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苏苏和崔檀昭均躺在地上, 浓稠的血从二人身下淌出,空中很快便充斥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而云挽则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手中的那把剑上刚从凌苏苏肩上拔出, 剑刃上还沾着血迹。
这便是崔见山赶来此地后所见的一幕。
他五感敏锐, 自看得出来崔檀昭已当场毙命,而凌苏苏也身受重伤。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 他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好似被人重重敲了一记,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传来了麻疼, 连魂魄都好似离体了一般。
“昭儿!”崔见山一个箭步, 便将地上那已没了人气的少女抱起, 那张向来刻板严肃的脸上, 也第一次流露出了浓重的悲恸之色。
随他一同赶来的弟子,“呼啦啦”地将云挽围住, 一个个都拔出本命剑, 神色戒备地看着她,显然已将她当作了那个杀人凶手。
众人皆亲眼目睹她一剑刺伤凌苏苏,此情此景下,也根本不需多做考虑。
虞惊意作为崔见山的首徒,自也与其他人一同赶来了, 他看到崔檀昭的尸体后,猛地踉跄了一步,险些没能站稳。
云挽终于在此时惊醒,她扭过头, 有些恍惚地向众人看来。
她在即将悟道之时被强行打断,本身便处在惊悸之中, 体内灵气尚混乱不堪,大脑如一团浆糊, 此时此刻,她只能极勉强地吐出三个字。
“不是我。”
可这简短的三个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崔见山将少女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轻轻放下,这才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向云挽。
“我今日便杀了你这个小杂种!”
寒光闪过,崔见山的本命剑骤然出鞘。
目睹自己的女儿死在面前,这位向来看重颜面的太虚剑川大长老,亦难得露出了失态的一面。
云挽没有躲闪,事实上她本也无力闪躲,只能极为勉强地扬手用剑去挡。
但以她此时的状态,又如何抵挡得了大长老在暴怒之下施展而出的剑招。
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玄晶铁剑立时被震飞了出去,那柄剑实在脆弱,掉落在地后,剑刃竟直接破损卷曲了。
碰撞而出的反震力将云挽掀翻出去,她整个人都跌落在地,重重摔在了那棵芙蓉树低垂而下的枝叶中。
粉白的芙蓉花被她压在身下,又蹭上她的脸颊。
她躺在花叶之中,狼狈而艰难地抬头看去,就见崔见山已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剑,狠狠向她砍来,带着凌烈的杀气。
云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那砍来的一剑,在真正落下之前,便被挡了下来,连带着那些冲她而来的戾气,也被一同隔在了外面。
激烈的灵气对冲震荡,几乎令天地都为之一晃。
云挽不禁重新睁开眼,她视线模糊,隐约只看见一道白衣身影拦在她面前。
在抵开崔见山的一击后,他匆匆回头向她看来,显出几分焦急。
云挽思绪混沌,但这种时候仍会站在她这边,护着她之人,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小师叔......”
这声呼唤令她身前之人动作微顿,而崔见山怒不可遏的声音也终于传来。
“沈鹤之,她擅闯禁地,杀害同门!你这是非要护着她了?!”
沈鹤之?
云挽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努力看去,青年却已转过头,不再看她。
“此事尚未有定论。”沈鹤之沉声开口。
“尚未有定论?”崔见山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戕害同门乃是众人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鹤之却道:“眼见不一定为实,这个道理崔师叔还不明白吗?”
“此处乃是禁地浮玉林,其中关押着天魔残魂,本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谁敢保证我们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更何况,按照规矩来看,崔师叔本也不能在此私自对弟子用刑,涉及天魔相关,应先押入戒律堂的大牢中,待经过了审讯、问明前因后果,再做定夺。”
沈鹤之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冷漠,令人听不出丝毫维护之意。
“崔师妹遇难一事令人遗憾,但崔师叔若在此时伤及祝师妹的性命,难免有杀人灭口之疑,甚至会让我们丢失许多重要信息。”
他竟然唤她祝师妹......
这称呼实在太陌生了,云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崔见山握着剑的手收紧了几分,神色间流露出了几分不甘。
但他最终还是将剑收回鞘中,冷声对一旁的弟子吩咐道:“将她押去戒律堂。”
两名弟子应声后,迅速从两侧包抄而来,他们警惕着,刚靠近就一把擒住了云挽的肩,将她压在地上,又取出缚灵锁缠住她的手腕胳膊,令她再施展不出丝毫灵气。
云挽没有反抗,她也反抗不了,她只是仍望着那道身影,可那青年却再没回头来看她,他几步走至凌苏苏身旁,又轻轻将她扶起,仔细地为她止血疗伤。
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望来一眼。
云挽的视线愈发模糊,可她却还是注意到了,沈鹤之的脸色很苍白,苍白到仿佛他才是身受重伤的那个,想来见到凌苏苏此时这副模样,他心中定是焦急慌张的。
又或许云挽真的太了解沈鹤之了,她轻易便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那份若有若无的、对她的恼怒。
凌苏苏是被她打伤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也是即将成为他道侣的未婚妻,他会恼她,会怨她,不也是应该的吗......
