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
“小鱼……！”
“我要走了。”
急切的声音回荡在暗无天际的空间里，一声叠着一声，泛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
沈观瑜跌跌撞撞朝前走了两步，在心底问道。
——你去哪里？
稚嫩柔软的嗓音带着一丝哭腔回应道：“我要逃走了，你不要忘记我，好吗？”
“小鱼，不要忘记我，好吗？”
呼唤的声音愈发轻浅，沈观瑜踉跄着循声而去，望着黑魆魆的空间里，那人小小的身影在朝前奔跑。
他想喊住他，却发不出声音，直到那道背影消失，他才颓然跌坐在地。
可等不及他爬起来，另一道声音从身后追来，像是在耳畔响起——“沈观瑜，跟我走吧。”
沈观瑜呆愣着偏头望去，混沌的黑暗中影影绰绰。
那道声音重复道：“跟我走吧，沈观瑜，跟我走……”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跟我走吧。”
——为什么？
“因为你的小颂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已经忘记你了。”声音似乎笑了起来，语调轻扬，“所以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可以忘记他的地方。”
“跟我走吧，去一个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的地方，那里有你最爱的花园与房子，有你的家人，还有你喜欢的人……”
沈观瑜抿唇不答，神色微沉，再又一次听到那个引诱哄骗的声音时，他猛地爬起身，朝声音方向伸手挥了两下，声音高昂嘶哑道：“滚！滚开！”
散去又重聚的声音慢悠悠道：“何必呢？你不也感受到了吗？他已经忘记你了。”
“我不要！”沈观瑜高声喊道，“他忘记了又怎么样？！我答应了不会忘了他！”
喊声在黑暗里划出了一道透着白的光亮，沈观瑜用力挥开耳边的声音朝前奔跑，他看见已经长成大人的李颂穿着他们再次相遇时的衣服背对着他，白色衬衫却比那天瞧见的干净整洁。
他刚要将“小颂”喊出口，李颂突然回身朝他望过来，白皙俊俏的面容神色冰冷，血肉模糊的胸膛挂着破开碎裂的内脏，正往下淌着暗红的血。
沈观瑜甚至来不及讶异，就见李颂用两个‘窟窿’似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随即咧着满是鲜血的嘴笑道：“沈观瑜，你为什么不听他们的话？”
血顺着眼角和下巴滴落，仿佛坠在沈观瑜骤然泛冷的心间。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走？”李颂问话的声音冷淡又平静，波澜不起的语调与染着血色的面容显得怪诞不经而诡异。
沈观瑜指尖发颤，好半晌才结结巴巴解释道：“……走了就、就忘记你了。”
李颂反问道：“那有什么关系？”
沈观瑜说不出话，战栗席卷全身，他被李颂此时的模样吓得心神惧震，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对方，却又望见‘李颂’渐渐被血融化，光线里唯余一摊污黑的血渍。
“和他们走吧。”耳畔亦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观瑜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一阵猝然而生的剧痛从他心间炸开。
“……！”剧烈颤抖的气息让沈观瑜从梦境中呛咳出声。
他猛地侧着身子趴扶在躺椅把手往外呕吐，身旁有道气息凑近将他轻轻扶起，耳畔轻浅的呼吸声似乎乱了一乱。
“咳……”沈观瑜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惶恐，抬手捂了下额角，缓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身旁有人，他无暇顾及却也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李颂眼底涌上淡淡的不解，他见沈观瑜缓过来，便收回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天色渐晚，远方的一抹白已经染上夕阳的红，温度亦低了几分。
沈观瑜用衣袖蹭了蹭脸颊上因用力呛咳而淌下的眼泪，恍惚意识到这是李颂的外套，他僵住动作，又拿手指去摸了摸被泪打湿的地方。
李颂见了忍不住想让他不要在意，正欲开口，沈观瑜突然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眼底的泪光还没消散，泪眼朦胧的模样显得很是委屈。
李颂指尖轻抬，弯下腰去替他擦了擦眼角，低声问道：“做噩梦了？”
沈观瑜脑海里闪现出梦里李颂那副凄惨的模样，鼻尖泛着酸涩，抿了抿唇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很恐怖。”
李颂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也有怕的东西？”
沈观瑜认真地点点头，“非常怕。”
