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牧场房子的时候, 天仍然是亮的。
林响将摩托车停好,钥匙拿进屋子里。沈青杉也将马还给扎西,告别时他抚摸着马背, 拍拍脖子夸它是好孩子。
房子的主人正在准备晚餐,林响和沈青杉两人撸起袖子准备帮忙备菜。忽然,扎西急匆匆地从外面疾步进来, 拿了摩托车钥匙,说那匹马又跑了, 他得赶紧去追。
扎西本来想叫他的阿爸多杰一块儿去,两人前后包抄更容易拦住马, 但多杰去了山坡上赶羊,现在还没回到家。
沈青杉走过去, 主动说陪扎西一起去找马。
“我也要去!”林响跟上去。
沈青杉回头虚摸一下他的脸, “人太多会吓到马, 你在家等我好吗,我很快回来。”
林响走到门口目送他们,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人骑车一人策马,摩托车走在前面,往马匹逃跑的方向追过去, 人影很快变得很小,消失在视野中。
林响仍然站在门口, 忐忑不安地看着天空, 此时天色正在逐渐暗淡下来。
格桑达瓦安慰他:“别担心, 这匹马跑过好几次了,之前都是扎西和阿爸追回来的, 他有经验,天黑就会回来的。”
准备的晚餐除了白天他们尝试过的糌粑和藏包, 格桑达瓦和阿妈卓玛还要做手抓羊肉。林响就在旁边帮她们打下手,偶然添点燃料,递个调味瓶。
晚饭差不多准备好,多杰也带着羊群从山坡上回来,但扎西和沈青杉还没有踪影。
月亮爬到山坡上,夜幕笼盖无边的草原。
牧民坐在温暖的灶火前,等待客人和孩子归家。
林响又走到房子外面,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背上洒落着从室内透出来的黄色灯光。
日落后,草原的温度会急速下降,风吹得他抖了一下,连打两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
还说很快回来,怎么现在都还不回来......
格桑达瓦走到他身边,“响响,这个给你,晚上很冷的,别冻感冒了嘛。”
林响转头,看到格桑达瓦递过来的是一条黑白杂色的羊毛披肩。格桑达瓦笑着劝他,“要是生病了你哥哥会担心的。”
林响犹豫一下,道了声谢谢,拿过来给自己披上了,往里拢了拢。厚实的羊毛挡住寒风,带来暖意。
格桑达瓦也在门口站着,两个人在闲聊中等各自的哥哥。
“格桑,晚上不会有狼吧?”
“不跑远的话不会遇到的,那前面是别人的草场,还有人住的房子呢。”
“咦,他们回来了。”格桑达瓦忽然说,“我听见声音了。”
“在哪在哪?”林响没听见,着急地往前张望。
直到他看见远处的道路被车灯照亮,扎西开着摩托车,后面跟着两匹马,还有骑在马背上的熟悉身影。林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也安放下来。
远远地,沈青杉就看到林响朝着自己跑过来,他翻身下马,接住扑过来的林响。
拥抱很短暂,只轻轻一下便松开了。林响抬起脸,有点抱怨地说:“你说很快的,怎么这么久。”
沈青杉也无奈,“那得问那匹马,它太能跑了。”
“你吃饭了吗?”他伸手想碰一下林响的脸,但是被躲开了。
“没吃,在等你们呢。”林响闷闷地说。
沈青杉对他笑笑,“怎么生气了,是担心我吗?”
