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那张破旧地图来看,涂村应该就是这里。但两人放眼望去,除了一片荒芜的田野以外,其他什么也没见到。
“是这里吗?”陈痣往前走了几步,这里除了烂掉的庄稼,还有不少动物粪便堆积成山,味道不言而喻。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就应该是这里。”段无忧四处张望,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涂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许多年之前就被断定为废村了,村名大部分都已经迁居到别的地方,不过依旧有不少的村民选择留下来到死。”
“可按照这个环境来看,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生活过了,连生活的痕迹也没有。”陈痣鼓起勇气往那堆粪便走了过去,“不过应该有不少牲畜生活。”
“这破地方,遗产就在这里?”段无忧始终不敢相信这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良久,段无忧注意到了田野地中插着的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哭丧着脸,无比奇怪地看着他们。
“去那边看看。”段无忧指了指那个稻草人。
段无忧出行,几乎不怎么穿运动鞋,走在这泥地里也是难为他一个坐办公室的了。
然而陈痣不一样,平日里穿跑鞋穿习惯了,也喜欢乡下的小路,段无忧手一指,他便已经走到了稻草人的身下。
稻草人被斜插在泥地里,看着像是被人拽动过一般。
“有什么头绪没有?”段无忧摩挲着下巴,“这个稻草人,貌似不该这样子放。”
就在段无忧向它靠近地那一刻,稻草人的眼睛瞬间往下掉了出来。
陈痣瞬间身体一怔,回想起那天在老宅担惊受怕的经历,他从小胆子就小经不起吓。
“有点意思。”段无忧来了劲,似乎和这个稻草人杠上了,“应该正过来。”
接着他将手覆盖在稻草人的身上,拼尽全力往上一掰。
“嘎达——”一声,稻草人被掰正了过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万籁俱寂的时刻,脚下的土地瞬间松软下来。
二人的脚下落了空,刹那间落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
陈痣浑身僵硬,碰上结实的地面,一时间竟然坐不起来。
“你刚才动了什么?”陈痣扶着脑袋,伸手去抓段无忧。
“稻草人,是个机关。”段无忧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我们这是掉进了哪个秘密通道了。”
“段无忧,这边。”陈痣率先注意到了一处狭长的通道,全部都由人工挖掘。
接着引入眼帘的,是与段无忧相呼应地一段回忆史。
段无忧身上那种近乎刻板的严谨、对秩序与掌控的偏执,以及那份即便在落魄时也未曾完全丢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高在上”,曾经让陈痣在研究所无数个被监控的日夜里,暗自揣测过他的背景。
或许是某个历史悠久的学术世家,从小浸淫在规则与知识里,养成了这般性情。又或者,是军人家庭,铁血纪律塑造了他冷硬的骨架。陈痣甚至想象过,他或许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不知民间疾苦的权贵子弟,所以才能对他人命运如此轻易地审视和裁决。
他从未想过,答案会如此……“土气”,又如此沉重。
涂村。
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点、藏在山脉褶皱深处的、贫瘠的小村落。段无忧的根,不在繁华都市,不在学术殿堂,不在权力中心,而是在那片被时光遗忘、被山风磨砺的穷乡僻壤。
段家,是涂村延绵数代、最普通不过的农户。族谱上写满了与土地搏斗的名字,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靠天吃饭。段无忧的不知道第几代祖宗,是涂村几百年来第一个真正“走出去”的人。后来段风生承接这一切,凭借惊人的毅力、远超常人的野心,和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或许与后来那些实验的起步资金有关,他抓住了时代缝隙里的机遇,一步步摆脱了土地的束缚,最终坐上了那座冰冷、先进、象征着尖端科技与权力的研究所所长的位置。
他是涂村的传奇,是段氏家族百年未有的荣光,也是压在所有段家人,尤其是他唯一儿子段无忧心头的一座移不开的大山。
段无忧是在涂村长到七岁,才被父亲接到城里的。七年的山村童年,烙印般刻在他的生命底色里。他记得雨后泥土特有的腥甜气,记得盛夏稻田里灼人的日光和震耳的蛙鸣,记得冬日火塘边柴火噼啪的温暖,也记得为了一家人全年口粮,父辈们佝偻的脊背和皲裂的手掌。
父亲的“成功”,对于涂村和段家而言,是救赎,是希望,是必须死死抓住、不容有失的“通天梯”。而对于年幼的段无忧,则成了一道无形的、越来越紧的枷锁。
他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成为父亲最得意的“作品”,才能配得上这用全族希望换来的“进城”资格,才能让父亲在族人面前挺直腰杆,才能证明段家脱离土地、跻身“上流”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学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如何彻底抹去身上的“土气”,如何用冰冷的数据和绝对的服从,构筑起新的、坚不可摧的“身份”。
于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会爬树掏鸟蛋的野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研究所里永远衣着整洁、表情淡漠、行事精准到不近人情的段科长。他用一层又一层名为“规则”、“责任”、“效率”的硬壳,将自己层层包裹,也将涂村那段沾着泥土气息的过往,深深埋藏。他表现得越“高高在上”,越冷漠疏离,似乎就越能证明,他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贫瘠的村落,成为了父亲所期望的、“体面”的城里人,掌权者。
那是涂村段家真正的“根”,一个连大多数段家后代都未必知晓的秘密——涂村地下通道系统的一部分,确切说,是段氏一脉私自挖掘、用于记载家族隐秘历史的特殊洞窟。
入口隐蔽,通道低矮曲折,充满陈年土石和潮湿的气息。段无忧举着风灯,示意陈痣跟在身后,一一被他用背带牢牢固定在胸前。陈痣沉默地跟随,能感觉到段无忧进入这里后,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那种紧绷的、戒备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肃穆的凝重。
