您是否代表启明资本接管陆氏?”
“陆小姐,陆家明被带走是否属实?”
“您和陆家是否彻底决裂?”
陆灼戴上耳机,没开音乐。世界的喧闹被压低,她穿过人群,手伸进内袋摸手机。
屏幕亮起。
十七个未接来电,来自医院。
最新一条语音转文字跳在最上面。
“陆灼女士,沈听晚术中出现突发状况,请您立刻回医院签署补充沟通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