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见底的小池塘里，正游着一尾鱼，蒙荫的水面不由荡起微微涟漪。
沈观瑜蹲在池边，望着那尾小鱼悠悠地游到他面前，活泼地做了个鱼尾摆摆的小动作，惹得沈观瑜愣了愣，瞧着这小鱼居然有些奇妙的熟稔感。
这让他想起李颂买回来的那只鱼——但又不一样。
这只小鱼活泼，可爱，似乎很喜欢沈观瑜。
轻风吹拂过树梢，蒙荫的水面晃动不已，被细碎的日光衬得闪闪发亮。
沈观瑜抬头看了眼周围的景色，不远处的花坛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就像他曾经见过的那般。
小鱼凑到岸边，咕噜地吐出一串气泡。
沈观瑜伸手碰触水面，看到那一串气泡在他的指尖缓缓消失。
“是小鱼苗吗？”眼波微动，他不禁问出口。
小鱼扭扭鱼尾，甩出一条漂亮的水线。
“你恨爸爸吗？”沈观瑜眼睫颤了颤，看着那条小鱼慢悠悠地游到他的指尖前，他视线朦胧地轻笑了一声，“爸爸什么也没能为你做，爸爸好没用……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你取。”
小鱼拿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腹，用柔软的触感回应了他。
远处的花坛边又开出了黄色的小花，日光将它们照得明亮璀璨。
还有小鸟踩在花坛边，啾啾地鸣叫。
碧蓝的天空云朵轻盈漂浮，柔和的日光洒落了整个世界，花草树木皆葳蕤繁盛。
沈观瑜被小鱼亲吻了指腹，涌上心头的涩然从鼻尖漫开。
两滴泪砸进了小池塘，和小鱼游出的两串小气泡混在了一起，片刻消弭在水中。
——恍然梦醒，指尖冰凉的触感带了一丝坚硬。
房间里只开了小夜灯，沈观瑜清醒地睁眼看着天花板，随即偏头望见了手心里的小瓶子。
宝宝是在跟他告别吗？
他抬手蹭了下眼角，从床上坐起了身，昏暗灯光下，他将小瓶子放在手心，低头轻轻亲了亲。
“宝宝，对不起，从一开始你就在爸爸这里受委屈……”
梦里开得繁盛的香雪球是宝宝送他的礼物。
他唇角发颤，忍了许久，才将眼底的泪忍了回去。
“下次不要来爸爸这里了，爸爸太没用了，还要宝宝操心。”
说完他咽了咽，难以自抑的情绪促使他喉咙发紧，不由自主攥紧了瓶子。
良久，他才轻轻抽气，哑着嗓子笑道：“宝宝。”
“给你买的衣服我都有收好，有空再来梦里看一看吧，看看宝宝喜不喜欢。”
房门外，虞瑛听着低喃压抑的话语，默默将手里的饭盒搁在了柜子上。
他静静地听了许久，直到门里没了声音，才从门边离开。
手机上的消息接连响了几声，虞瑛兴致缺缺地打开扫了一眼，排在最前面的是程飞然发来的转账。
说是给小鱼买补品的钱，他今天仓促没来得及，也不知道给小鱼买什么好，干脆就发给虞瑛。
虞瑛心道老狐狸，看他今日对苏罄声父子俩态度不好，来这求和了。
虞瑛收了，回了个“你们什么时候带李颂回去？”
程飞然发来一串省略号，随即答道：都看小声的。
虞瑛翻了个白眼，便不再回了。
第二个人更是意外。
是蒋林心。
次日一早，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虞瑛穿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钻出来，扫了一眼窗外，发现是苏罄声站在外面。
凑近多看了一眼，李颂没来。
虞瑛便给他开了门。
苏罄声手上拎着一堆东西，又是肉又是菜，还有两罐奶粉，两根细胳膊拎得满是勒痕。
虞瑛伸手一把替他接了过来，转身进了屋，“你随便坐，我先把早餐做好。”
苏罄声礼貌地应了，看了一眼屋内摆设，在沙发上坐下了。
厨房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砧板上的切菜声，他又站起身，拘谨地走到厨房，小声道：“虞叔，我来帮忙。”
虞瑛瞥他一眼，给他让了个位置。
“小鱼挺喜欢你。”他冷不丁道。
苏罄声下意识笑，“小鱼这样可爱乖巧的小孩儿，谁不喜欢？喜欢他自然就会想对他好。”
早晨七点，沈观瑜叠好被子，从房间里出来。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还冒着热气的各类早饭。
他愣了半秒，哑声道：“叔，你怎么做这么多？”
虞瑛把虞秉从房里抓出来，一把丢进卫生间，顺势回道：“小苏做的。”
“小苏？”沈观瑜一时反应不及，低头同桌上一盘白糖糕对上，他微微睁大眼睛，“爸爸来了？”
苏罄声正好端着小砂锅出来，里面的生滚肉粥冒着缕缕白气，他在这朦胧的氤氲水汽里同沈观瑜笑道：“小鱼早。”
