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个蜀洲, 唯有望仙道之北的见寒峰因被秘境笼罩,常年覆着一层薄雪。而除此之外,蜀州几乎从不落雪, 即使是极偶尔的情况, 也绝不会下这样的大雪。
生活在川上故城中的散修,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吃惊地向天空望去。
而太虚剑川的弟子也走出洞府, 走入了这漫天的霜白之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被冰雪覆盖的望仙道, 陌生又新奇。
这场雪以望仙道为中心, 覆盖了附近的几座城池, 虽未波及整个蜀州,但望仙道本就位于蜀洲的最高点, 蜀洲之人便亲眼目睹了那连绵起伏的山脉如何逐渐被描摹勾勒出了一道净白厚实的银边。
那些距离稍远的, 虽无法切身感受这份寒冷,却仍能想象出这场大雪到底是如何的磅礴。
三峰长老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修行之人,修为越高,就越发的不畏寒暑, 他们本不应感到寒冷,可这场风雪却好似能穿过护体灵光,如最锋利的剑气,令那份寒意直抵灵魂。
蜀州本地的世家宗门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们派人前来太虚剑川打探情况,想知道这场雪因何而起, 但三位长老同样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立即下令,让普通弟子留守在洞府, 关紧门窗,不要妄动。随后又兵分两路,由二长老率精英弟子前去将护山大阵打开,大长老和三长老则带人一路跟随那股冰寒之气,寻找起了寒流的核心。
而在那一层层的霜雪之中,沈鹤之正半跪在地,他仿佛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但又很快清醒过来。
他能感觉到身体之内正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炙热戾气,似是要冲破他的皮肤,将他整个人都碾轧撕碎,令他呼吸困难,眼前也浮现出了一层猩红的血色。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厄骨自他出生起便被封存在他体内,但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它的气息,暴虐凶残到几乎击垮他的所有理智。
沈鹤之不禁有些茫然,是因受了重伤才触动了厄骨吗......
他竟也不确定起来,毕竟他从前曾受过更重的伤,甚至数次濒死,却从未像今日这般。
这些年来,他总是很清醒,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自幼受到的那些有关于厄骨、有关于责任的教导太过深刻,即使是最失控的状态,他仍会强迫自己守住一份理智。
所以此时的他,其实很困顿,他只觉心脏疼痛难忍,那条谨守的边界只差一寸就会彻底崩塌,又或许它早已崩塌,如今的他,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苟延残喘。
他最终低头看向了掌心,便见被施于其上的净尘咒印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也是最后的防线。
他知晓过不了多久,他的身体便会成为这道咒印的养料,化为一座足以困住厄骨的牢笼。
到时,他这一生,就算是结束了。
这样的结局,他其实早已料到。
自记事起、自明白他的责任那日起,他就一直知道,他的未来是早已注定,他从没有过未来。
如此死去倒也没什么遗憾了......
沈鹤之这般想着,眼皮也越来越沉,他下意识想闭上眼,却又莫名强撑着,随后他竟猛地攥紧了拳头,而那份深深折磨着他的痛楚,也令他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令他不甘就此妥协。
他并非没有遗憾,甚至于他这一生,其实处处都是遗憾,他从未有过得偿所愿,所有祈求都会在最终变成遥不可及的妄想......
心脏仿佛破损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怎么也填不满,那份强烈的缺失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像是弄丢了什么,那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可他却又怎么都回忆不起......
直至一道身影在迷蒙的雪色中逐渐靠近。
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如寒冬中最鲜亮的迎春花,她一步步走来,穿过白茫茫的冰寒,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沈鹤之有一瞬间是迷茫的,而当少女的面容清晰地闯至他眼前时,他才如梦初醒。
有苏濯灵......
她怎么来了?她竟然来了,沈鹤之突然彻底想起了一切,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也仿佛被最柔软之物触碰,酸涩酸麻,又仿佛是那份妄想终是得到了满足。
她就是他此时此刻最想见到的人,而他心中的那份疼痛,也正与她有关......
