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说“谈谈阿灼”时,手里的旧信封被风压弯了一角。
沈听晚站在律协台阶上,耳机挂在脖子前,手机屏幕还停着陆灼的消息。秦珂往前半步,挡住苏婉递来的视线。
“苏女士,今晚不方便。”
苏婉看向秦珂,语气柔和,口型清楚得挑不出错。
“我不占她太久。只是母亲想求一个答案。”
秦珂低头打字给沈听晚看。
“别去。她来得太准。”
沈听晚看着台阶下的苏婉。
苏婉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哭闹。她站得端正,连披肩滑下手臂都没去整理。会所里苏婉提前给陆灼示警,律协门口又出现,手里还拿信封。她肯定有目的,但这个目的未必和陆家明完全一致。
沈听晚打字:
“地点我定。秦律师跟着。”
苏婉看完屏幕,轻轻点头。
“可以。”
半小时后,车停在青城二中旧址外。
北城的夜风比南方小城干,校门口的铁牌换过,旧字迹被新漆盖住。门卫室亮着一盏灯,苏婉出示了一份捐赠活动通行函,门卫看了两遍,放行。
秦珂被拦在校门内侧。
“上面只批了两个人进旧楼。”
门卫指着登记表,笔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秦珂的脸当场压下来。
苏婉把通行函放回包里,开口很轻。
“秦律师可以在操场等。我们不会离开校园。”
秦珂拿出手机,打给沈听晚。
“定位开着,录音开着。五分钟回一次消息。超过五分钟,我报警。”
沈听晚点头,把录音笔夹在外套口袋里。
苏婉看见了,没有拦。
“你们现在都很会保护自己。”
沈听晚打字:
“被训练出来的。”
苏婉读完,睫毛垂了一下,转身往综合楼走。
旧楼楼道里贴着褪色的优秀毕业生照片。沈听晚路过第三张公告栏时,脚步停了停。高二那年,她和陆灼站在这里等陈老师,陆灼把耳机一边罩在她耳朵上,另一边自己戴着,旁边有人笑她们怪,陆灼抬眼回了一句“看够了收费”,那几个人立刻散了。
现在公告栏玻璃裂了一条缝,里面的纸张卷边。
苏婉在楼梯口回头。
“这里你熟。”
沈听晚打字:
“比陆家熟。”
苏婉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接这句。
她们上到顶层尽头。
废弃广播室的门还在,门把手旧了,门缝里有灰。苏婉从包里取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
门开时,灰尘浮起来。
沈听晚站在门口,胸口被旧气味压了一下。墙上的吸音海绵掉了几块,角落堆着坏掉的喇叭、断线和旧桌椅。那只备用麦克风还摆在桌上,外壳有一道修补过的胶带痕。
陆灼修过它。
那年停电晚自习,陆灼把她拉到这里,对着这个麦克风说了很多话。沈听晚听不全,只看见陆灼的口型,读到“我不是他们的作品”
“我不想回去”
“我也会疼”。
苏婉走到桌边,指腹拂过麦克风。
“阿灼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她说,这里安静。”
沈听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外。
“苏女士想说什么?”
苏婉从信封里取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陆灼十七岁时的竞赛奖状。第二张,是省城某国外项目录取函复印件。第三张,是陆灼最近在会所包厢外的监控截图。
“她原本可以走一条很顺的路。”
苏婉把照片一张张摆开。
“沈小姐,你聪明,也吃过苦。你该比谁都懂,有些人摔一下还能起来,有些人摔下去,会被踩进泥里。”
沈听晚看着照片,打字:
“您说的泥,是她自己选的生活,还是你们给她挖的坑?”