通道两旁,并非天然石壁,而是被精心修整过,上面刻满了粗糙却清晰的图案和文字。那不是正规史书,更像是一代代段家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将自己的经历、见闻、对天地的敬畏、对命运的困惑,乃至家族中发生的重大事件,直接镌刻在泥土和岩石上。
灯光掠过一幅幅斑驳的刻痕:
有先祖们跪拜大地、祈求风调雨顺的虔诚;
有记载某年大旱,颗粒无收,族人被迫易子而食的惨烈;
有家族分支迁徙、开垦新地的路线图;
有对某位特别擅长耕作或狩猎的先祖的赞美;
也有对兵祸、匪患的恐惧与控诉……
越往里走,年代似乎越近。出现了简单的农耕工具图样,出现了对“外面世界”模糊的描述和向往。然后,陈痣看到了“段无忧”的名字,以比之前所有先祖都更醒目、更用力的方式,被刻在墙壁中央。旁边是他离开涂村、走向“外面”的示意图,线条充满了渴望与决绝。
紧接着,是关于“研究所”、“学问”、“大机器”、“城里生活”的零碎刻画和晦涩描述,充满了敬畏与巨大的隔膜。在这些刻画的下方,是大片大片的、相对新鲜的空白区域。
直到通道的最深处,一面相对平整的土壁前。
段无忧停下了脚步。风灯的光晕照亮了这片区域。
这里的刻痕,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再是记录事件或表达祈愿,而是一幅巨大的、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地契图。
以涂村为中心,用极其繁复的线条和标注,勾勒出周边山脉、河流、林地、田地的边界。每一块土地,都标注着古老的名称和归属。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象征不同家族或归属的标记中,“段”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几乎覆盖了图纸上超过七成的区域!
旁边还有大段大段的、更工整些的文字,追溯段家如何通过几代人的勤恳劳作、省吃俭用、乃至在某些特殊年份“把握机遇”,一步步将涂村及其周边大片荒山野岭,逐渐纳入段氏名下。
“这一片土地,都是段家的。”
段无忧的声音在空洞的地道里响起,低沉,干涩,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举着灯,照亮那面墙壁,也照亮了自己脸上复杂的神情——有对先祖筚路蓝缕的某种敬意,有对这片沉重“产业”的漠然,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这土地与血脉紧紧束缚的窒息感。
“我父亲,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他继续说,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段”字,“涂村的每一寸土,都浸着段家祖祖辈辈的血汗。走出去的人,如果不能光宗耀祖,如果不能赚回比这些土地更值钱的‘面子’和‘前途’,那就是数典忘祖,是全族的罪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抱着孩子、静静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陈痣。
灯光下,他脸上那层常年戴着的、属于“段科长”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被故土的尘土和沉重的家族史映照,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露出了底下那个,始终无法真正摆脱涂村血脉、被父亲和全族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挺直脊梁、伪装强大的、真实的段无忧。
陈痣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地契图,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间,研究所里那个高高在上、令他忌惮又困惑的段科长,逃亡路上那个偏执疯狂、又偶尔流露出笨拙温柔的段无忧,以及此刻这个在家族沉重历史前微微卸下伪装、露出疲惫与束缚本色的人。
原来,他那份令人生畏的“高高在上”,并非源于优越,而是源于恐惧——害怕跌回那片他父辈拼尽全力才爬出的土地,害怕辜负了那浸满血汗的“祖业”和全族的目光。他用冷漠和规则筑起高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新身份”,或许……也是为了隔开内心对那片土地、那种命运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与抗拒。
地下的风,带着泥土和陈年的气息,缓缓吹过。
段无忧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记载着家族荣光与重负的墙壁,然后转身,将风灯的光,重新投向通往出口的、黑暗曲折的来路。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他率先向前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扛上了比以往更具体、也更无形的重量。
那是涂村的泥土,是段家几代人的期望,也是他无论如何伪装、如何逃离,都终其一生无法真正摆脱的根。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强大又脆弱的段无忧,他那身冰冷盔甲之下,最真实、也最沉重的基石。
搞了半天,这个天天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的人,到头来也和陈痣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农村人。
段无忧对这一身份甚至还没有什么认同感,只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段家这么大的家族,原来也是农民出身。”陈痣也有上去一步,表示由衷的敬畏,“我明白你的心情,人们总是习惯于关注草根逆袭的故事。”
“这段历史我从来都不知道。”段无忧自从出生以来就衣食无忧,连名字都叫无忧,想来是锦衣玉食地活到了现在。
对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遗产指的到底是什么?”段无忧还是没能搞明白,“难道只是为了让我见证这段历史有多不可思议这么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