他爱她,爱到不可自控,在这一刻,在这份重伤混沌之下,他也再克制不住那份强烈的心动。
他想要她,想得到她,想彻底拥有她,甚至想用最卑微的姿态,求她不要再抛下他。
从他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了尊严,他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已经不可能离开她了......
这些混乱的念头在他心底涌动,可他却又觉得头痛欲裂,那些失控的剑气肆虐得愈发厉害,像是在做着某种不甘抗争。
“师兄,别怕,”少女俯身而来,指尖也随之点在了他的眉心,一点荧蓝之光闪过,她冲他轻轻地笑,“不要再想那些了,没事了,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而那青年眉宇间的痛楚竟真的慢慢褪却,转而变得柔软缠绵,他望着她,几乎是一种柔和到温顺的目光。
“苏苏......你终于来找我了?”
“嗯,我来找你了,”有苏濯灵点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可是你不爱我,”他并未露出喜色,只是用一双充满哀伤的眼睛望着她,“你已有了别人的孩子,我不愿强求,我怕你会、会难过......”
有苏濯灵显然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道:“我从前的确有过茫然,但如今我想清楚了,我也想明白了,你是这世间对我最好之人,我爱你,只爱你,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这深情的话语让青年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着她,像是有些受宠若惊,他又仿佛不是在看她,因重伤带来的意识不清,令他的视线有些涣散,那双眼眸便哀伤到仿佛要落下泪来。
“我不能与你一起,”他低声道,“厄骨已经快失控了,净尘咒印很快会被触发,你该离我远些,不要再因我而受伤了。”
有苏濯灵却道:“没关系的,即使师兄入魔,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她说着,竟捧起了沈鹤之的右手,手指压上了绘于其上的咒印:“我知道师兄可以在咒印触发之前将其清除,到时师兄与我一起去归墟海,我们寻一处无人之地隐居,再不去管旁人的想法。”
“不可以,”沈鹤之毫不犹豫地摇头,“人一旦坠魔,便再不是原本的自己,我不能任自己堕落,我更不敢保证坠魔后的我会做出些什么。”
他再次垂下了视线,却已是彻底的心如死灰。
有苏濯灵抿紧了唇,终是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因她不久前假意向她父亲妥协,有苏应寒便对她放松了警惕,她这才找到机会偷溜出来。
她失了心脏,修为又没恢复,身体状况并不好,本不该如此快赶至太虚剑川的,谁知她竟在半路遇上了戮心,也是戮心亲自将她送到了此处。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她起初很警惕,“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戮心反而笑了起来:“有苏小姐,我若当真对你有恶意,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不需如此大费周折。”
“我假死,是为躲避我那位亡妻,免得我一出现在昆仑墟,她就跑来追杀我。”
“至于我现在来找你,则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当然,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在有苏濯灵拒绝之前,他就继续道:“沈鹤之如今在望仙道,他因受了重伤,加之情绪起伏过于激烈,已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厄骨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早就提前给自己下了净尘咒印,若无人插手,厄骨很快就会爆发,而他也会死在净尘咒印之下,将身体和灵魂化为困住厄骨的牢笼,”戮心看着有苏濯灵,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到时,琉璃骨自也会随着他的死亡一同消散。”
有苏濯灵果不其然露出了紧张之色,她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会把你送至他身边,你要利用移情蛊,让他主动将净尘咒印清除,之后若魔气还是失控,你就带着他一同去归墟隐居,等到燕少慈的下次转世出现后,你想做什么就是你的事了。”
“你知道的,”他语气诚恳,“我只是不希望厄骨出事。”
有苏濯灵其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如此危机的情况下,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很快就被戮心带着来到了望仙道,也看到了这场大雪。
虽心中已有了准备,但看到沈鹤之那副狼狈的模样时,她还是很吃惊。
而更令她吃惊的是,沈鹤之的意志分明已如此薄弱,他却几乎将那种入他身体中的移情蛊冲破。
好在移情蛊并非俗物,解蛊之法也仅有那一个,在她重新将移情蛊加固后,情蛊的效力也似是更强了,令他的记忆都变得有些错乱。
“师兄,”她轻轻托起他的脸颊,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要这样想,只要我们去了归墟,你即使堕魔也不会对昆仑造成伤害的。”
“更何况,难道你入魔之后会伤害我吗?”