林响垂着脑袋,轻踢一下他的鞋,“肯定担心啊,都天黑了。”
扎西停好摩托车,走过来接过沈青杉手中的缰绳,带走了两匹马儿,招呼他们先进房子里,别在外面吹风了。
比平日里多了两个人,原本并不宽敞的木屋里显得更拥挤温暖,热热闹闹的聊成一团。扎西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说他和沈青杉是怎么抓住那匹焉坏的马儿的。
当时他们追出去,扎西凭着经验在别人的草场上找到正在偷吃肥草的越狱马。
他们一靠近它就跑,一停下它也停下,跟故意逗人玩一样,贱嗖嗖的。
扎西从旁边绕一个大圈来到马的前方,沈青杉看到扎西拦住了它的必经之路后,从后面骑着马往前赶。那匹马看到身后的人开始追它,下意识往前跑,但看到扎西开着大灯的摩托车挡住去路时,果然犹豫了,长吁一声,脚步停下来,沈青杉趁势加速上去,抛出缰绳套住它的脖子。
马被套住的时候不断地挣扎,吓到沈青杉身下的马,它后腿一打滑,眼看着就快要摔下去。扎西惊叫一声,但马上的人镇定地将缰绳一收,往前俯身,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急停。
“哇。”林响听完配合地鼓掌,“青哥好厉害。”
沈青杉对扎西那添油加醋的讲述手法不知道作何反应,沉默地夹了一块超级大的羊排放到林响碗中。
扎西用普通话讲完,又用藏语给不太擅长汉语的阿爸阿妈翻译一遍。
林响拿起这块比他脸都长的手抓羊排,细细地啃起来。草原上条件有限,但其实用最简单的盐水烹饪,就能激发出这最原始的肉香。他不免想起今天在羊圈里看到的那些羊。
罪过罪过。又啃一口。美味美味。
吃了晚饭后两人帮着一起收拾,卓玛阿妈去羊圈清点羊的数量,路过门口看到四个蹲在地上洗碗聊天的年轻身影,忍不住笑了又笑。
这几人里面,林响一直以为扎西年纪是最大的,一问才发现他竟然和自己是同岁。
林响乐滋滋地笑,“那还是我们沈哥哥,年纪大一点。”
扎西也笑,“医生嘛,不怕年纪大的,越老越吃香。在医院上班辛苦吗?”
三个人一口一个沈哥哥跟着叫,沈哥哥卷着袖子在冲碗,“算是辛苦,每天加班,经常没时间吃饭。”
“那工资很高?”格桑达瓦问。
“不高,一般。”在江市是正常水平,和付出的心血劳动完全不成正比。干到人没了都不一定攒得到他那辆车的钱。
沈青杉把冲好的碗递给林响,林响小心地放进旁边的干净篮子里,问:“你在医院,有没有遇过奇葩事?”
沈青杉思忖片刻,“来看诊的四十岁病人说最近心跳跳得厉害,我问他跳多久了,他说有四十年了。这算吗?”
林响笑得双肩直颤,“这你也能忍住不笑?”
沈青杉面无表情:“我忍住了把他轰出去的冲动。”
忙完后林响想出去散步,格桑达瓦借给他一盏小小的手提灯,不算很亮,但今晚月光盛大,足够照亮草原。
山坡上面的民宿亮起暖黄的灯光,还有几个黑色的人影在上面移动。
走到一面山坡上,这里盛开着格桑花。格桑花是草原上野花的统称,各有各色,白色的数量最多,紫色和橙色最亮眼,花瓣长成的形状也是各有千秋。
“响响,看我。”
林响提着小灯蹲在地上赏花,黄色的光影投在草垛子上。他身上还披着格桑达瓦借给他的羊毛披肩,听见声音时下意识地抬起脸看向沈青杉,看到对方手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咔嚓一声,快门响起。
“好看吗?”林响感觉那张照片应该挺好看的,毕竟氛围太好了,除非自己的表情太傻。
“好看,”沈青杉给他展示一下,“发朋友圈了。”
“给我。”林响摊开手伸过去,要看他的手机。
“要查我手机?”沈青杉大方地把手机给他。
“有什么好查的,你都不跟人聊天。”林响接过来,“看看你文案写什么。”
“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不信,网速哪有那么快。”
山坡上的网速还真变快了,几乎满格,怪不得格桑达瓦总是拿着手机到处乱走找信号。
林响看到他发的朋友圈,上面没有文案,就配了一朵粉色小花emoji。
很快,评论界的博尔特出现。
钟赫文:“就知道发洗衣粉儿。”
洗衣粉儿?什么意思?
