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偶遇

驯养关系

周六下午, 家居卖场人不少。

虞曼推着购物车,明澈走在她旁边。两人逛到了灯具区。头顶是各种吊灯吸顶灯,两侧展架上是落地灯台灯, 全都亮着, 整个区域被切割成不同色温的小世界。

她们经过一盏暖色的落地灯。亚麻布灯罩, 造型简洁, 支架纤细, 光线从布纹间筛落下来, 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交叠在一起。

明澈没注意, 继续往前走。

虞曼在这盏灯前停住了, 伸手拨了一下灯罩边缘, 光线微微晃动起来:“这个放你客厅那个角落,沙发左手边, 应该不错。”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傍晚天色暗下来后,如果窝在沙发看书, 开顶灯太亮, 不开灯又太暗,正好缺这样一个能提供恰好够用光线的灯。

明澈蹲下来, 看价签。

旁边响起一声快门。

她回头,虞曼递来手机, 刚拍下的照片里, 她蹲在地上,微微低着头,盯着价签看,神情专注。

“像不像。”虞曼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luna的照片。白猫蹲在窗边, 歪着脑袋打量地上的一块光斑,前爪微微收拢,姿态和明澈蹲着看价签的样子很像。

“luna看见感兴趣的东西,也喜欢这样观察。”

确实像,但明澈的心思不在照片上面。刚才虞曼翻相册的时候,她看见了别的照片,有她们在那张葡萄架下的合影,还有一些更早的,她的照片。

时间跨度很长,她看到了一张在榕政的校园背景,还有一张似乎是她喝醉后神智不清的脸。

蛮丑的,虞曼哪儿来的?

没等她问,虽然她也不会问,虞曼已经收回手机,抽出灯的信息卡:“要吗?”

“嗯。”

两人继续往前逛,到了厨具区。

货架上的杯子按材质和风格码得整齐,射灯打在釉面上,反射出不同质地的光泽。

明澈在货架前慢慢走着,手指从这一只滑到那一只,拿起来端详,放回去,再拿下一只。

虞曼在旁边递来一个:“这个呢?”

是一个手工感很强的陶瓷杯,釉色是不均匀的灰蓝色,杯壁厚实,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明澈接过,拿在手心掂了掂:“太沉了。”

虞曼看她:“你不是喜欢有手感的杯子吗?”

自己以前应该是说过这样的话,轻的杯子拿着没感觉,要重一点,握上去才有存在感。

这件事太微小了,不值得被特意记住。

虞曼却还记得,记了这么多年。

明澈把陶瓷杯放回货架,转向另一排,拿了只很薄的玻璃杯,没什么重量。

虞曼:“这个也好看。”

明澈:“不会太普通?”

虞曼:“不会,你拿在手里,它就好看。”

明澈:“……”

不知道虞曼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把玻璃杯放进购物车,又把那只手作陶瓷杯也放了进去。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虞曼问:“还缺什么?”

明澈看了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半车:“绿植还没买。”

绿植区在卖场另一头。

人造材料的干燥味道被泥土和叶片的潮湿气息取代,温度也低了一些。

明澈想买几盆好养的,不需要太多打理,在柏城和慕尼黑两头飞,养太娇气的植物只会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

虞曼指了指一盆垂下来的绿萝:“这个好养,浇水就行,晒不晒太阳都活得不错。”

明澈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虞曼又指了一盆虎皮兰:“这个也行,耐旱,忘了浇水也没关系。”

明澈也放了进去。

转到多肉区,矮架上摆着各种胖的,扁的,尖的,圆的多肉植物,颜色从粉紫到灰绿什么都有。

虞曼目光在那些肉嘟嘟的小东西上转了一圈,落在其中一盆上,笑了:“这个像你。”

明澈看过去。

是一盆熊童子,叶片肥厚短圆,边缘带几个红色小尖尖,像小熊爪子。整株矮墩墩的,蹲在盆里,憨态可掬。

明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最近又没有长胖,脸上哪来这么多肉。

“哪里像?”

“看着小小的,其实能活很久。”

明澈心想这算什么,夸她长得长寿吗。

她的目光在旁边货架上扫了一圈,停在一盆形状颇为奇特的植物上。茎干扭曲,顶端炸开一簇不规则叶片,整体造型介于前卫艺术和自然灾害之间。

“你像这个。”

虞曼愣了一秒,笑出声来:“我在你眼里这么难看?”

明澈转向她。

自然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没有角度的偏好和色温的修饰,毫无保留地落在虞曼脸上。

这样的光线通常是残忍的,它会暴露毛孔,细纹,粉底遮不住的疲惫痕迹。

可虞曼站在这样的光里,皮肤净白清透,瞳孔的浅棕色纹理随着视线转动微微流动。眼梢有自然弯下的弧度,让她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丝温柔余韵。

是非常标致的漂亮,确实和这盆植物不沾边。

明澈克制着上扬的唇角:“是说你很有个性的意思。”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逛得差不多了。前面有个休息区,在卖饮料和小吃。

明澈问:“你吃冰淇淋吗?”