他的目光终是动了动,随后轻摇头:“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那师兄不如将我作为锚点,只要有我在,师兄就绝不会做出违背本心之事,我也只想与师兄永远在一起,我们好不容易解除误会、两情相悦,为何要这般放弃?”
她的声音很温柔,他便好似终于被她说动了,那只印刻着咒印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少女的眼底溢满温柔的笑意。
“哥哥,”她轻声劝道,“把净尘咒印清除吧,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到时,我给哥哥生个孩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似是带着某种蛊惑,沈鹤之的眼底也再没了清明,他望着她,似是虔诚,又仿佛带着哀求,而他的手也突然攥紧了她。
“求你......别再不要我......”
是那样痛楚的语气,甚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这般模样的沈鹤之,让有苏濯灵都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
素来如霜如雪般的沈剑君,赫赫有名的无霜剑主,竟有一日也会满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如丧家之犬一般卑微落魄地苦苦哀求,哀求着一个女人,不要抛弃他。
有苏濯灵突然觉得很可笑,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她怜悯他,却也莫名忆起了很多年前,她跪在有苏应寒面前,求他放过燕少慈的自己,她便又产生了一种极扭曲的快感。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不要你的。”
于是青年终是用手指点在了掌心,一寸寸清除掉了那道金色的咒印,有苏濯灵也松下一口气来。
可也是在这时,远处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就见崔见山和程惠风正领着一众太虚剑川弟子赶来。
崔见山一眼就看见了有苏濯灵。
“你这妖女竟还敢来!”
怒气与杀意同时迸发,崔见山猛地从腰间拔出剑来,有苏濯灵不禁生出了几分惧意,如今的她,自不可能是崔见山的对手。
可惜那份锋锐在彻底传达给有苏濯灵之前,沈鹤之便已伸手将她拉至了身后,冷漠地看向了崔见山。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即使为此众叛亲离、受尽唾弃也再所不辞。
崔见山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在他率弟子逐渐深入的过程中,他就已清晰地察觉到了那股越来越重的魔气,那些冰寒的剑气仿佛在与魔气抗争,却又好似是在与之相互交缠、相辅相成。
而在看到沈鹤之后,他就彻底明白了。
沈鹤之在归墟海待了那么久,谁知他是经历了什么才突然出现在此,又变成了这副模样,但他如今萦绕在如此浓重的魔气之中,加之他又身怀厄骨,太虚宫作为昆仑三宫之一,是绝不可能放他离去、任由他祸乱四方的。
沈鹤之看起来其实很冷静,他也并未主动出手,只护着那只赤狐,显然若有任何人胆敢在此时靠近,就一定会死在他剑下。
而最让崔见山觉得忧心的,是那些遍布在沈鹤之额头眼尾的猩红魔纹,它们仿佛拥有生命般地浓郁流淌,不断生长,甚至愈发艳丽,这便说明,沈鹤之身上的魔气还处于狂涨的趋势,再任由其发展下去,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麻烦两位长老让出路来,”那只赤狐竟在此时开口了,“我们并无与太虚宫为敌的打算,只要二位长老放行,我们会回到归墟,绝不会对昆仑造成伤害。”
崔见山没有回答,他和一旁的三长老程惠风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他们是绝不可能放沈鹤之离开的,因为他并非是普通的魔修。
他身怀厄骨,一旦堕魔,便意味着天魔现世,到时昆仑必定血流成河。
甚至于此时已逐步堕魔的沈鹤之,或许已经无限趋同于天魔了。
程惠风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转身低声对身后的一名弟子吩咐了起来:“你现在就去思过崖将掌门叫过来。”
云挽这个掌门,虽资历尚浅,还过于年轻,但她所掌握的斩魔剑却是可以斩杀天魔的不二法门,更何况掌门令也在她手中,她可将护山大阵的威能发挥到最大,眼下的情况,她是唯一能与沈鹤之抗衡之人。
因谢玉舟刻意封锁了消息,所以即使是太虚剑川的众人,亦不知晓云挽怀孕一事,三峰长老自也以为此时的云挽只是在闭关修炼。
崔见山有些紧张,他上前一步,对沈鹤之道:“沈师侄,你离开宗门这般久,我们皆听闻有苏氏的家主已认下了你这个女婿,不知你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他说这些,自是为了拖延时间,毕竟在场众人中,可没有一个人是沈鹤之的对手。
好在他和程惠风在初步感知到魔气时,就为了保险起见,派出弟子将这处隐隐包围,组建起了最具杀伤力的太虚紫阳阵,即使真打起来,困住沈鹤之一时应是没有问题的。
......
