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废弃广播室的录音

静音键与扩音器

苏婉说“谈谈阿灼”时,手里的旧信封被风压弯了一角。

沈听晚站在律协台阶上,耳机挂在脖子前,手机屏幕还停着陆灼的消息。秦珂往前半步,挡住苏婉递来的视线。

“苏女士,今晚不方便。”

苏婉看向秦珂,语气柔和,口型清楚得挑不出错。

“我不占她太久。只是母亲想求一个答案。”

秦珂低头打字给沈听晚看。

“别去。她来得太准。”

沈听晚看着台阶下的苏婉。

苏婉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哭闹。她站得端正,连披肩滑下手臂都没去整理。会所里苏婉提前给陆灼示警,律协门口又出现,手里还拿信封。她肯定有目的,但这个目的未必和陆家明完全一致。

沈听晚打字:

“地点我定。秦律师跟着。”

苏婉看完屏幕,轻轻点头。

“可以。”

半小时后,车停在青城二中旧址外。

北城的夜风比南方小城干,校门口的铁牌换过,旧字迹被新漆盖住。门卫室亮着一盏灯,苏婉出示了一份捐赠活动通行函,门卫看了两遍,放行。

秦珂被拦在校门内侧。

“上面只批了两个人进旧楼。”

门卫指着登记表,笔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秦珂的脸当场压下来。

苏婉把通行函放回包里,开口很轻。

“秦律师可以在操场等。我们不会离开校园。”

秦珂拿出手机,打给沈听晚。

“定位开着,录音开着。五分钟回一次消息。超过五分钟,我报警。”

沈听晚点头,把录音笔夹在外套口袋里。

苏婉看见了,没有拦。

“你们现在都很会保护自己。”

沈听晚打字:

“被训练出来的。”

苏婉读完,睫毛垂了一下,转身往综合楼走。

旧楼楼道里贴着褪色的优秀毕业生照片。沈听晚路过第三张公告栏时,脚步停了停。高二那年,她和陆灼站在这里等陈老师,陆灼把耳机一边罩在她耳朵上,另一边自己戴着,旁边有人笑她们怪,陆灼抬眼回了一句“看够了收费”,那几个人立刻散了。

现在公告栏玻璃裂了一条缝,里面的纸张卷边。

苏婉在楼梯口回头。

“这里你熟。”

沈听晚打字:

“比陆家熟。”

苏婉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接这句。

她们上到顶层尽头。

废弃广播室的门还在,门把手旧了,门缝里有灰。苏婉从包里取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

门开时,灰尘浮起来。

沈听晚站在门口,胸口被旧气味压了一下。墙上的吸音海绵掉了几块,角落堆着坏掉的喇叭、断线和旧桌椅。那只备用麦克风还摆在桌上,外壳有一道修补过的胶带痕。

陆灼修过它。

那年停电晚自习,陆灼把她拉到这里,对着这个麦克风说了很多话。沈听晚听不全,只看见陆灼的口型,读到“我不是他们的作品”

“我不想回去”

“我也会疼”。

苏婉走到桌边,指腹拂过麦克风。

“阿灼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她说,这里安静。”

沈听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外。

“苏女士想说什么?”

苏婉从信封里取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陆灼十七岁时的竞赛奖状。第二张,是省城某国外项目录取函复印件。第三张,是陆灼最近在会所包厢外的监控截图。

“她原本可以走一条很顺的路。”

苏婉把照片一张张摆开。

“沈小姐,你聪明,也吃过苦。你该比谁都懂,有些人摔一下还能起来,有些人摔下去,会被踩进泥里。”

沈听晚看着照片,打字:

“您说的泥,是她自己选的生活,还是你们给她挖的坑?”

苏婉的手停在录取函上。

她抬头,眼眶红了。成年人的眼泪很讲究,落得慢,停得也稳。

“我承认,我不是个好母亲。可我生了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

沈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灼:你在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

苏婉看见屏幕亮起,嘴唇动了动。

“别告诉她。她来了,只会更冲动。”

沈听晚低头回复定位。

苏婉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小姐。”

她走近半步,语速仍然压得慢。

“阿灼为了你,已经把她父亲得罪到这个地步。你在律协被带走,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投诉,更多审查,更多人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扛得住,她扛不住。”

沈听晚看着她。

苏婉继续说:

“她手里那些东西,一旦发出去,陆家完了,她也完了。经济案,商业秘密,内部资料,她会被拖进很长的官司里。她才二十四岁。”

沈听晚打字:

