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市区时, 夕阳将落未落,斜斜的余晖洒落丝绸之路上的千年古城张掖。
车辆驶过大佛寺,林响正好睁开眼睛,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看到窗外出现层层叠叠的彩绘牌坊,说要下去看看。
沈青杉侧目看他, “你不累吗?”
林响拍拍自己的脸,精神满满地说:“年轻人, 不怕累!”
其实不然。
今天起了个大早,中午在大都麻村的草原上和狗狗一起疯跑, 下午又在马蹄寺里徒步攀岩,林响刚上车时简直要累死了, 眼睛一闭就睡晕过去。只是一觉醒来体力恢复, 又能活蹦乱跳。
沈青杉眼里浮起笑意, “你不累,佛祖还累呢。大佛寺六点就关门了,明天再来看吧。”
林响又懒懒地靠回去,“哦,好叭, 佛祖下班挺早。”
沈青杉提醒,“你看看附近有什么想吃的, 我们吃了晚饭再回民宿。”
林响开心地耶一声, 又到他最爱的环节。
搜寻当地的美食, 这是每到达一个新城市时最令人期待的事之一。
张掖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城市,美食目不暇接, 看得人眼神发直。
他们下车后,提着刚买到的小英杏皮茶, 去吃刘记炒拨拉,麻辣烫辣中带甜,烤羊排外酥里嫩……印象最深的是炒拨拉,铁板爆炒出来的羊杂边缘焦脆,油香四溢,特别香。
刘记炒拨拉是一家老店,门面不大,老板看出他们俩是南方人,特地走过来问吃得惯吗。
每逢这种场合,林响都特别给面子,一顿大夸特夸。什么大厨级别,米其林餐厅,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炒拨拉,实际上他也第一次吃。总之给老板听得心花怒放,送了瓶份量很足的山丹米酒,跟炒拨拉是经典搭配。
林响乐滋滋地道谢,这酒送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沈青杉还要开车,说不喝了。最后酒一半进了林响胃里,另一半他要带走。吃美了也喝美了,唇角就没放下来过。
吃完饭在附近散步,路过一个湿地公园,林响拉着沈青杉走进去。
沈青杉盯着林响略显兴奋的背影,心想这是又喝多了。
该说林响的酒量是好,还是不好呢。他只要碰到酒精,人就会变得异常亢奋。但后续不管再喝多少都会维持这种状态,从来不断片。
无论是在西南还是西北,夏夜都格外聒噪热闹,月光下的芦苇相互摩擦,虫鸣没有节奏,此起彼伏。
并肩坐在木栈道上的两人,眼前是粼粼的湖面,身后偶尔有人路过,聊着他们听不懂的西北地区方言。
林响也像芦苇荡似的,在水面摇曳不停,说头晕啦。
沈青杉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让他歇一会。
“青哥青哥,你在西北开心吗?”
沈青杉拍他的脑袋,“开心。”
林响搂住他,“那就好,我好怕你不开心哦。”
沈青杉在他耳边低笑,“你知道自己一喝酒就变得很黏人吗。”
林响没说话,靠着沈青杉的肩膀,从喉间发出轻哼。
自从认识沈青杉之后,他的内心好像被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两个人格互不谦让,相互制衡。
每当他和沈青杉保持在地理上的一定距离时,理性人格会杀掉感性人格。但沈青杉出现在他身旁,感性人格就会满血复活。尤其再碰到酒精,大脑昏昏的,人格直接叠上满级buff,强得可怕。
他静静地合上眼,把这一刻留给体内那个感性的灵魂去体会。
“对了!”林响诈尸般地弹起来,“你来这边,还没去过沙漠呢,我们一起去沙漠吧!”
来之前没查过,所以沈青杉也不清楚张掖附近到底有没有沙漠。运气很好,张掖周边还真有沙漠,叫金沙湾,从市区开车过去也才一个多小时。
金沙湾有一种沉静的美,它的名气远比不上鸣沙山,游客当然也稀少得多。因为人少,这里的夜色更深邃,沙海显得也更辽阔。
沙山的谷底有一个圆形的湖,虽然它没有月牙泉面积大且形状漂亮,小小的一面湖在广阔沙漠中显得可爱,像一滴蓝眼泪。湖边停靠着几辆房车,还有住宿的营地,一排玻璃星空房。
夏季是观星的好日子,但今夜是既望,就是满月刚过的两天,月辉过于耀眼,削弱了星星的可见度。
他们坐在沙山的半坡上看月亮。
在云南待惯的林响,觉得这种程度的星星数量稀疏平常。但对常年生活在大都市里的沈青杉来说,今晚简直能算得上是群星璀璨。
沙漠比市区要冷,但那半瓶山丹米酒喝得人身体暖呼呼的。
林响看到沈青杉对着瓶口喝酒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啊,开车怎么办。”
沈青杉将酒瓶子递给他,“找代驾就好,或者不回去也行。”
林响眨眨眼,“不回去?住在这里吗?但我们定过酒店了。”
沈青杉看他,“你不是想住帐篷吗?这里跟帐篷的体验差不多,而且环境也比帐篷更好。”
湖边营地的诱惑力是很大,但是林响不允许自己这么奢靡无度地过日子,他又不是富三代!
