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金丹,从来不是一时热血的突破,是一场以岁月为薪、以神魂为砺的逆天苦修。
魏无羡自决意空台再造、逆道归正那日,便清楚这条路的凶险与漫长。
鬼木藤修补的经脉再完好,也补不了他半生根基残缺。
十数年以怨养脉、诡道立身,早已让他的骨血脉络习惯阴浊戾气。
如今弃怨从灵、废丹重修,等同于亲手推翻自己半生修行,一寸一寸,重塑仙途根本。
最难熬的,从来不是骤然的剧痛,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滞涩与煎熬。
起初整年时光,灵气入脉皆是磕绊。
纯正清灵之气与他旧年残留的怨息格格不入,每周天流转,处处卡顿、处处冲撞。
经脉酸胀麻木,丹田空寂发虚,明明日日静坐纳灵,沉淀却微乎其微。
魏无羡只能压下心绪,日复一日水磨功夫,硬生生用耐心,磨平旧脉戾气。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硬生生冲刷掉他经脉最表层、最顽固的陈年阴浊。
就在第一年末的那个黄昏,一缕清灵之气入体,顺着肩颈、手臂、腰腹、四肢百骸缓缓游走。
通体顺畅,百脉通明。
那一瞬间,魏无羡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蒲团之上。
这是他剖丹后,整整十几年,第一次完完整整、干干净净,体会到灵力毫无阻碍贯通全身的感觉。
没有怨气的阴寒,没有诡道的暴戾,澄澈的正道灵气,温顺填满他空空荡荡、荒废半生的丹田脉络。
轻盈、通透。
是他年少时梦寐以求、却早早破碎的仙途触感。
魏无羡瞳孔微颤,眼底瞬间涌上细碎光亮,压了一整年的忐忑、焦躁、在此刻轰然溃散。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抬手,掌心灵气温润流转,稳稳成型,不再虚浮散乱。
“蓝湛。”
他回头,声音轻得发颤,带着熬出突破的真切欢喜,像个终于考出佳绩的少年:
“通了。我经脉彻底通了。”
“灵气一点都不卡了。”
这一年,蓝忘机寸步未离。
三百多个日夜,晨昏相守、昼夜护持。
他推尽所有外事
魏无羡灵气滞涩,他渡灵疏导;
心神浮躁,他抚琴安魂;
深夜熬到脱力,他静静替他拭汗稳脉。
他亲眼看着这人日日煎熬、日日硬扛,看着他从屡屡反噬、灵气难存,熬到今日百脉畅通。
蓝忘机眸光温柔深沉,轻轻覆住他微凉的手背,音色笃定安稳:
“我知。”
“魏婴,很厉害,做得极好。”
一句称赞,不轻不重,却让魏无羡鼻尖微酸。
这一年太难了,难到无数个深夜静坐时,他都悄悄忐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逆天无路,是不是终究只是一场空。
好在,他熬过来了。
守在静室外的蓝晏安,亦是第一时间感知到室内灵气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前,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寡言疏离的模样,礼数周全、沉静自持,
比当年的蓝忘机更显孤高端方,令所有世家子弟敬畏折服。
可在无人的静室外,他永远卸下所有冷态,满心满眼只剩对爹爹的牵挂担忧。
他天赋卓绝,绘符造诣早已比肩年少惊才绝艳的魏无羡。
日日静心描摹高阶净脉、安神、固灵符篆,以心念化符,无声入阵,替魏无羡稳灵缓释苦痛。
感知到静室灵气彻底通畅的那一刻,廊下少年紧绷一整年的肩头,终于轻轻松下。
只是那时的他,尚是眉眼青涩的稚子,尚且不知,往后还有整整两年更沉、更稳、更磨人的苦修,在静静等候。
一年通脉,只是入门。
往后两年,再无剧烈反噬,却进入了最磨心性的沉淀阶段。
灵气日日归宗、灵雾夜夜堆积,从稀薄如烟,到凝练成露,再从露水流转,缓缓聚成灵液。
没有惊心动魄的突破,只有日复一日的累积。
慢、稳、寂、沉,慢到让人沉下心性,稳到彻底褪去所有年少浮躁。
魏无羡彻底沉淀下来,戒骄戒躁,步步为营。
三年岁月淬炼里,愈发温润通透、静定从容。
会为一丝灵气凝实而暗自欣喜,会为一次周天圆满而心生慰藉。
