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自尘埃落定,便浸在温柔静谧里。
只是这份清冷雅致,尽数被一个名叫蓝清、字晏安的少年搅得鲜活热闹。
整个仙门,没人不叹蓝氏小公子性情清绝、风骨绝尘。
但凡仙门集会、世家拜访、小辈论道,蓝晏安一出场,周身寒气直接拉满。
一身素白蓝氏校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淡漠,不笑、不闹、不接闲言。
旁人拱手问好,他只浅颔首示意,声线清冽寡淡,分寸丝毫不差。
一众长辈连连夸赞,都说含光君养出的孩子,比当年的蓝氏子弟更雅正、更清冷,小小年纪便有谪仙风骨,半点无半分顽劣之气。
满堂仙门子弟皆暗自敬畏——
不愧是含光君亲子,小小年纪,雅正自持,清冷如霜,绝无半分少年顽劣。
可只要送客的脚步声走远,山门一关、外人一散,这位清冷谪仙当场“人设崩塌”。
仙门公认的“小冰山”,当场原形毕露。
清冷风骨一秒碎得彻底,活脱脱一只上蹿下跳、精力旺盛的小皮猴,闹腾程度远超当年刚入云深不知处的魏无羡。
“爹爹!父亲!你们快看我今日练的剑式!”
少年一阵风似的冲进庭院,衣袂翻飞,眉眼亮晶晶的,半点清冷不剩,凑在两人跟前晃来晃去,邀功邀得理直气壮。
魏无羡抬眼望着他,眼底是旁人永远看不见的纵容与柔软。
这孩子本该安稳降生、岁岁无忧,却因他半生流离、半生诡道,迟来这么多年团圆。
这份迟来的骨肉相伴,让魏无羡从记起蓝晏安,便心甘情愿、毫无底线地溺爱、纵容、偏爱到底。
只要孩子开心,调皮一点、贪玩一点、闹腾一点,于他而言都不算事。
蓝忘机端坐石凳,琴音轻歇,目光落于少年身上,温润平和:“练得尚可。戒骄戒躁。”
蓝晏安立刻转头黏住魏无羡,晃着他的胳膊撒娇:“爹爹,父亲太严肃啦!叔公天天拘我规矩,伯父也总夸我沉稳,我都闷坏了!只有爹爹最好,从不凶我!”
魏无羡被他哄得心软得一塌糊涂,笑着揉乱他的发髻:“好好好,我家晏安最乖!规矩够多了,不差你这一点调皮。想玩什么、想学什么,爹爹都教你。”
他是真的无底线纵容。
蓝晏安偷懒逃小课、偷偷摘后山枇杷、把兔子撵得满庭院跑,魏无羡从来只护着、不责备。
蓝晏安眼睛一亮,顺势得寸进尺:“那爹爹!基础的控怨法子我早就全会了!一点都不难!我想学进阶的!叔公不许学诡道符篆,可我想跟爹爹学!”
魏无羡微怔,随即失笑。
这孩子天资真的绝了。
旁人毕生畏之如虎的怨气,他天生亲和、天生能驭。短短数月,基础聚怨、散怨、御怨、护心之法早已烂熟于心,稳得半点戾气不沾。
魏无羡颔首,干脆利落:“行!既然我家晏安学得快,爹爹今天就教你压箱底的真本事!不教粗浅皮毛,直接教高阶怨符!”
他当即铺开黄纸、取过狼毫:“寻常仙门符,靠灵力镇邪、死板规矩多。
但怨气符篆,借众生执念、天地阴息,可渡、可镇、可破、可困,威力远胜普通符纸。
只是凶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心神。”
蓝晏安听得双目放光,凑得极近:“我不怕!爹爹快教我!我肯定学得会!”
“看好了。”
魏无羡落笔如风,纹路凌厉流畅,转瞬一张【高阶锁煞符】成型,黑气温顺流转,内敛不凶。
“这是进阶第一道,锁煞困阵。
再教你渡厄符、破晦符、驱邪镇魂符,都是我当年闯夜猎、破诡阵的独门手法。”
他本以为要慢慢提点、耐心纠正。
可下一瞬,蓝晏安提笔落纸,惊艳得他当场失语。
少年手腕稳得不可思议,线条利落、纹路精准,一笔不歪、一线不错。
显然之前苦修过符篆。
怨气走线温柔不散、符力凝而不戾,结构工整、暗藏巧思。
第一张,成。
第二张,更稳。
第三张,他甚至自主微调尾纹走势,让怨气循环更圆融、全无外泄反噬风险!
魏无羡瞪着眼,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安安,你这天赋!跟我年少时候一模一样!不,比我初学的时候还稳!”
他是真的震惊。
绘符一道,极其吃天资。
蓝晏安小小年纪,初次触碰高阶诡道符篆,造诣直接追平年少惊才绝艳的自己。
蓝晏安越画越顺手,越画越起劲,一边画一边叽叽喳喳碎碎念:
“原来可以这样控气!爹爹你看!我改了这里!是不是更厉害?”
“这个渡厄符好温柔呀,可以护住受伤的修士对不对?”
“下次夜猎我可以帮大家画符!再也不用怕小妖邪祟啦!”
满院皆是少年轻快鲜活的声音。
魏无羡看着他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滚,又夹杂一丝绵长的酸涩愧疚。
若是当年安稳,若是当年无憾,他的孩子本该早早这般、岁岁明媚、肆意成长。
蓝忘机静静端坐一旁,全程默然看着。
他看得清少年的天资卓绝、活泼烂漫,更看得清魏无羡眼底深处那一丝藏不住的遗憾与怅然。
蓝忘机朝夕相伴、岁岁相守,洞穿他所有伪装。
看似坦然用怨气立身、半生无金丹亦行走仙途。
可这么多年,蓝忘机次次看在眼里——
他画符之时、御敌之时、静坐之时,偶尔一瞬失神,眼底藏着极深、极沉的渴望。
他从不说。
从不提。
从不怨。
可他想要。
想要一副属于自己的、完整无缺的金丹。
夕阳落满竹林,晚风温柔扫过庭院。
蓝晏安画够了一摞高阶符篆,满心欢喜揣起来,蹦蹦跳跳回屋整理,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风动松影,岁岁安然。
蓝忘机抬眸,目光沉沉落定在魏无羡身上,音色清润、郑重至极,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魏婴。”
“我知你多年心底所想。”
“古籍残卷,留存重塑金丹之古法。”
“你从不肯言,可我知晓——你一直渴望。”
他向前半步,眼底是倾尽余生的温柔与笃定:
“若你愿意。”
“我陪你。重塑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