又喝下点酒,林响懒懒地靠在沈青杉的身上,两个人的身影像湖边那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枝叶交叠。
“青哥,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的啊?”林响的声音很轻。
“我不喜欢男的。”沈青杉平静地说。
林响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沈青杉接着说,“也不喜欢女的,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天地都安静,沈青杉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响听完对方的告白,怔忪地呆坐着。风吹动他的心树,荡来荡去。
这话听上去不太现实,但在重新遇到林响之前,沈青杉确实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曾经接受了自己就是个无浪漫倾向的无性恋者的事实,虽然不多见,但这也是种正常的性取向。
他拥有正常的身体本能,偶尔会需要自我纾解。只是在那个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因为他没有性幻想的对象。就跟人累了要放松,渴了要喝水一个道理,他只是在给紧绷的身体做一次拉伸舒展。
在他和林响没有重逢的十年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小小身影,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从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林响,也是一次意外。
难道是因为这个朋友圈的主人喜欢林响很多年,而自己不小心代入到对方的视角吗?不确定。沈青杉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张脸对自己有这么强大的吸引力。
本以为,这种感觉在见到对方之后便会消失。但走出照片之外,林响变得更生动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味道,他的体温......
沈青杉的人生中,初次体会到迫不及待地想要触碰一个人的冲动。很奇妙,让人血液沸腾。读了这么多年书,在医学上也解释不了这份冲动从何而来。
连那个常年缺席的性幻想对象,也有了具体的脸。想不顾一切地抱他,想亲他,想触摸他全身每一个角落。想到连道德和礼节都能舍弃。
前段时间在束河的时候,林响说送他一个生日愿望。不管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在沈青杉的视角里,林响完全是在引诱他,就像大地引诱一颗苹果从树上掉落。
苹果对抗重力宣告失败,但他却成功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不仅是对方的身体,还有那颗真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竟然想要别人的真心。
林响的出现让他的四周都变得生动起来,就像万物停滞的冬日迎来春天,不毛之地的荒漠忽然开出花来。
这样珍贵的人,谁会不想要?
沈青杉脑子里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林响的唇吻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愣神了。
那双唇很快离开,轻抿起来。林响眼神既紧张又期待,无处安放,暗暗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沈青杉思绪回笼,心里有一朵正在准备升空的花火。他深深地凝视眼前人,“你也不守信用吗?”
林响轻眨一下眼,声音含糊,“我没有呀。”
“那你喝醉了?”
“没有,我很清醒。”
沈青杉的眼底涌起笑意,“那这是什么意思?”
又来了,沈青杉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的。但林响这次没有在心里谴责他,这种事情,确实还是要说清楚比较好。
“我也喜欢你啊。”林响话到一半,脸先热了,“你可以当我的,男朋友。”说完接着仓促地补充,“一、一周....”
心中的花火蹿上夜空,炸开绚丽的银光。
沈青杉的笑意更浓,胜过今晚的月色。他扶住林响脸,低头覆上他想念无比的双唇。
林响抓紧对方的手臂,仰起脸笨拙地回应这个吻,笨拙地献上自己的真心。
他对沈青杉有关于浪漫的一切幻想,也因害怕幻想破灭而胆怯,但他今晚决定好了,先不去顾忌后来的事。
要是浪漫带不走,就把它留在河西走廊。
他们坐在沙漠上吻了许久,沈青杉一开始的动作很轻,温柔又绵长。
吻至深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忽然松了力气,林响惊呼一声后仰倒去,手下意识地搂紧沈青杉的脖子。
沈青杉撑在他身上,看着这张脸,又深吻下去。
力度比刚才更大,林响的五指穿过他的发间,被磕痛的时候,就报复性地轻扯一下。
那颗真心柔软得快要化成沙漠里的一潭清泉,滋养出一片绿洲,绿洲中有人在相爱。
==========作者有话说:==========
念念不忘,必有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