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皓然还没喊出第二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陆灼从电梯里出来,黑色大衣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扶着沈听晚。沈听晚耳后没有助听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医院缴费页面。
门口那几个黑西装同时转身。
沈皓然看见陆灼,刚要冲过去,最前面的男人抬手拦住他。
“陆小姐,陆董请您回去一趟。”
陆灼的视线扫过开着的安全屋门,又落到沈皓然手里的复印件。
她没有问沈皓然怎么来了,先把沈听晚往身后带了半步,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两个字:别动。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门内。
桌上的文件被翻过。白板还在沙发边,上面“别怕看不见路,我在”那行字没有擦。有人动过电脑,电源灯亮着,旁边的牛皮袋被移到桌角。
沈听晚拿出手机打字给陆灼看。
“他们进过屋。”
陆灼读完,舌尖抵了下腮,转向黑西装。
“谁开的门?”
男人语气很稳。
“陆董名下物业,备用权限。”
陆灼笑了声,短促,没什么热气。
“这套房我租的。”
“押金账户由陆氏关联方垫付,合同上有代持条款。陆小姐可以回公司核对。”
这话卡得很准。
陆灼垂眼,手指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给沈听晚看。
“他们等这个点。医院回来,文件齐,体力差,屋里被翻,退路少。”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心贴着手机壳,冷汗黏在掌纹里。
她迅速打字。
“报警?”
陆灼回。
“可报,但他们不怕。要拖去陆氏。”
沈听晚抬头。
陆灼补了一句。
“我去。你别跟。”
沈听晚看着她,没动。
陆灼眉头压下,手机又亮。
“沈听晚,听话一次。”
沈听晚打字速度比她更快。
“我本人意思优先。”
陆灼盯着屏幕,气得太阳穴跳了跳。她在心里把局面拆开:沈听晚刚拿到评估报告,左耳要抢时间。跟去陆氏,是把病人送进陆家明的场子。不跟,陆家明会拿自己开刀,再反手切沈听晚的医疗路。沈皓然在场,未成年,不能让他进局。安全屋暴露,医院路线也暴露。眼前只有一个选择最难看,也最省时间。
她抬手,把沈皓然拉到自己身侧。
“你下楼,找前台,给秦珂打电话。”
沈皓然喘着气,摇头。
“他们去我家送钱,说今晚要我姐位置,还要保证书。”
陆灼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没听见,却读到了“送钱”
“保证书”几个口型。她把手机举起来。
“写给我。”
沈皓然手忙脚乱打字,错别字连着冒出来。他删了两次,陆灼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打重点。”
沈皓然打:
“陆家的人去我家,给我爸二十万,让他管住你,不许你和陆灼姐接触。还说今晚要你们的位置和书面说明。”
沈听晚读完,手指停在屏幕边。
二十万。
她想起沈伯远在医院说的费用,风险,回家更稳。算盘打得真顺,连小数点都带人情味。要不是现在听不见,她都想给这群人鼓个掌,最佳算盘精奖,不颁对不起那叠现金。
她把手机递回去,打字给陆灼。
“我跟你去。陆家明已经碰我家了。”
陆灼沉默两秒。
“你身体扛不住。”
“我坐着。”
“他会逼你。”
“我写字。”
“他会拿医院压你。”
沈听晚停了停,打:
“那更要去。我要亲眼看他拿什么压。”
陆灼看着这句话,手背旧伤处被袖口刮了一下,刺得她眉心抽动。她把手机收起,抬头对黑西装说:
“车在哪?”
男人让开半步。
“楼下。”
陆氏集团顶层比医院安静太多。
厚地毯吞掉脚步,玻璃墙外是北城下午的天,灰白云层压着高楼。沈听晚走在走廊里,听不见门开合,不听见助理汇报,只看见每个人的嘴都动得规整,像提前排练过。
陆灼走在她左前方,肩膀挡住大半视线。她没有牵沈听晚,只把手背贴在沈听晚手腕外侧,留出一点距离。沈听晚只要往旁边偏一点,就能碰到她。
沈皓然被留在楼下大堂。秦珂的电话拨通前,他被陆灼盯着发完定位,又被黑西装安排在休息区。陆灼离开前对他说:
“别逞英雄。你姐已经有一个不省心的了,不缺第二个。”
沈皓然想反驳,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那你也别省心过头。”
陆灼没理他,转身进电梯。
顶层办公室门开着。
陆家明坐在大班台后,灰色西装扣得整齐,桌上摆着一只青釉花瓶,旁边压着一方石镇纸。他年纪上去了,头发梳得很齐,脸上没有医院走廊那种狼狈,只有长期发号施令留下的平稳。
陆灼停在门口。
“人带来了。说吧。”
陆家明看了沈听晚一眼,没有起身。
“沈小姐身体不便,还愿意陪她胡闹,辛苦。”
沈听晚看不清他的口型,陆灼侧过身,拿手机打给她。
“他说你辛苦。”
沈听晚低头回:
“代我说,他客气得挺费电。”
陆灼看完,眼角压了下去,差点没绷住。
陆家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没变。
“七年过去,你还是会被这些小东西绊住。”
陆灼开口:
“你今天叫我来,不会只为评价我的审美。”
陆家明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签了。”
陆灼没动。
沈听晚走近半步,看见标题。
风险免责及私人关系切割声明。
纸面写得很漂亮:陆灼自愿停止对沈听晚的一切非亲属性医疗资助、居住协助、法律介入。沈听晚因个人医疗行为产生的后果,与陆灼及陆氏集团无关。双方停止私人接触,避免因不当关系影响陆氏集团声誉。
下面还附着一张补充条款。
如陆灼拒不配合,陆氏集团有权暂停其在恒越相关项目中的职务,冻结关联账户资金,撤销已提交给医疗机构的付款承诺。
沈听晚逐行看完,胸口那团棉花被压得更实。
她拿出手机,打给陆灼。
“他要你签放弃救助。”
陆灼看完,把手机按灭。
“不签。”
陆家明抬手,秘书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北城市医院耳科团队,本月有陆氏慈善基金会捐赠设备合作。海外实验室那边,也需要国内担保和前期款项。沈小姐的手术风险本来就高,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把所有环节跑通?”