林响还没来得及深究,看到点赞列表出现了一个新人物——沈院长。
“哇,你们院长这么亲民,竟然还给你点赞,是真人吗?”
沈青杉说嗯,“应该是真人吧,那是我妈。”
“啊?!”林响猛然抬头,谁会给自己妈妈的备注是沈院长啊?
他们坐在草地上,小灯放在身旁。天上有云飘过来,月光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的更美了。
“青哥,你见过索玛花吗?就是野生的高山杜鹃。”
“在照片上见过算吗?”
“不算啦。”林响用手比划一下,做成一个花苞的形状,“有这么大一朵。”
索玛花长在高山上,从不独美,一开就是一大片,漫山遍野,整个山岭都会变成无边的粉色花海。
“云关有索玛花吗?”沈青杉问。
“大理的苍山上有,那是离云关最近的地方,但今年花期已经过了。”
沈青杉笑笑,“那明年你带我去吗?”
他没看旁边林响的表情,只听到那故作纠结又苦恼地说,“要我带你去?我是个大忙人诶……”
冰凉的手背贴上林响的后颈,他吓得忙躲开,“你手好凉!我开玩笑的,会带你去的。”
他扣住沈青杉的手指,“明年你来云南找我嘛,我们一起去苍山。我还可以带你逛理大,在苍山脚下,很漂亮,还能看到洱海。一般人进不去,但我是校友,我可以带你进去。”
沈青杉紧扣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应该先带我逛逛云大?”
林响对他弯起眼睛笑,“你要来昆明找我吗?”
两双一深一浅的眼睛,映着对方晦暗不清的脸。
沈青杉说:“你在江市待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我送你去昆明,送到你的学校。”
林响先是眼神一亮,随后又摇头,“你工作那么忙,别把自己累到了。我还有寒暑假呢,寒暑假可以去找你,而且我......”
他欲言又止,沈青杉追问:“而且什么?”
林响本来要说的是,而且我还能在江市找实习。他犹豫一瞬,还是没说出口,“没什么,到时候再说,我还没开学呢!”
林响往后躺下,盯着夜空。今晚多云,星星牧场里没有星星。而他的眼睛像一口深井,月光倒映在水中。
“我觉得今天特别开心,当然啦,在河西走廊那几天也开心,但是现在就是不太一样,有种轻松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闭上眼差点就化作一朵云随风而去,飘到他心属之人的头顶,为他遮挡太阳,即使现在没有太阳。
广阔的天地是干净的深蓝,就连人说话时的气息也是蓝色的。
沈青杉仍然盘腿坐在草地上,眼神像在眺望远方。从这个角度上,林响能看到他清晰又锋利的下颌线,还有俊挺的鼻梁。
“因为现在是你的旅行。”沈青杉解释得很简洁。
“你当时说,要送小狗回甘南,其实是想让我继续旅行?”
沈青杉回头看他,说嗯。
他想让林响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旅行。知道林响从一开始来甘肃的目的是找人,不是纯粹为了快乐。那他就把兰州变成起点,而不是终点。
其实林响当时的想法和沈青杉差不多。送小狗回家这件事,只不过让他原本就打算继续的旅程又多了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但不一样的是,他考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沈青杉。
忽然觉得这很戏剧化,他们两个人大老远地跑到甘肃,理由竟然都是为了找人。只不过他找的人是沙兰,而沈青杉找的人是他。
他们各自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奔赴,最后也都找到想见的人。
“这也是你的旅行,青哥。”
乌云黑沉沉地压过来,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吞没。林响坐起来,“我们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
两人没有走多远,很快便能回到他们今晚住的帐篷中,一入门就倒在床铺上。
林响被压住下面,不满地屈起膝盖顶住上面的人,“你想摔死我,幸好这床是软的。”
沈青杉勾起唇角,“我知道是软的,白天试过。”
林响吃惊,“噫,白天的时候就在想了。”
林响坏心眼地用膝盖磨了两下,感受他的变化。
一阵快意窜上来,沈青杉仍然面不改色低头亲人,林响手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忽然,林响闻到一股味道,是被子上传过来的洗衣液清香。
今天格桑达瓦很贴心地从扎尕那带来一床崭新的床品给他们用。他们那句想去住民宿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等等青哥!”