此时的思过崖,正是一片混乱,谢玉舟和阮秋楹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甚至都没能分出心思去管外面的大雪,更不知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挽倒是最清闲的一个,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时而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时而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当她的女儿终于顺利出生后,众人也总算松了口气。
阮秋楹累得几乎瘫倒在地,谢玉舟也满身的大汗,但他还不敢放松,那刚出生的小婴儿正被他小心地抱在怀里。
他抱得很不熟练,因他本是不会抱孩子的,是在得知云挽怀孕之后,才专门学的,如今也是极为的生疏。
他想让阮秋楹搭把手,阮秋楹却惊恐地猛摇头。
那般脆弱的小婴儿,软绵绵的像最嫩的豆腐,她可不敢碰。
云挽倒是坐起了身,她的状态并不差,修行之人身体素质本就好,她又是剑修,生育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损伤。
她对冲着谢玉舟伸出手道:“让我来抱吧。”
谢玉舟便小心翼翼地靠近,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入了她怀中。
云挽低头看去,就见怀中的孩子整张脸都皱巴巴的,她睁着眼睛看着她,目光是一种极致的纯净清澈。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竟隐约从那未完全展开的眉眼间,瞧出了几分与沈鹤之的相似。
这种感觉实在新奇,她也再一次意识到,怀中的孩子,是她和沈鹤之的女儿。
她和她的师兄,竟然有了一个女儿,她生出一些莫名而复杂的情绪,眼眶也有些湿润。
“云挽,”谢玉舟道,“给你的女儿起个名字吧。”
名字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所以当谢玉舟问出时,她便毫不犹豫地道:“就叫妙安,愿她长安常乐,岑静无妄。”
“祝妙安,”阮秋楹点头,“倒是个好的名字。”
妙安二字本就含着美好的祝福,而配上这个姓氏后,每当有人念出这个名字,便像是旁人送来的一次祝福。
谢玉舟却摸着下巴,露出了思索之色:“我原还以为你会给你的女儿起个纪念沈鹤之的名字呢。”
云挽不禁笑了起来:“我为何要用我的女儿来纪念他?”
“我的爱情,我的人生,我的酸甜苦辣,皆是我走过的路,也仅只是我的路,我的女儿该有属于她的未来,该有她的精妙绝伦,而不是背负我的念想,替我去纪念谁。”
她垂眸再次看向了怀中的孩子,眼底也似是闪过了晶莹的泪光,一些久远的记忆随之浮现。
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幼时坐在铜镜前,母亲为自己梳发鬓的场景;想起了自己被人欺负,母亲一边抱着她安慰她,一边忍不住自己也跟着哭起来的模样......
