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信托账户的汇款单

静音键与扩音器

老李的嘴还在动。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却接不住任何尾音。

隔音室的白墙贴得很近,她扶着椅背,掌心全是汗。

老李抓过纸,在上面写:

“听得见我说话吗?”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摇头。

老李的脸色一下沉了,他把笔摁在纸上,又写:

“坐下,测听。”

沈听晚把纸拉过来,在下面写:

“去银行。”

老李气得把老花镜摘了又戴。

“去什么银行?你现在这个样子过马路都费劲。小沈,别跟我犟,你这是突发性问题,拖不得。”

沈听晚写:

“陆灼失联。”

老李的笔尖停住。

她继续写:

“信托账户是线索。晚一小时,她就多一小时不见。”

老李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小白板,又拿出备用记号笔,写得又大又丑。

“你先做十分钟筛查。结果不好,我送你去医院。结果还行,我送你去银行。”

沈听晚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银行中午不关,但窗口人会少一点。她可以用十分钟换老李闭嘴,也换一份听力状态记录。状态记录到了后面可能有用,秦珂常说,人倒霉时别光倒,记得留票据,方便算账。

她点头。

老李把她推进测听室。

玻璃门合上,里面比外面更安静。沈听晚戴上测试耳机。耳罩压住耳廓,塑料边缘碰到皮肤,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老李坐在外面,隔着玻璃举起白板。

“听到就按。”

他把按钮塞到她手里。

沈听晚看着他按下设备。

她等。

一秒,两秒,五秒。

老李看着屏幕,眉头越皱越深。他调了几个频段,灯条跳动,设备数值变换。沈听晚手里的按钮始终没按下去。

不是她不想按。

她什么都没接到。

左耳像被厚厚的水泥封住,连失真电子音都消失了。

老李摘下耳机时,动作比平时轻很多。他没有立刻写结果,只把测试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她包侧袋,又在白板上写:

“先去医院。”

沈听晚拿过笔。

“银行。”

老李把白板抢回去。

“医院。”

沈听晚伸手去拿,他举高,老头身高不占优势,但白板举得像革命旗帜。

她从包里拿出秦珂发来的消息,把“陆灼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那行递给他看。

老李举着白板的手降下来。

沈听晚在手机上打:

“您送我去银行。办完立刻去医院。您坐旁边盯着我,我跑不了。”

老李看完,表情像吞了半个苦瓜。

“小沈,你要是我亲闺女,我现在已经把你绑救护车上了。”

沈听晚打字。

“所以谢谢您不是。”

老李瞪了她一眼,拿起车钥匙。

“少贫。你俩都一个德行,疼死还要先办事。也不晓得谁教谁的。”

验配中心外的太阳有些刺眼。

沈听晚走出玻璃门时,门口风铃在动。她看见铃铛晃,却听不见响。街边电动车经过,骑车的人按喇叭,她只看见对方手指按在车把上,嘴里骂了句什么。

老李一把把她拉到店门内侧,掏出一张便签贴在她手机壳背面。

“临时全聋,需文字沟通。”

沈听晚看着那张便签,指尖停住。

高中时她最怕别人给她贴这种标签。她怕所有目光都变成照顾,怕父亲说“你这样就别去添麻烦”。可现在这张便签不是羞辱,是路标。

她把手机壳按了按,点头。

老李开的是一辆旧白车,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茶叶味。副驾驶堆着几盒耳塞样品,他把东西扫到后座,嘴里念叨。沈听晚读不全,只读到“祖宗”

“银行”

“医院”。

他开车很稳,每到路口都把手伸到沈听晚面前,指一下红绿灯,再指一下前方。沈听晚把包抱在膝盖上,第七封信贴着文件夹,纸边硌在她腿上。

银行在两条街外。

中午人不少。大厅里排队机吐出号码纸,等候区坐满了人。沈听晚看见一排排嘴在动,柜台玻璃反着光,工作人员的口型被挡住大半。

她取号,老李伸手要替她按“个人业务”。

沈听晚按住他的手,在屏幕上选了“信托业务咨询”。

老李看她。

她打字给他:

“窗口权限不够,直接去对应分类。”

老李小声嘀咕,沈听晚没听见,但读到口型大概是“秦律师害人不浅”。

叫号屏跳得很快。

他们等了十五分钟,沈听晚的号码被叫到。她没听见,老李用胳膊碰了她一下,指柜台。

柜员是个年轻女人,妆很淡,工牌挂在胸前。她看见沈听晚手机壳上的便签,先愣了一下,随即把身体坐正,拿出一张服务纸。

沈听晚把身份证、项目编号纸、老李给的服务授权号推过去,又递上手机屏幕。

“我是该信托项目受益人。申请查询受益项目流水及付款来源。”

柜员看完,敲键盘。

她嘴巴动得很快,沈听晚看不全。

老李在旁边急得想开口。

沈听晚抬手拦住,把纸和笔推给柜员。

柜员写:

“需要核实权限。付款人信息受隐私保护,不能直接提供。”

沈听晚写:

“可提供受益人相关流水吗?”

柜员写:

“需后台审批。”

沈听晚写:

“审批多久?”