“嗯?怎么了?”
“我们不可以在别人家里,干这个啊!被子会弄脏的!”
沈青杉动作停住,坐起来,很果断地抓起林响放在床边的尼龙背包,“那我们去民宿。”
“啊?”林响愣了愣,“这么晚了,有房间吗?先打电话问问吧。”
沈青杉拿出手机看一眼,“没信号。”
林响从床铺下来,“那不管了,我们出门吧,一会下雨了!”
掀开帐篷的厚实帘子,才发现外面早就起风了。
沈青杉将林响外套上的帽子盖到他脑袋上,一只手揽住林响的肩,另一边背着他的包,像两只在风中依偎的鸟,朝着山坡上还亮着灯的民宿走去。
走在草地上,林响忽然觉得他们的行为好荒诞,让他啼笑皆非。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大晚上顶着大风天气出门,竟然是为了跟人去开房?!还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看见!
快到民宿门口时,天上开始下雨,一开始只是滴下来几滴,后来淅淅沥沥,雨势越来越大。两人加快脚步,推门进了民宿。
民宿室内很安静,音响里面放着钢琴曲,混合暖炉中木枝燃烧的噼里啪啦声,空气里飘着篝火的味道,温暖得令人安心。踏进去的瞬间好像来到了童话里与世隔绝的山中小屋。
民宿老板坐在柜台前面看书,披着彩色羊毛披肩,气质娴静的中年女性。看到这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心想怎么有人这个点过来,而且这动静,来打劫的啊?
但注意到两张年轻好看的脸时,又瞬间放下了戒备心,笑着递过去一包纸巾,“外面下雨了?”
沈青杉道了声谢,接过纸巾,抽出几张帮林响擦掉外套帽子上的雨水,再把他的帽子放下来。
林响路上一直被沈青杉挡着,没淋到雨,倒是沈青杉身上的外套都湿了。林响帮他擦额头上的雨水,“你衣服都湿了。”
“没关系,这个防水。”沈青杉顺手自己擦掉衣服上的水珠,还好他们在雨完全下大前走到了民宿。
老板笑眯眯地看他们,“那里面有暖炉,你们去那边坐着烤烤火吧。”
沈青杉抬眼问她:“今晚还有空房吗?”
老板本来还以为他们只是进来躲雨的,没想到是有生意来了。她查看电脑后说:“还剩两间,一间大床房和一间双人标间,你们要哪间?”
沈青杉:“标间。”
林响困惑地瞥他一眼。
老板说:“好,麻烦身份证给我一下哈。”
两人拿到房卡后,直接去了房间。下雨天草原的温度接近零度,比江市的冬天温度更低。他们进门先打开了暖气,再拉上全景玻璃的窗帘。
两人都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落地衣帽架上。长裤的裤脚沾上雨水和碎草泥,林响干脆地脱了下来,挂上去,光着腿走到床边坐下。
他里面穿的t恤偏长,足以盖到腿根。此时正坐在床上,手往后撑在床面上,悠闲地晃了晃小腿,“今晚是我睡这张床,你睡那张床吗?”
沈青杉脱下衣服,回头看他,湿润的发梢此时黑亮亮的,“想什么呢,你要跟我分床睡?”
林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青杉的背阔肌,凹陷的脊柱沟,还有背上那道浅浅的伤痕,“不是吗?那我们怎么住标间。”
沈青杉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面前,“方便干湿分离。”
==========作者有话说:==========
响响:今天很特别
青哥:哪里特别?
响响:我特别喜欢你(笑笑)
青哥:(直接抓过来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