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万物自由

小狗今天分手了吗

林响醒了。

被一股极其强烈的, 急切需要光临洗手间的冲动吵醒。

上洗手间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昨晚他和沈青杉进行到哪一步来着?

啊,对了。

是沈青杉不知道忽然从哪里拿出来他白天买的那一盒套, 问要用吗?

林响躺在床上没说话,弯着一双眼睛看人,像默许对方做一切事情般的表情。沈青杉从他的额头亲下来, 亲到他的脸,揉按他的腰。然后, 然后林响就失去了意识......

他将阳台玻璃门前的白纱窗帘掀开一条缝隙,想看看窗外的光景。

一片云雾缭绕, 整个村子都像漂浮在云海之上。他们的民宿位于山谷高处,近处是一片青黄相接的草甸子, 远处能看到错落有致的村落民居, 分布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

他去过比扎尕那海拔更高的地方, 但是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离云那么近。

他看得有些入迷。

忽然身后飘来一股清新的薄荷味,紧接着一双手从他的腰后环上来,让他着实吓了一跳,身体随之一颤。身后有温暖又结实的胸膛贴近他,即使没戴助听设备, 似乎也能听到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沈青杉弯着腰,下巴搭在林响肩上, 在他的右耳边上说了一句什么话。

听不清, 但林响能感受到身后的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沈青杉将耳蜗帮他戴到左耳上, 在空着的耳垂上亲了一下,刚睡醒的声音暧昧又低沉, “早上好,响响。”

林响转身, 环住他的脖子,背对着云海。“青哥,我昨晚好像晕倒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沈青杉的唇角带上淡淡笑意,“这放在我们医学领域一般不叫晕倒,叫睡着了。”

他动了动唇,对林响无声地说:猪。

“昨天太累了嘛,怪你按得太舒服了。”林响有点不好意思,顺了顺自己的头发,眼神闪烁,“那你,那你昨晚没有....”

沈青杉脸上有未完全干的水渍,也没戴上眼镜,笑得漫不经心,“你睡成那样我怎么有?还是说睡着也不介意?”

“噢,倒也不是....”倒也不是介意,只是他更想清醒着。

林响无意识地抬手拨拨挡住自己眼睛的刘海。

平时小动作就不少,紧张的时候更多。沈青杉在心里想,他的手摸上林响后颈的发尾,最长的地方快要到肩膀,“头发长了。”

“对啊,我头发长得很快,回云关再剪。”

民宿的一楼就是餐厅,他们的住宿费用里面包含有藏式自助餐,但时间太早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村子里晨雾弥漫,早上的温度只有10度左右。他们走在前往附近观景台的路上,在木栈道的起点抬头望去甚至看不到顶,只有一片茫然的白。

一大清早就来做空腹有氧,感觉被拉练了一样。

林响忽然想起沈青杉和他不一样,他生活在本身海拔不低的云南,而沈青杉生活在沿海。林响问:“你会不会高反呀?”

“不会的。”沈青杉语气笃定。

“高原爬山诶,我们云南基因那么强大?”

“单纯身体素质比较好。”沈青杉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让人信服,他说话根本都不带一点喘气声,“我之前爬过更高的山。”

“哪呀?国外吗?”

“嗯,尼泊尔。”

“啊,尼泊尔,还挺冷门的。”林响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扭头看他,“尼泊尔!珠峰?!”

“对,尼泊尔境内的珠峰南坡。准确来说是徒步,不是爬山。我没有登珠峰,只是走了一个小环线。”

林响赶紧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走了几天?”

“本科毕业那年,走了十几天。”

林响慢慢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比划,“是ebc吗?那个要翻过垭口,还要穿越冰川的路线。”

沈青杉和他边走边聊,看上去很轻松,“你知道ebc吗?”