她知道虞曼以前是不吃的,不过在慕尼黑都看见她喝可乐,吃爆米花了,冰淇淋大概也已经解禁。

虞曼果然点点头:“好啊。”

“要什么味道?”

“和你一样就好。”

明澈让虞曼去坐着,自己走到柜台前,看了一圈口味,最后拿回来两个不一样的。

香草和树莓。

她把树莓的递给虞曼。虞曼用小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眉头微皱:“有点酸。”

明澈原本想着她不太能吃甜,酸一些的口味应该更合适,“那换一下?”

“不用。”虞曼又吃了一口,这次眉头皱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明显是不喜欢。

明澈忍不住笑了,递去自己那杯:“试试这个,中和一下。”

虞曼不客气地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眉头终于舒展了:“好甜。”

明澈也吃了一口,甜吗?

刚才吃的时候没觉得特别甜,就是标准的香草冰淇淋甜度,现在虞曼说了好甜后再吃,味蕾好像被提醒了一遍。

真的挺甜的。

忽然,虞曼伸出手来:“别动,沾到了。”

她的指尖碰上明澈嘴角,轻轻一抹,带走了那点融化的香草奶油。

远处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停住了。

简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手工制作的陶瓷香薰灯,是她在手作区挑了很久选出来,打算送给虞曼当生日礼物。

之前和虞曼在微信上聊天时,无意间得知虞曼生日在八月底,当时就笑着回了一句“虞曼姐,到时候我能来找你玩吗”,虞曼说当然欢迎。

所以现在偶然遇见虞曼,她还挺高兴的,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唇边的笑已经挂上了。

然后她看见了虞曼对面坐着的人。

明澈。

她们在吃冰淇淋,面对面坐着,说说笑笑。虞曼伸手,动作自然地擦去了明澈嘴角的冰淇淋。

明澈没有躲。

简栀的脚步收了回来。

太奇怪了,她们这样,既不像虞曼,也不像明澈。

虞曼对任何人都温柔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明澈更是如此,身上有种天然的距离感。

这样的两个人,之前明明是不熟的。

不管是在慕尼黑的时候,还是回了柏城三个人一起去马术会所那次,她们之间都有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她原本以为那是工作关系带来的客气,是两个性格都不算外放的人自然而然会保持的分寸。

怎么会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这么亲近了?

甚至说是朋友之间的亲近都不恰当,是有排他性的亲密。

简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起来,一个她不愿意想,但画面已经替她想好了的猜测。

明澈和虞曼吃完冰淇淋,推着购物车,从休息区重新汇入卖场的人流。

简栀跟了上去。

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们在货架和人群之间穿行。

明澈拿起一个相框,虞曼凑过去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

简栀看着那个距离。

她挽着明澈的时候,明澈总是微微侧着身子,预留出一小截空隙。那截空隙不大,可以用自然体态来解释,可它始终存在,是一道她能感觉到却没办法消除的隔离带。

而虞曼和明澈之间,没有这道隔离带。

她们自然地靠近,然后分开,谁都没有刻意去缩短距离,也没有人有意识地维持。不需要磨合,试探,像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像已经这样相处很久了。

简栀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跟着她们到了收银台,又看着她们走出卖场出口,在停车场上了同一辆车。

简栀跑了出去,夏天的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扑了她一脸。她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停稳,她立马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乘客,可不能跟电影里学搞跟踪,违法的呀。”

“那是我朋友,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周末的车流密而缓,简栀坐在后座,目光穿过前车间隙去找那辆白车。有时候中间插进来别的车挡住了视线,她就往前探身,直到重新看见那抹白色,才靠回座椅。

白车在路口右转,驶入一条静谧宽阔的道路,随后减速,驶入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

云璟。

简栀来过这里的,虞曼的家。

上次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毯上摸Luna,虞曼在岛台边切水果,走的时候,虞曼送她到门口,说下次再来玩。

那个下次还没有来,明澈来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乘客,这里我进不去了。”

简栀还盯着车库入口,白车早就消失在坡道下方,只剩一截灰暗的下行斜坡和出入口电子门禁。

“乘客?”司机又喊了一声。

简栀回神,掏手机付了车费,下车。阳光直直照在头顶,她有些头晕腿软,勉强站稳了,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明澈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响了三声。

通了。

“喂,小栀?”

简栀深吸了一口气:“明澈姐,你在哪儿?”

“刚回家,怎么了,小栀?”

“明澈姐,你骗我。”

简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着鼻腔一起发酸,声音发抖。

“你回的是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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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简栀:我将小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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