“您想让我离开她。”

苏婉的眼泪落到下巴,没伸手擦。

“我想让她活得正常一点。”

沈听晚垂眼看着屏幕。

正常。

这个词从苏婉口中出来,干净得很贵。可它落到陆灼身上,就成了收手机、转学、出国、冻结账户、封行业、拿她手术排队做筹码。苏婉的正常,是一间装饰漂亮的笼子,里面铺着软垫,门锁在外面。

沈听晚打字:

“她不是您的家族资产。”

苏婉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能给她什么?你现在连自己的耳朵都保不住。你需要钱,需要医院,需要人脉。阿灼跟着你,只会一直被消耗。”

沈听晚抬起头。

这句话戳得准。

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七岁以后,家里每一笔药费、每一次请假、每一句“你又听不见”,都在她身体里留下痕迹。苏婉换了个漂亮说法,把旧刀又递回她手里。

录音笔在口袋里亮着红点。

沈听晚打字:

“您和陆家明不一样。”

苏婉怔了怔。

沈听晚继续打:

“他直接抢。您让我自己放手。”

苏婉看完,眼泪停住。

门外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听晚听不见,但看见门缝下的灰被带起,转头。

下一秒,广播室的门被踹开。

木门撞到墙边,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陆灼站在门口,额发被汗打湿,黑色大衣敞着,腕侧纱布蹭开了一截。

她先看沈听晚。

沈听晚抬起手机。

“我没签,没答应。”

陆灼读完,胸口起伏压下去,转头看苏婉。

“你还真会挑地方。”

苏婉的脸又恢复那种母亲式的痛色。

“阿灼,我只是想和她谈谈。”

陆灼走进来,把门反手带上。她没有碰沈听晚,只把自己挡在桌角,挡住苏婉继续逼近的位置。

“谈到让她消失为止?”

苏婉摇头。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陆灼笑了一下,笑声短,没热气。

“妈,你这句台词我从十二岁听到二十四岁,版权费都该结一下。”

她走到旧桌前,拿起那只备用麦克风。

沈听晚看见她的手在抖。纱布下渗出红,顺着手背旧伤边缘往下爬。陆灼却把麦克风线插进旁边那台老功放,开关拨上去。

电流灯亮了。

广播室角落的旧音箱发出杂声。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灰扑扑的音箱震了一下。

陆灼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苏婉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干什么?”

陆灼把手机贴近麦克风。

旧音箱开始工作。

沈听晚听不见录音内容,陆灼把同步转写开到她手机上。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

“陆家明那边不能全拿走,三号账户先转到信托壳里。”

“阿灼那孩子迟早会闹,等她闹起来,就说是她精神状态不稳定。”

“股份代持文件别让她碰到。她太像她爸,翻脸会咬人。”

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旧椅子,椅腿刮过地面。

陆灼关掉音频。

“你不是为了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苏婉。

“你是怕我毁了你的提款机。”

苏婉扶住桌边,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完整句子。

“不是…………阿灼,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灼拿起那份录取函复印件,纸张在她手里被折出一道印。

“当年你说为了我忍。现在你说为了我求她走。每次你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顺便把刀递给别人。”

她把纸放回桌上。

“这次没人替你拿刀。”

沈听晚伸手,按住陆灼的腕侧。

她的手很凉,陆灼的皮肤烫。那点战栗从伤口附近传来,穿过沈听晚掌心。

苏婉看着她们交叠的手,脸上那层体面终于撑不住。

“她会害死你。”

陆灼低头,把沈听晚的手扣进掌心。

“她救过我。”

苏婉张了张嘴。

陆灼继续说:

“你们给过我钱,给过我学校,给过我一堆别人看了羡慕的东西。她给过我一句疼不疼。”

广播室的旧灯管闪了两下,墙上的吸音海绵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灼拿起手机,把音频文件转发给秦珂。

“我明天会把这些交给能接的人。苏婉,你转移资产,陆家明做假账,你们谁也别拿我当挡箭牌。”

苏婉的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珍珠耳坠贴在颈侧,灯下的亮色很钝。

沈听晚的手机震动。

秦珂发来消息:

“门口有两辆车刚进校园。不是校方车。”

陆灼扫了一眼,脸上的松动收回去。

她把沈听晚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拎起桌边的旧背包。

“走。”

苏婉抬头。

“阿灼…………”

陆灼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别再用妈妈这个身份找她。”

她拉开门。

楼道尽头,远光灯穿过窗格扫上墙面。

有人上楼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