“嗯!我喜欢看雪山纪录片,国内的我几乎都看过。国外不太看,但珠峰还是会看的!毕竟是珠峰啊。”林响抬头望了望山顶氤氲的白烟,看出来一种脱离凡尘的神圣,“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风雪神山的纪录片呢。”

“风雪神山啊,那还是能的。”沈青杉随着他的视线上过去。

林响当他只是在安慰自己,“那边是朔望族的禁区,听说不给拍摄。”

“有剧组拿到当地许可了,最近在筹备选角,但杀青前不会公开。”

“嗯?!”林响愣了愣,“那你怎么知道?”

“听业内人员说的。”

霎时间听到这么劲爆的一手消息,林响呆呆地都没反应过来,“哇,感觉人生有盼头。”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中途的一个平台上。林响停顿住脚步,弓着腰双手撑住膝盖,有点气短。

六点不到就出门,还要在高原上爬栈道,这真的很难不累啊,不累的都是神仙!

神仙般的沈青杉停在同一级木阶梯上等他,“要我背你吗?”

林响摇摇头,发丝也跟着摇曳,“不要,我自己走。”

沈青杉伸出手,“那手给我,我拉着你。”

他们住的民宿本身海拔也高,距离观景台也不算太远。站在观景台上面,几乎能将整个扎尕那尽收眼底,四周石山环抱,充分地让人感受到“石匣子”的含义。

半空中有白云飘浮,村庄中矗立的白塔也有轻烟四起,是藏族居民们早晨的煨桑活动。

“那是杉树林。”林响指着远处那不止一片的茂密树林,“沈青杉的杉。”

沈青杉接话:“你怎么不说是林响的林。”

林响笑着看他,“等着听你说呢。”

日出到来的时刻,太阳是从石山后方出现的,它一点点升高,白光穿过薄雾,化作无数道的光线斜斜地打下来,如同置身云上的仙境。

对面的山顶上有一座白墙金顶的佛教寺庙,拉桑寺。此时它在晨雾中显得尤其宁静与庄严,圣洁得想让人许下一个虔诚的愿望。

林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的愿望很素朴也很广阔,希望一切都好。

沈青杉站在一旁,倚靠着木栈道的栏杆,安静地看着林响。

观景台上挂满的经幡在飞扬,湿润的晨风轻轻吹动他们的发梢和衣摆。迎风而来的,是一片晴好,是光芒万丈。

晨光熹微,很美但也照得人想睡觉。下山没那么缺氧,这次林响没客气,直接跳到沈青杉背上,拖着长长懒懒的语调,“背我——”

沈青杉从容不迫地托住他,走下栈道。

“好像回到小时候,我哥也总是这样背我下山。我亲哥。”林响字正腔圆地念出最后两个字,以防又有人听岔。

“你有两个哥哥是吗?”沈青杉问。

林响点头,“对,川哥和东晴哥,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青哥呢?”沈青杉平静地问。

“诶?”

林响愣一下后,倏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扎尕那之上。他歪着脑袋,在那张侧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青哥也很好,是我不一样的哥哥。”

“我重不重?”林响问。

沈青杉掂了掂,“很轻。”

林响是有点偏瘦,他骨架小,脸也小,但他的身高摆在那,再怎么样都不至于很轻。

但沈青杉是真的觉得轻,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他觉得林响很轻盈。像太阳,像阳光下的花,像花上飞舞的蝴蝶,不抓紧的话可能随时就要飞走了。

林响很肯定沈青杉的力气比一般人要大。他忍不住伸手捏一捏沈青杉的手臂,又绕过去摸一摸他的腹肌,看看是不是在绷紧。

手摸上去的时候,感受到沈青杉顿了一下。林响笑嘻嘻地问,“怎么紧张了,不会把我摔下去吧?”