沈听晚捕捉到“医院”
“海外”
“前期款”几个词。她把目光转向陆灼。
陆灼拿手机打:
“他威胁医疗通道。”
沈听晚回:
“录音了吗?”
陆灼垂下手,屏幕亮着。
“进门前开了。”
沈听晚把手机放回包里,指腹在边缘按了按。
陆家明继续说:
“我可以给沈小姐安排更稳妥的治疗,也可以让沈家拿到一份足够体面的保障。你签字,她回她该回的地方,你回陆家。恒越的事,我帮你收尾。过去七年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我也可以不追究。”
陆灼看着他。
“你管那叫收尾?”
“我管那叫止损。”
陆家明靠在椅背上。
“你从小最擅长算题。你现在算一算,一个听力继续恶化、家庭失控、职业刚起步的沈听晚,能给你什么?你留下她,只会让自己失去更多。”
陆灼笑了。
这次笑声很轻,却让站在门边的黑西装往里看了一眼。
“你还是这么会谈生意。”
陆家明看着她。
“生意至少讲回报。你现在做的事,连回报都没有。”
陆灼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
沈听晚的手动了一下。
陆灼没看她,只把文件翻到签字页。陆家明的秘书把笔递过来。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空调风吹动纸角,发出沈听晚听不见的细响。
陆灼接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
她写了三个字。
去你妈。
秘书的脸垮了一下。
陆家明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陆灼。”
陆灼把笔丢回去。
“七年前你砸我手机,把我从操场带走。七年后你换了西装,学会用协议书。进步挺大,至少开始爱护公共设施了。”
陆家明声音沉下来。
“别逼我。”
“你逼过了。”
陆灼拿起石镇纸。
陆家明终于站起来。
“放下。”
陆灼没放。
石镇纸砸向桌角那只青釉花瓶。
瓷器裂开的动静,沈听晚听不见。她只看见碎片弹开,水从瓶腹涌出来,几枝白花倒在桌上,花梗折断,水沿着文件边缘爬开。
陆家明的脸绷到发紧。
那只花瓶沈听晚不懂价格,但看秘书弯腰去捡碎片时的手都停住,应该很贵。贵得足够让陆家明这种人当场失去半秒控制。
陆灼把免责协议拿起来,沿着中线撕开。
一张。
两张。
纸屑落在湿掉的桌面上,粘住,又被水推开。
她看着陆家明,一字一顿。
“你以为我还是七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女孩吗?”
陆家明绕过大班台,黑西装立刻围上来。
沈听晚往前一步,被陆灼反手扣住手腕。陆灼没用力,只把她带到自己身后。
陆家明停在碎瓷边,皮鞋尖碰到一片青釉。
“好。”
他说。
“从现在起,恒越项目里你所有权限暂停。关联账户冻结。你名下车、房、工作室,我会逐项查。行业内所有合作,我会亲自打招呼。”
陆灼把湿掉的纸屑拍在桌上。
“查快点。你动作慢,我还要催。”
陆家明看向沈听晚。
“沈小姐,你该劝她。她现在还有退路。”
沈听晚听不见,但陆灼把手机递给她,把陆家明的意思打成一句。
“他说让我劝你。”
沈听晚看完,拿过手机,打字给陆家明看。
“陆先生,您威胁病人的医疗通道,涉嫌不当干预诊疗秩序。刚才的内容,我们会交给律师。”
陆家明扫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点长辈式的耐心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可以试。”
沈听晚继续打。
“我会试。”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手掌扣住沈听晚的腕骨,带她往门口走。
黑西装拦了一下。
陆家明抬手。
“让她们走。”
陆灼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董,花瓶碎了可以赔。”
她停了停。
“人被你养坏了,得自己付账。”
电梯下行时,沈听晚靠着轿厢壁,手心全是汗。陆灼站在她面前,把外面人的视线挡住。电梯镜面里,两个人都很狼狈,陆灼袖口沾了花瓶里的水,沈听晚的发尾被汗黏在颈侧。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低头。
一封英文邮件跳出来,发件人来自海外听觉医学实验室。标题很长,她只捕捉到几个词:case review,urgent,candidate。
她点开。
邮件正文第一行写着:
We are willing to accept Ms. Shen Tingwan for preliminary surgical evaluation.
沈听晚把手机举到陆灼面前。
陆灼看完,刚要打字,第二封附件自动加载出来。
前期评估费用,保证金,跨境医疗协调费,翻译和影像转换费。
那一串数字压在屏幕上,后面跟着美元符号。
陆灼的手机也在这时震动。
银行通知。
账户冻结。
她看着两块屏幕,半晌没动。
电梯门打开,陆氏大厦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沈皓然从休息区冲过来,刚喊了一声“姐”,就被陆灼抬手挡住。
陆灼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口袋,抓住沈听晚的手往外走。
外面的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
沈听晚低头给她打字。
“还有路吗?”
陆灼看着那行字,脸上没剩什么血色,却还是回得很快。
“有。”
她把手机塞回沈听晚手里,拦了一辆车。
“先回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