每一点细碎进步,都是魏无羡熬尽岁月、咬牙坚持换来的来之不易。
蓝忘机依旧日夜不离。
两年光阴,他陪他从通脉稳息,熬到灵液满台,陪他褪去诡道余痕,彻底归正仙门根基。
岁月无声,岁岁更迭。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那个守在静室外、青涩软糯、的小小少年,彻底长成。
蓝晏安,年十八。
身姿挺拔、玉立清绝,一身蓝氏校服衬得眉目俊朗绝尘。
外人见他,清冷孤高、气质出尘,端方雅正胜过父辈,沉静淡漠、喜怒不形于色,俨然已是新一代蓝氏风骨代表人。
可唯有在两位父亲面前,他眼底深处,依旧藏着自幼而来的柔软与赤诚。
三年沉潜,终至大成之日。
那日云深天清、万籁俱寂,后山灵气尽数汇聚,清风聚阵、月华垂台,是三年来最安稳圆满的一日。
蓝忘机抬眸,眸光澄澈:“灵液已满,丹台稳固。时机至,可结丹。”
三年苦修,今日收官。
魏无羡心神一凛,敛尽所有杂念,端坐蒲团。
他引三年沉淀的所有灵气,尽数归宗入丹田。
万千灵液急速盘旋、压缩、淬炼、凝核。
最后的淬炼最痛,是神魂碾磨、丹田缩凝的极致煎熬。
旧脉彻底涤净,根基彻底重塑,半生残缺、所有遗憾、所有阴浊,尽数在烈火烹油般的凝丹之痛里,焚烧殆尽。
魏无羡死死稳住心神,牙关紧咬,全程未发一声。
三年都熬过来了,最后一关,他绝不认输。
蓝忘机立在身后,灵力尽数铺开,兜底护持他神魂不散、丹台不崩,寸步不离、全程相守。
结界之外,所有牵挂他的人,尽数默然等候。
蓝曦臣立于松下,温润含笑。
三年来他默默赠书、传心法、予良方,静静成全这场逆天重圆,此刻眼底只剩由衷欣慰。
江澄立在一侧,神色淡淡,指尖却悄然松弛。
当年剖丹剜心之痛、多年隔阂遗憾、半生愧疚亏欠,压在他心底十几年,今日终于要彻底释然。
远处的江厌离温柔的看着,眉眼温婉,眸光柔软缱绻。
她没能陪阿羡安稳年少,却等到了他苦尽甘来、重修圆满的今日,眼底尽是欣慰泪光。
蓝思追、蓝景仪一众小辈静静肃立,满心崇敬与期待。
人群之后,年满十八的蓝晏安静静立着,褪去幼时雀跃,只剩沉稳虔诚。
十八韶华,他长成挺拔少年,守完了爹爹整整三载苦修。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然一瞬,静室内灵光内敛,万气归宗!
一枚圆润无瑕、清辉流转、澄澈温润的圆满金丹,稳稳盘踞在魏无羡丹田正中,缓缓旋转,生生不息,纯正、干净、坦荡、正统。
成丹!
魏无羡豁然睁眼,眸底清光凛冽通透,周身灵力浩荡纯正、百脉全然畅通。
这是属于他魏无羡,完完整整的金丹。
他抬手,灵力随心而动、流转自如,通体轻盈、筋骨澄澈。
魏无羡怔怔看着自己掌心澄澈灵光,指尖微颤,眼底积攒三年的温热轰然崩裂。
他轻声开口,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明:
“蓝湛……我成功了。”
“我有属于我自己的金丹了。”
蓝忘机上前,轻轻拥他入怀,三年日夜的心疼、坚守、终究是成功了:
“我知晓。魏婴,辛苦了。”
二人相拥良久,久到蓝忘机感受到肩膀的衣襟湿了又干。
结界散去,清光漫出。
门外众人目光落来,皆是真心祝福。
江澄别开眼,语气硬邦邦,却藏不住释然:“总算……没白熬三年。”
江厌离温柔浅笑,轻声呢喃:“阿羡,我的阿羡,终于圆满了。”
蓝曦臣温声赞叹:“三载淬灵,逆道成丹,千古首例,可喜可贺。”
小辈们由衷欣喜,眉眼皆暖,满是恭贺。
蓝晏安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目温柔,褪去孩童跳脱,只剩沉稳赤诚。
他俯身,轻轻看着面前的二人,眼底盛满尘埃落定的笑意:
“父亲,爹爹,恭喜功成。”
一把剑递了过来。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笑了笑,目光落在随便上,看了许久。
一个大大的笑容,魏无羡穿过人群,一把抓住晏安,下一瞬,二人便飞上了天。
俨然忘了云深不知处,禁止御剑飞行的规矩,在山头飞了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