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包间里还在唱歌,有人抢了麦克风在吼“死了都要爱!!!”
苏逸阳顿时被震得头顶一阵晕眩,在外面给樊睿发了条消息:我在门口,你出来一下。
包间门终于被推开了,樊睿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粉色。
“你怎么找过来了?”樊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室友不是来接你了吗?”
苏逸阳闷声说:“我今晚去你那里住。”
樊睿愣了下,笑着酒瓶子往墙上一靠:“怎么,你们真吵架了?”
苏逸阳没吭声。
瞥见他捏紧的拳头,樊睿没再问了,转身回包间拿了外套和钥匙,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苏逸阳站在走廊里,听到包间里传来蒋玉玟的声音:“苏逸阳来了?他不是喝多回去了吗?”
樊睿打了个马虎眼,赶紧把门关上了。
“阳儿,走了。”
两个人从KTV出来,夜风像颗含在嘴里沁凉的薄荷糖,苏逸阳的心也跟着凉了下来。樊睿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叼在嘴里,一吸一吐之间顿时烟雾缭绕。
苏逸阳退后说:“离我远点,我不想吸二手烟。”
看着他今晚格外烦躁的样子,樊睿只好把烟给掐了,不免腹诽道,到底怎么了?
樊睿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是个一居室,之前跟女朋友一块住的。进门的时候,苏逸阳注意到鞋架上只剩下球鞋了,而且玄关的镜子也被摘掉了,墙上留了几个白色的挂钩印。
“你女朋友呢?”
“前女友。”樊睿纠正他,说着把沙发上的靠垫扔到一边,“上个月搬走了。”
粉嫩的垫子上面印了只凯蒂猫,一看就是前女友留下来的。知道樊睿在赌气呢,他“噢”了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樊睿从厨房拿了两听可乐,一罐递给苏逸阳,也给自己开了罐。
“说吧。”樊睿翘着腿在他旁边,“怎么了?”
苏逸阳的眼眶突然红了,他哑着声音,嗫嚅一声:“我被看上了。”
樊睿哈哈大笑:“我以为多大点事啊。”
“这不是好事吗?”樊睿语气轻飘飘的,“有人看上你说明你有魅力啊,你哭什么?”
“哪里好事了!”苏逸阳幽怨道,“是个男的!”
“……”
“我说实话吧,像你这样的阳光体育生,最招同性喜欢了。”
苏逸阳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又不是专门练体育的!”他扑过来,双手撑在樊睿两侧的沙发上,表情又凶又委屈,“我就是平时打个球,怎么就成体育生了?阳光体育生是什么鬼?你给我说清楚!”
樊睿被他这个架势逗笑了,笑得很放肆,整个人的重心从沙发上滑下去,差点坐到地上。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抵住苏逸阳的胸口把他推开。
“好好好,你不是体育生。但是你现在怎么这么急,之前对同性没这么大意见啊。”
苏逸阳松开手,怅然若失地说:“我是不排斥,他们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啊。跟现在能一样吗?而且……”
而且贺屿合租的时候跟他讲了,是喜欢女生的,结果现在对着他的照片那什么,还说喜欢他,任谁都受不了好吧?
“算了。”苏逸阳扶了下额头,“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樊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逸阳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苏逸阳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什么意思?”
“就是,”樊睿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个姿势,“上面的,是压人的那个,叫1号。下面的,就是被压的那个,叫0号。”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干嘛这么看我?我又不是弯的。就是我认识个朋友,也是喜欢同性的。他跟我说过这个,上面的不一定就是主动的那个,下面的也不一定就是被动的那个,主要是看……”
“行了行了。”苏逸阳打断他,“我没想知道这些。”
嘴上是这么说的,脑子里却忍不住想,
贺屿白净又斯文不爱讲话,应该是下面的。
所以,他就是上面那个。
也就是说,他要压贺屿。
苏逸阳拧着眉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贺屿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床单形成鲜明的对比,衬得他的脸更白更小。眼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正在微微地颤动。眼眶里的泪水从眼角往外溢,顺着脸颊流下了,落到耳后助听器旁边。
苏逸阳的手臂因为用力绷得很直,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呼吸在此刻变得沉重,每次呼气打在贺屿的脸上,贺屿的睫毛就会颤一下。
简直就是……
“阳儿,你咋了?脸突然这么红。”
“我、我应该是上面的那个。”苏逸阳回过神来,被刚才引人遐想的画面刺激到,只觉得脸一阵发烫。
樊睿附和道:“我也觉得,毕竟你看着就体力好,不像下面的。”
苏逸阳硬邦邦地说:“别再说了,我又不喜欢男的。”
“不喜欢你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苏逸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樊睿靠在沙发上,斜眼看他:“难不成对方对你很重要,怕闹掰啊?”
