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云深不知处的山门清辉浅浅。
晚风掠过成片松梢,卷起细碎叶响,吹散了整月温吞闲适的静养时光。
魏无羡攥着蓝忘机的手腕,脚步轻快得近乎雀跃。
指尖扣着微凉的腕骨,触感熟稔又安稳,是这三十日朝夕相伴磨出的自然亲昵。
坦荡热烈,半分矫揉都无。
他养足了整月精神,此刻浑身灵力充盈。
少年心性彻底复苏,眼底亮得盛不住半点沉寂。
“快走快走蓝湛!
再晚些下山,彩衣镇的小酒馆该收摊了,我心心念念的天子笑可就没着落了!”
蓝忘机任由他牵着走,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如竹。
被他拽得微微前倾,也只顺势随行,漆黑眼眸始终落定在身侧人身上,。
袖摆随着迈步轻轻相擦,两人肩头若有似无相抵,一路无声相随。
行至山门前那方巨大的家规石碑前时,脚步骤然顿住。
青灰石碑矗立多年,密密麻麻刻满规整楷书,一笔一画皆是蓝氏百年规矩森严。
石碑之下,立着一道熟悉的单薄身影。
一身浅青衣袍,折扇轻垂指间,长发松松束着,几分散漫慵懒,还是那副万年不变、不问世事的闲散模样。
那人并未察觉来人,正仰头望着满碑家规,看得出神,
口中低低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轻慨:
“四千条了……果真四千条家规啊,真是难以想象!”
十六年前他们在此听学之时,家规远未有这般繁多严苛。
岁月更迭,风波迭起,蓝氏的规矩越添越密,
可当年在此嬉笑打闹、肆意无忧的少年人,早已各自历经半生颠沛。
魏无羡见状,拽着蓝忘机的力道悄悄松了几分,
眼底急切的贪玩心思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释然。
换作数月前,他撞见聂怀桑,心底难免还存着几分隔阂芥蒂。
观音庙层层算计、步步布局,拉扯得无数人身陷风波,他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
可这一月在云深安稳度日,被温柔妥帖治愈,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怨怼、猜忌,早已悄然消散大半。
前尘恩怨沉沉浮浮,到头来不过是各有苦衷、各负伤痕。
魏无羡松开蓝忘机的手腕,率先上前两步,
语气平和,无疏离、无冷硬,只剩年少同窗的熟稔松弛:
“聂兄?这么晚了,怎么独自在山门发呆?”
闻声,聂怀桑身形微顿,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局促,随即尽数敛去,
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散漫、事事不知的懵懂模样。
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是卸下层层算计、大仇得报后,空落落的疲惫释然。
他望着眼前鲜活肆意、安然无恙的魏无羡,望着一旁静默伫立、温润护持的蓝忘机。
轻轻摇了摇折扇,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句时隔十数年的少年戏言,轻悠悠脱口而出:
“魏兄,你可真是嚣张啊。”
话音落下的一瞬,晚风都似温柔滞缓。
这一句,是年少云深听学时,聂怀桑挂在嘴边无数次的话。
那时魏无羡肆意张扬、无法无天,敢闯敢闹、敢违家规、敢戏耍师长,
每每闹出事端,聂怀桑都躲在一旁,又怕又羡,笑着叹一句——魏兄,你可真是嚣张。
当年嬉笑无心,句句纯粹无忧。
如今再听,历经生死风波、阴谋算计、天人永隔,寥寥六字,盛满半生唏嘘。
魏无羡闻言朗声一笑,
眉眼舒展,坦荡接下这句独属于他们少年时光的暗号,熟稔回应:
“不敢不敢,魏某甘拜下风。”
一句应答,瞬间拉回十余年前的无忧岁月。
没有算计,没有城府,没有恩怨,
只剩两个少年,曾经并肩逃课、后山摸鱼、躲懒偷闲、吐槽家规严苛的纯粹情谊。
聂怀桑眼底的局促彻底散去,笑意真切了几分,轻轻合上折扇,缓步走上前来:
“无事,就是路过山门,看见这石碑,一时感慨罢了。
当年我们在此求学,家规不过千余条,尚且日日心惊胆战、频频犯错,
如今竟攒到四千余条,当真严苛得吓人。”
魏无羡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沉默伫立的蓝忘机,笑得促狭自在:
“严苛是真严苛,不过再严的规矩,也架不住有人纵容。”
说着,他挑眉看向聂怀桑,语气轻松闲谈:
“聂兄还记得吗?当年你最怕蓝老先生罚课业,次次我闹祸,你跑得比谁都快,
转头就叹我嚣张,偏偏次次嘴上怕,转头又偷偷跟着我去后山摸鱼。”
一句话,勾起细碎温柔的少年旧事。
聂怀桑失笑摇头,眉眼难得舒展柔和:
“自然记得。
当年也就魏兄胆子天大,敢在云深肆意妄为,
换做旁人,早被蓝老先生罚得抄写百遍家规,不敢造次半分。”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松弛温和。
一旁的蓝忘机始终静静伫立,不言不语。
他目光清淡温和,看着魏无羡眼底纯粹的笑意,心底一片安稳。
聂怀桑目光掠过二人,瞧出他们一身轻松闲适,明显是准备下山散心,不由得随口问道:
“二位这是准备下山?”
“对啊!”魏无羡大大方方应下,眼里重新亮起贪玩的光。
“闭关静养整整一个月,可把我憋坏了,今晚打算去彩衣镇逛逛,喝点天子笑,好好逍遥一晚。”
话音落,他眼珠一转,
生出几分年少时的熟稔热忱,转头看向聂怀桑,顺势邀约:
“聂兄左右无事,不如一同前往?”
换作从前风波未平、恩怨未解之时,绝无这般坦荡邀约。
如今尘埃落定,恩怨释然,少年情谊回暖,这句邀约自然又真心。
聂怀桑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浅浅暖意。
这些年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日日伪装懵懂、夜夜背负血海深仇,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从未有一刻这般松弛安稳。
他久未踏足人间烟火,久未这般轻松闲谈、随性游玩。
沉吟片刻,聂怀桑轻轻一点头,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温柔:
“既然魏兄盛情相邀,那怀桑便却之不恭,随二位一同去彩衣镇走走。”
一句应允,彻底抹平最后一丝疏离。
年少三人,曾在云深同窗相伴,后因命运跌宕各自离散、针锋相对。
如今风波尽散,终能再一次并肩同行,踏遍姑苏烟火。
魏无羡心头畅快无比,抬手极为自然地拍了拍聂怀桑的肩头,爽朗一笑:
“这才对嘛!人生在世,何必日日郁结于心,该玩便玩,该醉便醉!今晚彩衣镇,咱们痛痛快快一场!”
拍肩动作坦荡随性,是少年挚友独有的熟稔,没有半分尴尬隔阂。
蓝忘机看着他肆意鲜活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微扬,抬步上前,自然而然走在身侧。
晚风温柔,山门清宁,石碑肃立。
昔日恩怨随风散去,旧友温情缓缓归来。
三人并肩,踏着暮色余晖,缓缓步出云深山门,朝着山下灯火璀璨的彩衣镇走去。
魏无羡还偷偷拽了拽蓝忘机的衣袍,不知说了些什么,惹的聂怀桑频频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