她想,若是母亲还在世,她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泪水滑下,凉凉地滴在了小孩的额头上,云挽有些克制不住的哽咽:“若真要说我对她有什么期望,那就是希望她能有一个最美好的未来;希望所有人都爱她;希望她一生顺遂;希望所有的难过皆会成为虚惊一场;所有的喜悦皆是得偿所愿......”
这份因新生命到来的喜悦和期许,带着莫名的感伤,谢玉舟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咱们的小妙安可算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有你这个太虚剑川的掌门娘,还有我这个干爹,我可是和星机宫沾亲带故,那她就也和星机宫沾亲带故,还有咱们的阮师姐,我们都会爱她,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咱们几个都能给她摘下来!”
他这话让云挽也笑了起来,她抬起头来,就见阮秋楹同样在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容。
只是在这份柔软的静谧之中,谢玉舟却突然察觉到思过崖有外人来了。
他微皱眉:“我先出去一趟。”
而不过片刻,阮秋楹竟也被谢玉舟叫走了。
云挽抱着怀中的女儿,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过去,她有种直觉,他们此时应是在说与沈鹤之有关之事。
思过崖谷口之处,还未等云挽靠近,便听到了弟子焦急的声音。
“小师叔,您就快去将掌门叫出来吧!”那赶来的弟子大声道,“望仙道的这场雪正是来自沈剑君,但是他已为那有苏氏的狐妖堕魔,几位长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唯有让掌门出面才行!”
云挽脚步顿住,神情也有些愣怔。
在大雪初降时,她就知晓是师兄回来了,她在这场唯独对她温柔至极的雪中,生下了他们的女儿,竟就恍惚得有些忘了形,险些忘记了她的师兄并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也从未选择过她。
她下意识收紧了胳膊,但或许因她早就放下了那份执念,所以她并不觉得太难过,只是稍有些遗憾。
她不得不承认,在她心底深处,她也想过她的师兄会为她而来,会与她一同养育他们的女儿......但,即使那样的期许不会成真,她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堕魔?”阮秋楹蹙起眉头,“沈鹤之身上不是有净尘咒印吗?没有被触发吗?”
“什么净尘咒印?”那弟子却露出了茫然之色。
谢玉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对阮秋楹道:“他应是处在堕魔的边缘时,受到魔气蛊惑,自行将净尘咒印抹除了。”
那弟子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愈发焦急:“小师叔,掌门到底在哪?”
“我先跟你回去,”阮秋楹倒是率先开口了,“若连我都无法应对,再叫掌门也不迟。”
那弟子有些迟疑,但那次阮秋楹在戒律堂的地牢中护住云挽之时,她的名声和她超凡的剑术就在太虚剑川内传开了,因此她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于是那名弟子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谢玉舟回去时,就见云挽正抱着小妙安,安静地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一片片打着旋落下的雪。
见他走来,她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想起沈鹤之之事,谢玉舟有些沉重,但他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像是在安慰云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云挽却突然问他:“小师叔,你会照顾好妙安吗?”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我是她干爹,自是会好好照顾她。”
云挽就又问:“那如果有人欺负她呢?”
谢玉舟的眼睛都瞪起来了:“想欺负她就先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他声音太大,将云挽怀中的小婴儿吓哭了,云挽有些无奈,她将怀里的女儿搂紧,有些不熟练地哄着她。
谢玉舟不知怎的,眼眶竟突然变得湿润,云挽偏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谢玉舟擦了擦眼角,好半晌才道:“刚刚你都听到了对吧。”
云挽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她怀中的妙安似也感知到了什么,竟也停止了哭闹。
“你要去吗?”
云挽“嗯”了一声:“小师叔......是打算阻拦?”
