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琰眼神温柔,但动作却明显生疏。
药膏粘在棉签上,却怎么也无法敷在创面。
他眉头皱起,一手抓着凌柒的脚背,更低地弯下脖颈。
连神情都更专注了几分。
昏黄的灯光下,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光,平日里的冷硬消弭无踪。
凌柒悄悄侧眼偷看,禁不住抿唇忍笑。
盛先生……恐怕没干过伺候人的活吧?
盛琰好不容易将药膏给他均匀涂好,又贴了一块大号敷料,防止凌柒晚上睡觉时蹭到。
“疼不疼?会不会磨到?”
凌柒不好意思对上盛琰的视线,只能低着头摇了摇,“不疼的。”
在影卫营,受伤是家常便饭。
别说只是磨破一层皮,就是刀剑穿身,骨头断裂,他们也都受过。
影卫营医堂里的大夫,早就对各种血肉模糊的伤势见怪不怪。
上药时,大夫只会用浸了烈酒的布巾,粗暴地擦去污血,然后撒上气味刺鼻的药粉。
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一块没有知觉的死肉。
没人会问一句“疼不疼?”。
只会习以为常地丢下一句,“忍着点。”
凌柒觉得,有什么过分甜蜜的东西,正在心口一点点化开。
如温热的蜜糖一层又一层,将他包裹起来。
凌柒欢喜得难以自抑,又惶恐得手足无措。
盛琰收好医药箱,将凌柒的脚从自己膝上轻轻拿起,放回柔软的床铺上。
他起身,将医药箱归回原位。
转头看着还呆坐在床边的人。
“这两日先少走动。”
凌柒乖乖点头。
盛琰想了想,又道:“不要明天给你配台电动轮椅?”
凌柒:“……”
大可不必。
凌柒觉得脸颊好热。
殿下……为什么会忽然对他这么好?
也不知是否想起一些他们在大盛的记忆?
但殿下这种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是不是已经远远超出了主仆的界限?
兴许是今天确实有点累了,也兴许是被那块好吃的小蛋糕糊了脑子。
此刻凌柒只觉得思绪乱成一团,像被小猫挠过的线团,根本无法理出个头绪。
下一秒,盛琰俯下身,为他拉开被子。
“躺下,睡觉。”
“好……好的。”
凌柒本能听从,爬进被窝乖乖躺好,拉高了被子,只露出一双明亮又干净的眼睛。
盛琰突然凑近看了他一会,替他掖了掖被角。
男人的身躯压得很低,将凌柒笼在了自己的身影下。
凌柒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他像一只被天敌盯住的兔子,瞪大着眼睛,屏住呼吸。
殿下这样……是不是准备凑到他耳边说些什么?
鼻尖是盛琰身上那股清冽冷峻的木质香气。
霸道,强势,不留一丝余地地,将人整个人包裹、吞噬。
凌柒眼瞳颤了颤,静待下文。
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盛琰没有再靠近。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轻轻盖住了凌柒那双因为受宠若惊而瞪得溜圆的眼睛。
“今天累坏了吧?睡吧,明天不用早起。”
凌柒淡淡“嗯”了声。
纤长微颤的睫毛,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盛琰的掌心。
温热的手掌在眼睛上短暂停留。
盛琰站起身,抬手“啪”地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晚安,凌十万。”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微弱声响。
黑暗中,凌柒依旧怔怔地睁着眼。
脚踝处,是药膏带来的、持续不断的清凉刺痛。
眼睑上,那宽厚掌心还残留的温度。
而心口,却是一片甜蜜和滚烫。
凌柒缓缓抬起手,学着盛琰刚刚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凌柒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伤口处一片潮湿,带着明显的刺痛。
虽说这对他来说压根不算伤,但确实影响穿鞋。
他偏头看向窗外。
天光大亮。
这哪里是清晨,分明已经日上三竿。
他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这样安稳的懒觉了?
凌柒赶紧从床上翻身而起。
飞快地洗漱完毕,套上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阔腿运动裤。
将黝黑的长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匆匆跑下楼去。
餐厅里,飘着一股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
盛琰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正坐在餐桌前,姿态优雅地喝着咖啡。
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显示着复杂的财经新闻。
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精英架势。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凌柒身上。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
凌柒一边下楼,一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脖颈。
“已经起得很晚了。”
盛琰拉开自己身边的座椅,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椅背。
“过来吃饭。”
凌柒耳尖瞬间又红了。
从昨晚开始,盛先生就总让自己坐在他身边。
自己怎么能跟主子坐在一边?
这不合规矩!
可……这是盛先生的命令。
凌柒走进餐厅,来到盛琰身边的位置乖乖坐下。
盛琰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想喝点什么?牛奶还是豆浆?”
凌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盛琰手边那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
盛琰捕捉到他的视线,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想尝尝咖啡?”
说着,他便作势要起身,去茶水台上亲自为凌柒手磨一杯咖啡。
“盛先生!”
凌柒赶紧起身阻止。
“我喝豆浆就好!咖啡……怕是喝不惯。”
自己可不敢让殿下再亲自服侍他!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盛琰见凌柒这副紧张局促模样,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给你尝一口。”
他伸手端过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不容分说地,往凌柒的桌前一放。
“如果喝得惯,就给你做一杯。”
凌柒看了看面前的咖啡杯,又震惊地看了看盛琰。
殿下……刚刚说了什么?
让自己喝他杯子里的咖啡吗?
自己用殿下的杯子,会不会……太冒犯了?
可盛琰的神色却一如平常,好像他们之间本就可以如此随意。
“怎么?嫌我喝过?”
盛琰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搁置在凌柒面前的餐盘中。
“不不不!怎么会……”
凌柒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资格嫌弃殿下!
盛琰歪头笑望着他,“哦,那你喝呀。”
凌柒:“……”
一颗心疯狂悸动。
啊啊啊啊——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盛琰还在看他。
若是再不“尝尝”,显得他好像真在嫌弃一样。
凌柒低垂着头,恭敬伸手捧起盛琰的咖啡杯。
“那……那属下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