“……”李颂坐了下来，微微蜷缩起的指节碰到了外套的衣角，触感有些沈观瑜身上的温度，他想了想，语气放低一些，温和道：“可能是因为海浪声导致的，下次不要在海边睡觉了。”
沈观瑜抬眼望着他，心道这算在安慰自己吗？
笨蛋，刚刚在梦里这样吓唬人，连句软话都不会讲。
沈观瑜委委屈屈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李颂听不清也没追问，他对沈观瑜近日里纵容了许多，好奇的感觉也有，却觉得不去探究也无所谓。
两人又一起沉默地坐了会儿，看着太阳落山，环海公路亮起了一排排的路灯。
长辈们提着两个桶从不远处走过来，见他俩坐在一处发愣，苏罄声高声唤着“小鱼”，随即看到沈观瑜突然站起来，李颂也跟着站起来。
他冷不丁见状笑出了声，同李松衍打趣道：“这俩孩子跟笨蛋一样，也不知道到底像谁？”
李松衍望着他笑靥如花的面容，顿了顿，含笑道：“都像你。”
“我有这么笨吗？”苏罄声嗔怪一声，把手里的东西丢给对方，抬腿就往小两口走去。
李松衍笑着望他，轻声道：“嗯，非常笨。”
声音又轻又低，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晚餐果然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汤面漂浮着几点葱花的翠绿，见沈观瑜光顾着给李颂盛汤，苏罄声便替沈观瑜盛了一碗。
沈观瑜受宠若惊地同他道谢，苏罄声笑了笑，转头同李颂道：“你自己没手吗？”
“……”沈观瑜差点把汤勺掉回碗里。
李颂也是一愣，表情错愕的模样十分明显，就连李松衍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苏罄声目光落在李颂身上，语气温和地说道：“李颂，小鱼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保姆，在餐桌上都不尊重你的伴侣，私底下你还会尊重他吗？”
沈观瑜连忙解释道：“爸爸，小颂没有不尊重我，是我自己想给他……”
苏罄声朝他笑笑，轻声打断道：“夫妻之间虽然不需要多礼，但是他这副全然等着你伺候的态度就是不尊重人。”
李颂突然坐直了些，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他抬起眼略微蹙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犹豫了两秒说道：“爸爸说得对，我会改的。”
见沈观瑜颇为坐立不安，他扭头对着他看了数秒，轻声道：“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点。”
“……”沈观瑜忐忑不好地轻轻点头，想了想还是同苏罄声解释道：“爸爸，小颂对我很好，也很为我考虑，我只是比较喜欢照顾他，所以才会让小颂有习惯的感觉。”
虽然这样很是不知好歹，但是他总舍不得小颂被爸爸不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喜欢的地方。
苏罄声见他这样护犊，无奈地叹了口气，“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你们高兴就行……但是，小颂从小娇生惯养，你不说他的问题他是意识不到的，所以小鱼你也不要太惯着他了。”
沈观瑜连忙点头应好，李颂也跟着点了一下头，逗得苏罄声弯起眼睛大声笑，“李松衍你看看你生出来的笨儿子！”
见长辈们开着玩笑，沈观瑜连忙凑到李颂耳边道：“喝汤呀，爸爸特地做给我们喝的。”
李颂便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沉默寡言的模样还是让沈观瑜心疼了。
“爸爸不是讨厌你。”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李颂放下碗，回道：“我知道。”
沈观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见李颂淡淡道：“是很喜欢你。”
沈观瑜吓得差点把碗摔了，连忙解释道：“没有！你才是他亲生的崽崽呀，我只是连带着的爱屋及乌！”
李颂瞥他一眼，声音低沉道：“是吗？但是他天天都因为你骂我。”
沈观瑜闻言惊诧地抬了下眉，“有吗？”
李颂认真看着他惶然无措的神色说道：“有，所以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点什么？”
“……”沈观瑜一时反应不过来，头脑风暴地回忆了好一会儿，心道最近爸爸不是对他很好吗？也就刚刚突然说了一嘴，而且平日里还喊他‘宝宝’！
他表情愈发怪异，逗得李颂眼尾不禁上扬，端起碗喝了口汤掩饰过去。
“那，那怎么办？”他愈发小小声地问道。
李颂一本正经道：“把程家那边的工作辞了吧。”
“……”沈观瑜后知后觉咂巴出点醋味儿，他狐疑地瞥了李颂一眼，对方实在太过认真，他自我怀疑地端起碗喝了口汤，思索起来，好半晌又瞥了一眼，纳闷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李颂回得飞快，“我又不喜欢你，吃什么醋。”
“……”行，不喜欢拉倒！
沈观瑜怒喝一整碗汤，随即他轻哼一声，“那我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