柜员写:

“正常三个工作日。”

沈听晚的笔停住。

三个工作日。陆灼已经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她等不起。

她抬头,看着柜员的口型,刻意把语速放慢。

“我需要今天拿到。”

柜员露出为难,把纸往回拉,又写:

“抱歉,规定。”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挪动。一个中年男人探头看过来,嘴唇开合,眉毛拧着。沈听晚读到“怎么这么慢”

“特殊通道”等词。

她的后背沁出汗。

无声世界里,人的不耐烦会放大。椅子腿摩动,号码屏闪烁,玻璃后柜员的手指敲键盘。所有东西都没有声,可每张脸都在催她快点走。

她把手放进包里,摸到公益律师助理证,又摸到第七封信。

不能退。

柜员按规定没错,老李怕风险也没错。她要的是例外,例外需要可被记录的理由。撒情绪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得把“私人请求”变成“业务风险”。

沈听晚拿出证件,放到柜台下方的传递槽里。

她在纸上写:

“本人为听障劳动援助中心律师助理,正在处理一起涉及企业并购、劳动争议和案外威胁的案件。该信托资金可能关联失联人员及受益人设备资助来源,请协助出具受益人可查询范围内流水。付款人隐私可遮盖,但备注、时间、金额、项目用途需保留。”

柜员看完,表情收了起来。

她拿起证件核验,又打电话。沈听晚看见她转向后台,嘴型里有“主管”

“特殊情况”

“受益人本人”

“听障”几个词。

后面中年男人又开口。

“办不了就别占着啊。”

沈听晚回头。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老李的火先上来,往前一步,手机屏幕亮到对方面前,上面是他临时打的大字:

“人家听不见,正在办急事。你急着投胎也排号。”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嘴还想动。旁边保安走过来,抬手示意他退回线后。

沈听晚拉了拉老李袖子。

老李还瞪着人,低头在手机上打:

“别拦我。我这辈子没在银行吵赢过,今天机会难得。”

沈听晚看完,胸口那点紧绷被戳松了一点。

柜员回来,把他们请进旁边小室。

小室门关上,柜员换了一张更正式的申请表。她在纸上写:

“经主管授权,可提供受益人名下服务项目流水摘要。付款方账户名遮盖,资金来源备注按系统显示打印。需本人签署用途声明。”

沈听晚拿起笔。

她读完每一条授权范围,签字。签名落下时,手有些发软,但笔画没乱。

柜员把打印机连接好。

纸一张接一张吐出来。

第一笔,七年前,十万元。备注:定制机首年购置及调试服务。

第二笔,六年前,十万元。备注:设备维护,耳模重做,备用机预存。

第三笔,五年前,十万元。备注:风噪降级算法服务,皮肤磨损记录。

第四笔,四年前,十万元。备注:听力中心远程调试,项目场景适配。

第五笔,三年前,十万元。备注:北城医大康复实验期设备保护。

第六笔,两年前,十万元。备注:援助中心工作场景,法庭与多人会议配置。

第七笔,今年,十万元。备注:紧急医疗预备金,左耳残余听力风险。

沈听晚看着最后一行。

紧急医疗预备金。

她的指尖碰到金额栏,纸张被汗濡湿一点。陆灼早就把“万一”也算进去了。她以为自己在独立长大,结果有个人隔着七年,把她可能摔倒的地方一块块铺了垫子。

柜员又递出一份流水附页,声音放得很慢,可沈听晚接不到。她只看纸面。

附页上,付款方账户名遮了大半,只留末尾两个字:陆灼。

下面是系统备注来源字段。

“赛事奖金结算。”

“改装项目加急工时。”

“北方分店技术提成。”

“事故风险处置补偿。”

“法务项目专项劳务。”

“个人资产处置款。”

“健康赔付预存转入。”

沈听晚的视线停在“健康赔付预存转入”上。

她抬头,把纸推回柜员面前,写:

“这是什么意思?”

柜员看了后台,写:

“资金来源备注由付款方转入时填写,本行无法解释。”

沈听晚写:

“能否打印完整备注?”

柜员摇头,写:

“已是可披露范围。”

老李凑过来看,脸色也不太好。

“健康赔付…………这丫头搞什么名堂。”

沈听晚把流水单一页页整理好,装进文件夹。纸张边缘磕在一起,发出她听不见的细响。

她想给陆灼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在哪?”

太轻。

“为什么瞒我?”

太晚。

“别出事。”

这句话最没用。

她打开秦珂对话框,把流水单拍照发过去,又打:

“查到信托流水。付款方陆灼。备注有健康赔付预存转入。她仍失联?”

秦珂几乎秒回。

“仍失联。你现在在哪?”

沈听晚回:

“银行。准备去医院。”

秦珂:

“别一个人走。老李在吗?”

沈听晚:

“在。”

秦珂:

“把定位开共享。”

她照做。

老李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沈听晚坐进副驾驶时,阳光斜斜照在流水单上,“陆灼”两个字被遮盖栏切得只剩一半,又顽固地露在纸尾。

她把文件夹压在胸前,手机忽然震动。

陌生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别查了。她扛不住第二次。”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

没有署名。

她截图,转发秦珂,备注:

“案外骚扰新线索。”

老李还没启动车子,见她动作停住,在白板上写:

“又怎么了?”

沈听晚把短信给他看。

老李脸上的褶子都收起来了。他把车门锁按下,抬头扫了一眼街面。

沈听晚也看向窗外。

银行门口车来车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斜对面,车窗贴着深膜。她还没来得及把车牌拍下来,那辆车忽然启动,横着拦到老李车前。

轮胎压过路边积水,水花拍到白车前盖。

商务车门拉开。

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站在阳光底下,眼圈红着,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看清那两个字。

“晚晚。”

林秀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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