谢玉舟却道:“我拦不了,我也不该拦。”
“斩魔剑只有你会,若厄骨当真被诱发,天魔降临,会死很多人,我不能阻拦你,因为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
大雪毫无停歇之意,寒风格外刺骨,可那雪花飘落至云挽身上时,却又莫名变得极为柔和。
她伸手接起一片雪花,就恰望见了配在手上的那道银铃手链。
“小师叔,”她突然道,“其实你不必太担心的,我不一定会死。”
“他可能......不会对我动手,我也不必使用斩魔剑。”
若他还有理智,他就一定不会对她动手,可人一旦堕魔,便不能再将他当作从前的他,这一点,没有人比云挽的体会更深。
这话说出来,也仅仅只是在安慰谢玉舟罢了。
更何况,沈鹤之身怀琉璃骨,若是在正常情况下,他此生都不可能堕魔,所以一旦他堕魔,便必是由厄骨诱发,那是源自于天魔最本源的魔气,根深蒂固、浓稠粘腻,是绝无法被轻易消除的。
谢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轻声道:“但愿吧。”
云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站起身来,将怀中的小妙安交给了谢玉舟。
“虽然最糟的情况不一定会发生,但还是希望小师叔可以留在思过崖,等着我的消息,”她对他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若连我都没能拦住他,我只能将我的女儿托付给你了。”
她的眼神很认真,谢玉舟便也认真地点头。
“你放心吧,就算要付出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保护好妙安。”
这是谢玉舟给出的承诺,云挽便又冲他笑了笑。
自云挽怀孕后,她好像就特别爱笑,但谢玉舟每次看到她笑,却都会生出一种隐隐的疼痛感。
他会忍不住想起她刚入门时的模样,那时还只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如今却已经成了太虚剑川的掌门,还成了一位母亲。
他从前总觉得她和阮秋楹有些像,总怕她走上阮师姐的老路,现在却又突然觉得,她其实和她的父亲,和上任太虚剑川的掌教祝言昂很相似,他们都背负着责任,且愿意为这份责任放弃自身的一切;可他看着她,恍惚间竟又觉得,她其实不像任何人。
她就是她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云挽;是止戈剑的主人;是这世间唯一悟出斩魔剑之人;也是太虚剑川最年轻的掌门......
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为了一座可以独当一面的山,而此时的她,正是要走上她为自己选择的那条路。
是所有人的生路,也是她自己的死路......
他看着她站起身,对着铜镜将发鬓梳整齐,又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止戈剑。
“云挽......”
谢玉舟忍不住叫住她,她便回头看来,因逆着光,她的面容被遮在光影之中,但她的眼睛却格外清澈明亮。
“我......等你回来。”
......
在赶至望仙道外围时,云挽便察觉到了太虚紫阳阵的气息。
她的眼睛对魔气极为敏锐,当她逐步靠近寒流的核心后,她自也清晰地看出了魔气的走势。
那些冰霜寒气来自于沈鹤之的剑气,它们四处乱窜着,却又包围在了最浓郁的魔气之外,因此旁人见了这场大雪,才以为这是沈鹤之堕魔致使的剑气失控,但云挽却感受得很分明。
这些剑气说是失控,却是为了封锁住这些更加暴虐四窜的魔气,所以她在思过崖看到雪时,才并未在其中感知到魔气。
随着逐步的靠近,她甚至能在那些剑气之中察觉到一种强烈的挣扎之意,也是因着这份抗争,望仙道的灵脉才始终没有被魔气污染的倾向。
这个认知竟让她心中那份极细微的恐惧和退缩突然消散了,因为她知道,即使堕魔,沈鹤之也未放弃抵抗。
即使已被魔气取代了自我,属于他的那份本心也在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守着最后的边界。
她从这份抗争中明白了他心中所想,所以就算她最终会面对一个面目全非的沈鹤之,她也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绝不会被扰乱分毫。
云挽握剑的手更加坚定,而当她穿过那层层叠叠的魔气和剑气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道应称得上是有些魂牵梦绕的身影也终是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青年一身血衣,双目赤红,他手中之剑凌厉异常,以阮秋楹的之能,竟硬生生被他压着打。
每次斩出的剑招,都透着一股浓重到压不住的魔气,是极不符合他性情的暴戾。
而在他身后的少女,则是被他仔细护着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