“你……叔叔说你昨晚不舒服，我想着今天来看看你。”苏罄声放好砂锅，又指指另一边茶几上的奶粉，叮嘱道：“还有你程叔特地买的进口奶，给你补身体的，要记得每晚喝一杯。”
沈观瑜顺着他指的望去，下意识点头应好，一碗香气四溢的粥递到面前，他埋头轻轻吹了吹，被热气扑了满面，眼里氲出水光。
早饭吃了许久，沈观瑜陪着苏罄声多坐了一会儿。
“爸爸，您在这儿待多久？”
苏罄声垂下眼，有些愧疚地说道：“小秉医术不错，小颂在这边我也放心些……可能要等小颂恢复一些。”
沈观瑜闻言抿了抿唇，他嗓音还是哑的，却放低了声音温柔道：“那当然最好，饼饼医术可好了，很多外地人都慕名来找他看病呢。”
苏罄声眼睫轻颤，轻声问道：“……小鱼，你有想过回白榆市吗？”
“……”沈观瑜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回？”
那里又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也没有值得他想念的人。
八点出头，院门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作闹响。
虞瑛同虞秉已经外出工作了，沈观瑜便起身出门看了一眼。
苏罄声也跟着他出来了，一眼瞥见李颂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院门上那把没锁住的锁晃荡。
“……”苏罄声愣了小半秒，见李颂很高兴地同他招手，他不太理解地歪了下头。
这一晚上的相处，他对李颂的表达方式只有半懂，不说话的话，他很难解读太多。
沈观瑜瞥了一眼就回去从屋里拿了个小袋装了两块糕点，一些包子花卷还有夹饼。
“爸爸，您拿给他吧，他胃部受创后不太能感知饥饱，饼饼说要多注意……您出来得早，他未必吃了。”
李颂见到沈观瑜望了自己一眼，咧嘴就朝他笑，一口白牙要多傻有多傻。
沈观瑜移开视线，在心里想道，要是他能回到几年前，他一定把李颂这模样拿给几年前的那家伙看——活脱脱像个大傻子！看他还怎么装腔作势！
只是想想又罢了，他没兴趣再多看一眼。
他想回屋，但是舍不得苏罄声，等了会儿，发现苏罄声把东西递给李颂以后又折了回来，他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直勾勾地望着苏罄声。
倒是把苏罄声看得不太自在，脸颊泛起微红。
“小鱼，你这孩子……”真不知道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他儿子当初怎么还忍心说重话的？
没眼力见的蠢蛋儿子。
“嗯？”沈观瑜眨眨眼，一脸高兴。
苏罄声抬手摸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你怎么从小就这么可爱。”
又小又乖的可爱崽崽，还没长到他的腿高，就黏黏糊糊地说着讨人喜欢的话……还给他的笨蛋儿子取了名字。
这种命中注定般的缘分，偏偏又阴差阳错，谁都没能记起。
他俩进了屋，李颂也没走，站在门口瞧了好一会儿，透过客厅的窗玻璃他可以隐约望见沈观瑜的身影。
“鱼鱼，梦……”他低声嘟囔，手里的袋子被他捏得轻微作响。“有花，开很多。”
他昨晚做了一个梦，虽然意识不够清晰，他却是在梦中遇见了日思夜想的沈观瑜。
他瞧见那人蹲在鱼池边，似乎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他着急地要凑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风轻轻吹过时，自己的视线也在晃动。
他听见沈观瑜在喊宝宝，又说起名字的事。
他挣扎着要脱口而出，我给宝宝取了名字的，小鱼，我给宝宝取了名字的。
可是他听见小鱼说，宝宝，下次不要来爸爸这里了。
爸爸太没用了。
再多的话他听不清，仿佛连同着风一起吹散了。
他望着小鱼朝他走过来，似乎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从他的身边走过，头也没回地离开了这繁花锦簇的花坛边。
苏罄声出来时，李颂已经不在院子外了，他拿手机给程飞然打了电话，得知李颂回了家，便也从院子里往出租屋走。
李颂的状态不太好，他打算同虞秉再商量下治疗方案，这段时间他也想好好补偿陪伴一下沈观瑜，无论这两孩子以后在不在一起，他都要尽力在这段时间里让大家都高兴……他不会为了李颂去强迫沈观瑜。
这孩子太乖了，他连半分让他不开心的事都舍不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