沈青杉仍然风轻云淡,“你别继续往下摸就不会。”

听到他这么说,林响本来已经老实的手假意要往沈青杉说的地方摸过去。

他趴在沈青杉耳边,刚想说点不正经的话,就看到有人影沿着栈道走上来。林响赶紧收回手,拍拍沈青杉的肩膀,“快放我下来,有人。”

沈青杉的手在后面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别动了,响响。”

林响正扭来扭去地挣扎着要下来,那一下让他瞬间老实,脸也热了,压低声音嘟哝:“有人你还乱拍……”

和正在往观景台走上来的路人迎面相遇时,林响将脸扭到一边。

他听到路人忍不住发出“哗,帅哥真有劲。”的感慨声音。

旅游的好处之一就是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可以做一些平时没办法做的事情。包括一些厚脸皮的事。

“对啊!我哥可有劲!”林响回应对方。

他听到沈青杉在前面笑,贴在背上能感受到一震一震的。

回到民宿,林响还是没撑住眼皮打架,到床上去睡了个回笼觉。

他们和格桑达瓦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她邀请林响和沈青杉到家里吃饭。他们到村子里的小商店捎上点水果零食,格桑达瓦走到民宿去接他们。

格桑达瓦的家比民宿位置还要更高一些,要沿着一条小路走上山去,大概十分钟左右能抵达。

格桑达瓦热情地向客人介绍自己的家,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传统藏式民居,石砖墙,两层平房,还有一个采光很好的庭院。森格正在门口晒青稞的架子旁玩,看到他们的时候激动地飞奔过去迎接。

扎西正在厨房里面做饭,也走出来和他们寒暄了两句。

格桑达瓦领他们进入客厅,里面很阔朗,装修也很用心且精致。软沙发上铺着花纹繁复的羊毛毯子,格桑达瓦说都是她阿妈自己编织的,用的是自家羊产的羊毛。

森格也跟着人跑进来,小狗的爪子搭到沈青杉的膝盖上,在他的黑色工装裤上留下两个灰白小爪印。

林响在一旁说,“森格好像也很喜欢你。”

“我招小狗喜欢。”沈青杉看着他说。

林响觉得他是故意在一语双关,忍不住小声地吐槽,“你自恋。”

“不是吗?不喜欢?”沈青杉追问。

林响哼哼,不理会他,转头问刚从厨房走出来格桑达瓦,“格桑,森格是你们去兰州的时候,不小心走丢的吗?”

提起这个格桑达瓦就一脸怒意,“森格是被人丢到兰州去的!那个人是我之前的结婚对象,他听说森格是我前男友送的,一直觉得很不高兴,让我把它送走。我当然不愿意啊,他竟然就把森格偷走了。那天他正好去兰州办事,偷偷把森格带过去留在那里。”

听到的两人都顿住。

林响大惊:“什么!还有这种人?!”

沈青杉在一旁问:“取消婚礼了吗?”

“取消啦。”格桑达瓦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我们全家都把森格当成家人的,听说之后都特别生气啊,我阿爸阿妈就去和他们家退婚了,本来我也不喜欢他。”

“还是好过分啊!后来呢,有没有去报仇?”林响忿忿不平,似乎在摩拳擦掌。

沈青杉瞥他一眼。林响这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拉起袖子冲出去替森格出气了。

“有啊!我拿了牛粪去泼他,还跟我哥去他家里大闹了一场。我说见到他一次就泼一次,他们家人现在在路上看到我们都躲着走。”

昨晚两人聊天的时候,格桑达瓦说今天只有她和扎西在家,因为他们的父母亲去了夏牧场。这段时间他们都住在那边。听说今天有客人来,本来也想回家一趟,但是早上正好遇到有小羊出生,母羊难产了,抽不开身。

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藏包,牦牛肉和青稞饼,扎西又端着一盘糌粑粉和酥油茶上来,四人一起围坐在餐桌前。

那盘藏包尤其美味,是格桑达瓦早上起来做的。里面的馅是自家羊的羊肉,像个汤汁炸弹。

格桑达瓦手上拿着一个藏包,说:“我们下午也要去夏牧场,那边有养马,我哥哥平时会给客人牵马。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但是有一点远,开车过去两个小时。但我们有多的帐篷,你们今晚可以在牧场过夜。”

“对啊,夏牧场很漂亮,现在在搞旅游,平时也会有些游客。你们在扎尕那有什么计划吗?”扎西问。

“我们在扎尕那,有什么计划吗?”林响也扭头问。

“暂时没有。”沈青杉道。

林响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碰沈青杉,“那我们今天,去夏牧场好不好?”

