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海回到七台河是2021年的冬天。
姥姥没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加班,他妈打来的,说姥姥走了,睡过去的,没受罪。
他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北的票。绿皮火车换成了动车,从深圳到哈尔滨十个多小时,再转绿皮到七台河。
越往北越冷,窗外的绿树变成枯枝,平原变成雪原。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
候车室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裹着同一件军大衣,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你是哪个矿上的来着?”
“我爸是矿上的,我不是!”
大爷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拖着箱子先去了小卖部。
那条街比他记忆里更空了。
子弟学校的窗户用木板钉着,操场上的草枯黄枯黄的,从煤渣地的裂缝里戳出来。
理发店关了,包子铺关了,五金店的招牌上“五金”两个字掉了“金”,只剩“五”,没人补。
只有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团光,在整条黑漆漆的街上孤零零地亮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西装外面裹着羽绒服,不合身的搭配,手里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的油光。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吴望山正在给老赵头上货,听见风铃响没抬头。
“来了,要点啥?”
张临海站在门口没动。
吴望山把烟递给老赵头,抬起头,看见是他。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烟搁在柜台上。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那再吃点?”
老赵头看看张临海,又看看吴望山,接过烟揣进兜里:“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临海一眼,“你这头发该剪了。”
“知道了!”
老赵头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小卖部里就剩两个人。
吴望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啤酒,又从一个纸箱里摸出一袋花生米。
两人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里坐下来。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饮料。
暖气烧得不太好,吴望山把电暖器打开,橘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墙上。
啤酒是冰的,要是常温就上冻了,花生米是昨天老赵头买多了剩下的。
他把一瓶啤酒推到张临海面前,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上碰了一下,都没躲。
“我姥的事办了吗?”
“办了。前天办的!”
“我妈也是,也不知道早点说!”
“你在深圳,回来一趟不容易!”
张临海没接话。
他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又去摸花生米。
吴望山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手咋还那么凉啊?”
“那是我凉嘛?是你手太热了!”
第二天张临海跟着吴望山在七台河转了一圈。
矿工俱乐部封了,门上挂了把生锈的锁,玻璃碎了一块,碎玻璃碴还在地上没人扫。
选煤楼拆了一半,剩下半截骨架立在雪地里,上头落满了乌鸦。
菜市场大门紧锁,门口的告示牌上还贴着2019年的通知。
因经营困难,本市场即日起关闭。纸被雪水泡烂了,字迹模糊。
子弟学校的操场上,那个篮球架还在。铁圈锈得不成样子,网早就没了。
张临海站在篮球架下面。
“小时候咱俩就搁这儿投篮,那铁圈晃得咯吱响。”
“现在也响啊!”
“是吗?”
“可不是咋的!现在更厉害了!风大的时候自己就能响!跟他妈成精了似的!”
走到矿务局大楼门口,张临海抬头看了一眼。大楼还立在那儿,门口的大字掉了漆,“七煤集团”变成了“七木集团”。
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通知:因供热管道故障,本楼即日起停止供暖。
落款是2018年11月。
“这管道修了三年还没修好啊?”
“修啥啊?人都没了修给谁用啊!”
一阵风刮过来,把那张通知的边角吹得哗哗响。
张临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地方他待了十几年,每条街每条巷都认识,但现在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吴望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也不说话。
“走吧!”吴望山说,“晚上给你做酸菜炖粉条和尖椒干豆腐!”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
老赵头吃完饭出来遛弯,看见他俩坐在那儿,没走过去,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你那边冷不冷呐?”
“不冷,那边就没冬天!”
“那挺好啊!”
“好啥啊?一年到头见不着雪的!”
“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不喜欢啊!”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待不了几天,后天就走了!”
“嗯!”
“咋的?你想让我多待几天呐?”
“你想待就待呗!啥叫我想啊!”
“我跟公司请了假,其实可以多待两天!”
“那就多待两天呗,算我想的!”
又沉默。
“我爸腿好点了没?”
“老样子,天冷就疼。”
“嗯。”
“你妈上个月手又裂了,我给她拿了胶布。”
“嗯。”
“老赵头儿子过年又没回来,说今年项目紧。”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了?”
“那我还说啥?”
“随便!”
张临海想了想:“你一个人在这儿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过了几秒,又亮了。
“你上次说让我去深圳,是认真的吗?”
“是啊!”
“为什么?一个人待着急啦?”
张临海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想说因为我看你天天守着这破店心里难受,想说因为我每次做梦梦到你都是在雪地里一个人站着。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那边暖和!”
吴望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因为这个?”
“嗯呢!”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笑了笑:“行吧!”
“行是啥意思?”
“就是行吧!还能有啥意思啊?”
路灯又闪了一下。
张临海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篮球架下面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你走了也会回来找我。”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会走吗?”
张临海没回答。吴望山也没追问。
临走那天,老张做了一顿酸菜炖粉条。
老张的腿还是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妈在厨房忙活,围裙上还是沾着酸菜叶子。
饭桌上没什么话,老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张临海一眼。也没看很久,就看了一眼,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腿疼,回屋躺着了!”
他妈没拦他,只是把菜又往张临海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到了那边吃不着了。”
“妈,到了那边也能吃到,有东北菜馆。”
“不正宗!”
“还行吧!”
“你说了三个还行,到底啥还行。”
张临海想了想:“就是还行!”
他妈摇了摇头,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
吴望山来送他。
出租车停在院门口,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到了来个电话啊!”
“嗯。”
“别光说嗯。”
“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吴望山一眼。
吴望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后面的选煤楼在雪地里站成一个灰色的剪影。
出租车开了。
张临海从后视镜里看吴望山,他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跟选煤楼一起融进了灰色的天光里。
“去哪儿?”司机问。
“火车站!”
“你也是七台河人啊?”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窗外七台河正在往后退。
一条街一条街地退,退得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那些关了门的店铺叫什么名字。
他把手绢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想起小时候坐在篮球架下面,吴望山问他你会回来吗,他说会。
后来吴望山又问你会回来吗,他说不知道。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说那句话的,可惜他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