思绪到此时便止住了,因为云挽彻底失去了意识。
混乱的梦境交织破碎,动荡不安。
云挽醒来时,仍有些恍惚,她一睁眼就看见了斑驳的天花板。
四周陷在幽暗之中,她置身于一间封闭而狭窄的地牢里,身下是冷硬的石床,唯有墙壁的最高处开了一扇小窗,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亮。
地牢的墙壁上绘制着限制灵气的符文,令身处其中的人无法轻易逃脱。
云挽出神了片刻,这才慢慢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
四下无人,寂静到只能听到零星滴落的水声,云挽脸上并无太多情绪,但她却又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只犹豫了一下,就抬起了手,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只见在她的掌心里,竟藏了一颗蓝色的痣,那颗痣不过芝麻大小,不细看很难注意到,但若是真细看起来,就会发现那颗痣竟散发着某种淡淡的荧蓝之色。
云挽心念一动,一只蓝色的蝴蝶便从痣中幻化而出,围绕着她慢慢盘旋飞舞了起来。
移情蛊......云挽神色微变,整个人也紧绷了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东西竟会落到她手中。
蝴蝶盘旋了片刻,又飘然落下,停在了她的指尖。
晶蓝的翅膀微颤,却在翅根处晕着一抹红,好似一滴落于其上的血。
那也的确是血,是云挽的血。
她那时将这枚蛊收在袖中,谁知崔檀昭前来袭击她,那蛊便从她袖中滑落,又沾上了她的血,她再去寻找时,已再找不到丝毫踪迹。
因她当时正提防着天魔残魂,又要与崔檀昭周旋,便也没时间去仔细寻找,却不想这枚移情蛊沾了她的血后,竟直接融入了她的掌心。
云挽手指微收,那只荧蓝色的蝴蝶便被她拢起。
它没挣扎,像是已将她视作了“自己人”,而云挽则又感觉到了那一下下炙热的心跳,就仿佛她握在手掌中的,当真是一颗心脏。
这一刻,云挽又想起了自己曾在藏灵峰看到的、那些有关于移情蛊的描述。
“‘移情蛊’制作之法极为苛刻,需寻一名被挚爱负心之人,令其伤心欲绝、求而不得,再被千万种毒虫噬咬,如此经年,其心脏便会融入万虫之毒,最终破茧成蝶......”
这一枚......又会是属于谁的、伤痕累累的心脏呢?
她的迷茫似触动了那枚蛊蝶,它又轻轻震起翅膀,于是那抹浓艳的血色便愈发刺眼。
那些关于移情蛊的描述,仿佛又在她眼前浮现。
“蛊蝶呈荧蓝之色,只需在蝶翅上滴入鲜血,再种入他人眉心,便可令中蛊之人,对爱人的情感完全转移至下蛊者身上......”
也就是说,这枚蛊会栖身在她掌心,是因为她的血滴在了上面,令它处在了蓄势待发的状态,她只要将它种入旁人眉心,它便会生效......
这个认知让云挽的呼吸突然变得局促,这枚移情蛊本就是崔檀昭想用来施在沈鹤之身上的。
崔檀昭想将沈鹤之对凌苏苏的感情,转移至她身上,从而与她双修,为她缓解根骨的寒伤。
所以此时此刻,云挽只需找个机会,将这枚蛊种入沈鹤之眉心,他便会爱上她......
这念头仅只是一闪而过,甚至并未形成真正的假设,都令她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仿佛一个近在咫尺的美梦,她只要一伸手便能攥入掌心;可又像是一道深渊,她只要一伸手,就能将那对真正的有情人推入深渊......
她......
外面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云挽也猛然回过神来,她连忙翻过手掌,将那只荧蓝色的蛊蝶收起,又坐起身ῳ*,向外看去。
“探望时间只有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必须离开。”守卫弟子语气虽恭敬,说出的话却很是铁面无私。
紧接着,脚步声靠近,一道白衣身影从拐角处走来,一步步走入了云挽的视线中。
她抬眸,就恰对上了那双熟悉而疏冷的眼眸。
云挽掩在衣袖下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不待沈鹤之开口,她便率先道。
“我要见小师叔,他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