“好啊,你想去就去。”沈青杉往他碗里放了一块牦牛肉。

“云南也有牧场吗?”扎西好奇地问。

林响点点头,“有的,但我家那边没有,所以没去过呢。”

格桑达瓦在教他们捏糌粑,先倒糌粑粉到碗里,加上酥油和白糖,倒一点酥油茶,一边转碗一边揉捏,捏成深色的小团。青稞和奶油入口醇香,口感有些粗糙,粉中带沙,捏得紧的话还会更扎实。

“响响,我看到你的朋友圈说在毕业旅行,你是高中毕业吗?”格桑达瓦问。

林响正在认真品鉴自己捏的糌粑,闻言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诧异,“嗯?!我本科毕业,不是高中。”

格桑达瓦也吃惊,瞪大一双眼睛,“啊?那你几岁了?”

“我二十三。”

“你看上去像十七、八岁,我以为你比我小呢。”格桑达瓦讪讪一笑。

“我看上去像十七、八岁吗?”这个问题纠结了林响一顿饭的时间。一直到他们回民宿的停车场拿车,坐到副驾上,他才问沈青杉。

打开导航确认路线的沈青杉对他说,“偶尔不像。”

导航显示从代巴村自驾到嘎玛牧场,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格桑达瓦和扎西开着自家的车去,因为车上要搬的物资太多,后座有点挤,所以林响和沈青杉自己开车过去。

林响没听懂,“啊?什么意思?

沈青杉:“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唔?”林响反应了一会,“哦,哈哈,二十九岁的沈医生行骗纯情男高。我想想,要是我十几岁遇见你的话……”

“会怎么样?”沈青杉问。

“也会喜欢你的呀!不管我在几岁认识你,都会喜欢你的,毕竟你是我青哥啊。”林响忽然扑过去搂住沈青杉的脖子。

沈青杉看着林响的脸。像夜晚不能拒绝破晓的天光,他也无法拒绝被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感染。

沈青杉扬起唇角,“就会说些好听话,响响。”

林响觉得自己超级无辜的!“我哪有啊!”他大声反驳。

这几天坐车坐得人腰都僵硬了,但林响今天感觉挺轻松的,大概是昨晚沈医生那资深老中医般的强大手法起了作用。

车子开出扎尕那,经过一段石子路,路上甚至有炮弹坑,还好他们的车底盘够高,沈青杉开车的技术够硬。

路上聊聊停停,说到关于旅行的话题。林响第一次看到沈青杉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看出来他是那种会特地花上半个月的时间去珠峰徒步的人。

“那你有爬过雪山吗?什么感觉啊?”林响问。

沈青杉认真回忆,“我人生中爬的第一座雪山,是在挪威的小岛上。我比其他人先登顶,山顶昨晚刚下过雪,很厚的一层雪。上面一个人甚至一个脚印都没有,山下是一片很漂亮的蓝色海域。我当时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但如果你在前段时间,我还在医院上班的时候问我,爬雪山是什么感觉,我会怀疑自己,我有爬过吗?”

车缓缓停下,沈青杉说:“牧场到了,下车吧。”

他们的车抵达嘎玛牧场外围。四驱车不能开进牧场,会给草地带来永久性伤害,他们只能等待格桑达瓦和扎西骑摩托车来接自己。

林响双手搭在牧场的木头围栏上,在想象沈青杉说的画面,若有所思,“现在怎么想起来了呢?”

沈青杉转头看着他,笑得很轻,“可能是因为又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上白云白,地上青山青,人在旷野中,目睹万物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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