“也不是怕……就是……”苏逸阳捏着易拉罐,指腹不禁摩挲着罐身,咬牙说了出来,“那个人是贺屿。”
“什么?你室友啊!”
“对,他其实对我挺好的。所以我才纠结难受。”
樊睿说:“我平时对你不够仗义吗?也没见你说我好。”
苏逸阳:“这哪里能一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简直像个男版的田螺姑娘。我懒得洗衣服,他就帮我一起洗了。我打球崴了脚,云南白药没有了,他会大晚上跑出去买药。还有去年夏天的时候,出租屋里面没装空调,热得要命,我说好想喝学校的冰镇绿豆汤。他真的顶着大太阳出去买了,回来的时候满天大汗的……”
樊睿听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这几个例子,搁谁听都像在说一男朋友。”
苏逸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子又烧了起来:“你放屁。”
“就算他对我很好。”苏逸阳烦躁地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那也不代表我就能……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上面的意思?你又不奉献自己的屁股不吃亏啊哈哈哈哈哈。”
“滚。”
苏逸阳一把将沙发靠垫砸过去,樊睿笑着接住了,顺手把那只凯蒂猫垫子搂在怀里。两个人闹了一阵,樊睿推他去洗澡,捏着鼻子说身上一股酒味。
洗澡之前没换的内裤,苏逸阳又去便利店买了几条一次性的,洗完澡之后躺在沙发上,只觉得眼皮子都在打架,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逸阳没课,硬是在樊睿的沙发上躺到了中午。樊睿出门前给他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速冻水饺,自己煮,别把我厨房炸了。
苏逸阳煮了十几个,捞出来的时候破了一半,馅和皮彻底分家,成了一锅韭菜鸡蛋粥。他对着碗发了会儿呆,用勺子舀着吃了,吃到一半突然觉得没味道,倒了半瓶醋进去。
吃完之后,他磨蹭了很久才出门。
回学校的路他走了快半个小时,在校门口那条街上就开始心虚,步子迈得跟扫雷似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还好,没有贺屿,贺屿也不太会打球。
苏逸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就是觉得没法面对。
以前回出租屋是高兴的“回来啦”,贺屿在厨房里忙活,他就会趴在门框上看,问今天吃什么。吃完晚饭两个人窝在客厅看比赛,贺屿听不清解说,他就凑过去一句一句地给他转述。
现在这些都没法回想了,知道了贺屿喜欢他,以前的小事怎么突然都变得暧昧起来了?!
苏逸阳翻了翻课表,发现明天有一节大课跟贺屿同班,不同专业但有门公共课在一起上。
他果断决定翘课。
晚上他悄悄地回了出租屋拿衣服。
幸好屋里没开灯,贺屿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苏逸阳松了口气,他快步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逸阳过起了老鼠一样的日子。
他精确地掌握了贺屿的作息,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六点左右回来,周四晚上有选修课要九点半才回。他就趁着这些时间差,像做贼一样溜回房间,把门锁好,第二天等贺屿出门了他再赶紧走。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硬生生三天没碰上面。
樊睿在微信上问他怎么样了,他回了个“在躲”。樊睿发了一长串哈哈哈过来,说你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节公共课的老师临时调了课,苏逸阳不知道。他照常踩着点从溜进教室,一抬头,贺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东西。
苏逸阳心里警铃大作,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
但是老师已经开始点名了,他要是现在从后门退出去,整个阶梯教室的人都会看见。
他硬着头皮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苏逸阳盯着贺屿的后脑勺看,他低头打字的时候,会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阳光透过玻璃洒过来,映得他的侧脸清隽又温柔。
整节课,贺屿都没有回头看。
苏逸阳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书包都没来不及收拾就往门口跑。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逸阳。”
他僵住了,机械地回过头来。
贺屿手里拎着包,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淡。他今天穿了深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了,眼里的血丝也很明显,一张素白的脸有些憔悴。
“我……”苏逸阳觉得自己的声带跟打了结似的。
“你不用躲了。”贺屿说,“我这两天去外市研学,不在家住,你可以放心地回去。”
苏逸阳正想说些什么,贺屿已经越过他,径直往台阶下走了,发丝随着下楼梯的动作晃动着。苏逸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明明贺屿刚才离他那么近,怎么会突然却缥缈得像抓不住了一样,他自己先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