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逢(攻视角)

山海关

张临海回到七台河是2021年的冬天。

姥姥没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加班,他妈打来的,说姥姥走了,睡过去的,没受罪。

他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北的票。绿皮火车换成了动车,从深圳到哈尔滨十个多小时,再转绿皮到七台河。

越往北越冷,窗外的绿树变成枯枝,平原变成雪原。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

候车室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裹着同一件军大衣,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你是哪个矿上的来着?”

“我爸是矿上的,我不是!”

大爷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拖着箱子先去了小卖部。

那条街比他记忆里更空了。

子弟学校的窗户用木板钉着,操场上的草枯黄枯黄的,从煤渣地的裂缝里戳出来。

理发店关了,包子铺关了,五金店的招牌上“五金”两个字掉了“金”,只剩“五”,没人补。

只有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团光,在整条黑漆漆的街上孤零零地亮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西装外面裹着羽绒服,不合身的搭配,手里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的油光。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吴望山正在给老赵头上货,听见风铃响没抬头。

“来了,要点啥?”

张临海站在门口没动。

吴望山把烟递给老赵头,抬起头,看见是他。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烟搁在柜台上。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那再吃点?”

老赵头看看张临海,又看看吴望山,接过烟揣进兜里:“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临海一眼,“你这头发该剪了。”

“知道了!”

老赵头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小卖部里就剩两个人。

吴望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啤酒,又从一个纸箱里摸出一袋花生米。

两人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里坐下来。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饮料。

暖气烧得不太好,吴望山把电暖器打开,橘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墙上。

啤酒是冰的,要是常温就上冻了,花生米是昨天老赵头买多了剩下的。

他把一瓶啤酒推到张临海面前,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上碰了一下,都没躲。

“我姥的事办了吗?”

“办了。前天办的!”

“我妈也是,也不知道早点说!”

“你在深圳,回来一趟不容易!”

张临海没接话。

他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又去摸花生米。

吴望山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手咋还那么凉啊?”

“那是我凉嘛?是你手太热了!”

第二天张临海跟着吴望山在七台河转了一圈。

矿工俱乐部封了,门上挂了把生锈的锁,玻璃碎了一块,碎玻璃碴还在地上没人扫。

选煤楼拆了一半,剩下半截骨架立在雪地里,上头落满了乌鸦。

菜市场大门紧锁,门口的告示牌上还贴着2019年的通知。

因经营困难,本市场即日起关闭。纸被雪水泡烂了,字迹模糊。

子弟学校的操场上,那个篮球架还在。铁圈锈得不成样子,网早就没了。

张临海站在篮球架下面。

“小时候咱俩就搁这儿投篮,那铁圈晃得咯吱响。”

“现在也响啊!”

“是吗?”

“可不是咋的!现在更厉害了!风大的时候自己就能响!跟他妈成精了似的!”

走到矿务局大楼门口,张临海抬头看了一眼。大楼还立在那儿,门口的大字掉了漆,“七煤集团”变成了“七木集团”。

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通知:因供热管道故障,本楼即日起停止供暖。

落款是2018年11月。

“这管道修了三年还没修好啊?”

“修啥啊?人都没了修给谁用啊!”

一阵风刮过来,把那张通知的边角吹得哗哗响。

张临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地方他待了十几年,每条街每条巷都认识,但现在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吴望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也不说话。

“走吧!”吴望山说,“晚上给你做酸菜炖粉条和尖椒干豆腐!”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

老赵头吃完饭出来遛弯,看见他俩坐在那儿,没走过去,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你那边冷不冷呐?”

“不冷,那边就没冬天!”

“那挺好啊!”

“好啥啊?一年到头见不着雪的!”

“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不喜欢啊!”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待不了几天,后天就走了!”

“嗯!”

“咋的?你想让我多待几天呐?”

“你想待就待呗!啥叫我想啊!”

“我跟公司请了假,其实可以多待两天!”

“那就多待两天呗,算我想的!”

又沉默。

“我爸腿好点了没?”

“老样子,天冷就疼。”

“嗯。”

“你妈上个月手又裂了,我给她拿了胶布。”

“嗯。”

“老赵头儿子过年又没回来,说今年项目紧。”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了?”

“那我还说啥?”

“随便!”

张临海想了想:“你一个人在这儿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过了几秒,又亮了。

“你上次说让我去深圳,是认真的吗?”

“是啊!”

“为什么?一个人待着急啦?”

张临海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想说因为我看你天天守着这破店心里难受,想说因为我每次做梦梦到你都是在雪地里一个人站着。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那边暖和!”

吴望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因为这个?”

“嗯呢!”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笑了笑:“行吧!”

“行是啥意思?”

“就是行吧!还能有啥意思啊?”

路灯又闪了一下。

张临海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篮球架下面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你走了也会回来找我。”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会走吗?”

张临海没回答。吴望山也没追问。

临走那天,老张做了一顿酸菜炖粉条。

老张的腿还是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妈在厨房忙活,围裙上还是沾着酸菜叶子。

饭桌上没什么话,老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张临海一眼。也没看很久,就看了一眼,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腿疼,回屋躺着了!”

他妈没拦他,只是把菜又往张临海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到了那边吃不着了。”

“妈,到了那边也能吃到,有东北菜馆。”

“不正宗!”

“还行吧!”

“你说了三个还行,到底啥还行。”

张临海想了想:“就是还行!”

他妈摇了摇头,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

吴望山来送他。

出租车停在院门口,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到了来个电话啊!”

“嗯。”

“别光说嗯。”

“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吴望山一眼。

吴望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后面的选煤楼在雪地里站成一个灰色的剪影。

出租车开了。

张临海从后视镜里看吴望山,他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跟选煤楼一起融进了灰色的天光里。

“去哪儿?”司机问。

“火车站!”

“你也是七台河人啊?”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窗外七台河正在往后退。

一条街一条街地退,退得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那些关了门的店铺叫什么名字。

他把手绢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想起小时候坐在篮球架下面,吴望山问他你会回来吗,他说会。

后来吴望山又问你会回来吗,他说不知道。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说那句话的,可惜他又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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