苏婉的手停在录取函上。
她抬头,眼眶红了。成年人的眼泪很讲究,落得慢,停得也稳。
“我承认,我不是个好母亲。可我生了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
沈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灼:你在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
苏婉看见屏幕亮起,嘴唇动了动。
“别告诉她。她来了,只会更冲动。”
沈听晚低头回复定位。
苏婉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小姐。”
她走近半步,语速仍然压得慢。
“阿灼为了你,已经把她父亲得罪到这个地步。你在律协被带走,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投诉,更多审查,更多人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扛得住,她扛不住。”
沈听晚看着她。
苏婉继续说:
“她手里那些东西,一旦发出去,陆家完了,她也完了。经济案,商业秘密,内部资料,她会被拖进很长的官司里。她才二十四岁。”
沈听晚打字:
“您想让我离开她。”
苏婉的眼泪落到下巴,没伸手擦。
“我想让她活得正常一点。”
沈听晚垂眼看着屏幕。
正常。
这个词从苏婉口中出来,干净得很贵。可它落到陆灼身上,就成了收手机、转学、出国、冻结账户、封行业、拿她手术排队做筹码。苏婉的正常,是一间装饰漂亮的笼子,里面铺着软垫,门锁在外面。
沈听晚打字:
“她不是您的家族资产。”
苏婉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能给她什么?你现在连自己的耳朵都保不住。你需要钱,需要医院,需要人脉。阿灼跟着你,只会一直被消耗。”
沈听晚抬起头。
这句话戳得准。
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七岁以后,家里每一笔药费、每一次请假、每一句“你又听不见”,都在她身体里留下痕迹。苏婉换了个漂亮说法,把旧刀又递回她手里。
录音笔在口袋里亮着红点。
沈听晚打字:
“您和陆家明不一样。”
苏婉怔了怔。
沈听晚继续打:
“他直接抢。您让我自己放手。”
苏婉看完,眼泪停住。
门外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听晚听不见,但看见门缝下的灰被带起,转头。
下一秒,广播室的门被踹开。
木门撞到墙边,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陆灼站在门口,额发被汗打湿,黑色大衣敞着,腕侧纱布蹭开了一截。
她先看沈听晚。
沈听晚抬起手机。
“我没签,没答应。”
陆灼读完,胸口起伏压下去,转头看苏婉。
“你还真会挑地方。”
苏婉的脸又恢复那种母亲式的痛色。
“阿灼,我只是想和她谈谈。”
陆灼走进来,把门反手带上。她没有碰沈听晚,只把自己挡在桌角,挡住苏婉继续逼近的位置。
“谈到让她消失为止?”
苏婉摇头。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陆灼笑了一下,笑声短,没热气。
“妈,你这句台词我从十二岁听到二十四岁,版权费都该结一下。”
她走到旧桌前,拿起那只备用麦克风。
沈听晚看见她的手在抖。纱布下渗出红,顺着手背旧伤边缘往下爬。陆灼却把麦克风线插进旁边那台老功放,开关拨上去。
电流灯亮了。
广播室角落的旧音箱发出杂声。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灰扑扑的音箱震了一下。
陆灼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苏婉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干什么?”
陆灼把手机贴近麦克风。
旧音箱开始工作。
沈听晚听不见录音内容,陆灼把同步转写开到她手机上。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
“陆家明那边不能全拿走,三号账户先转到信托壳里。”
“阿灼那孩子迟早会闹,等她闹起来,就说是她精神状态不稳定。”
“股份代持文件别让她碰到。她太像她爸,翻脸会咬人。”
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旧椅子,椅腿刮过地面。
陆灼关掉音频。
“你不是为了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苏婉。
“你是怕我毁了你的提款机。”
苏婉扶住桌边,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完整句子。
“不是…………阿灼,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灼拿起那份录取函复印件,纸张在她手里被折出一道印。
“当年你说为了我忍。现在你说为了我求她走。每次你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顺便把刀递给别人。”
她把纸放回桌上。
“这次没人替你拿刀。”
沈听晚伸手,按住陆灼的腕侧。
她的手很凉,陆灼的皮肤烫。那点战栗从伤口附近传来,穿过沈听晚掌心。
苏婉看着她们交叠的手,脸上那层体面终于撑不住。
“她会害死你。”
陆灼低头,把沈听晚的手扣进掌心。
“她救过我。”
苏婉张了张嘴。
陆灼继续说:
“你们给过我钱,给过我学校,给过我一堆别人看了羡慕的东西。她给过我一句疼不疼。”
广播室的旧灯管闪了两下,墙上的吸音海绵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灼拿起手机,把音频文件转发给秦珂。
“我明天会把这些交给能接的人。苏婉,你转移资产,陆家明做假账,你们谁也别拿我当挡箭牌。”
苏婉的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珍珠耳坠贴在颈侧,灯下的亮色很钝。
沈听晚的手机震动。
秦珂发来消息:
“门口有两辆车刚进校园。不是校方车。”
陆灼扫了一眼,脸上的松动收回去。
她把沈听晚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拎起桌边的旧背包。
“走。”
苏婉抬头。
“阿灼…………”
陆灼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别再用妈妈这个身份找她。”
她拉开门。
楼道尽头,远光灯穿过窗格扫上墙面。
有人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