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陈今樾。
她比明澈晚一趟航班, 手里拖着行李箱,挎着电脑包,整张脸都是被时差和长途飞行揉皱的疲倦相。
“明律, 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明澈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不去睡一会儿休息?”
陈今樾一头栽进单人沙发:“在飞机上脑子一抽, 喝了三杯咖啡, 现在身体累, 精神还醒着, 躺床上也是干瞪天花板, 不如来你这儿。”
“喝点水。”明澈给她倒了杯水, 坐回桌边, 手机连着震了几下。
陈今樾眼神瞟过来, 摆摆手:“明律你不用管我, 回你的消息就是,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省得胡思乱想。”
明澈听她这么说, 就真的低头看手机了。
陈今樾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又苦着脸:“明律, 你都不问问我胡思乱想什么啊。”
明澈抬头:“我以为你不想讲。”
“那不是不好意思讲嘛, 你主动问了,我顺坡下驴, 不就自然多了。”
明澈无奈:“好,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今樾一下来了精神, 腰杆打得笔直。
“你说, 季叙是不是有病。”
明澈:“……什么?”
“不是真的有病,”陈今樾比划,“是那种……精分什么的。她一开始对我那叫一个嘘寒问暖,三天两头微信关心我, 我看那阵势,这不就是对我有意思吗?前阵子我憋不住问了一句,结果她否认得特干脆,说是误会,OK,误会就误会,可她否认完后,整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连工作上的对接都开始打官腔,我就纳闷了,明律,人怎么可以变脸变得这么快?”
这不是明澈擅长的事,她只能换个方向问:“那你呢?”
陈今樾愣住:“我什么?”
“你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你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吗?”
陈今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什么我怎么想的?”
“你回头想一下,她当初关心你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突然不联系你之后,你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陈今樾眼神慢慢飘开了:“……我,刚开始觉得她还挺烦的,她那个人,平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突然来关心你,反而让人不自在。后来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下了班回酒店,看见她又给我发了个什么链接,会笑一下,再后来她突然不联系我了,我……”
“我有点失落。”
明澈点了下头。
“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陈今樾警觉起来,语速快了,“这只是被人关注又突然被冷落的不适感啊,谁碰上都会这样,明律你别给我下定义。”
“我没下定义,是你自己下了,又自己撤回去。”
陈今樾被堵得讲不出话,过了几秒,她小声嘀咕:“……明律,你别这样分析我。”
“只是顺着你的话往下推一步,你不用现在就给自己一个答案,但你可以先承认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你对她,可能并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种没什么感觉。”
陈今樾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明律,你听我讲,季叙这个人,她确实有她的好,人聪明,做事细心,说话声音也好听,笑起来有点可爱。她以前对我好的时候,我承认我心里也有过短短的咦,这个人其实不错的念头,可这跟那种感觉不一样,明律,真不一样,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是吗。”
“是,而且不光是季叙,我对所有女生都没那个意思,我又不是同……”
明澈看着她:“你恐同吗?”
“怎么可能,我之前还磕你和虞……”话说出半截,陈今樾脸色变了,讪讪笑了一声:“呵,呵呵。”
明澈很平静:“没关系,你可以直说。”
陈今樾试探:“真的?”
“真的。”
“那我就直说啦,明律,你和虞总,是不是那啥关系?”
“嗯。”
“……嗯?”
“嗯。”
“嗯!”
陈今樾啊了一声,又啊了一声:“真的啊?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没看错!”
明澈被她这幅夸张的样子逗得笑出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简单,你对虞总和你对其他客户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你对其他客户,是您是甲方,我是乙方,每句话都拎得清,你对虞总也礼貌专业,但下意识的动作神态不一样。还有虞总,虞总对所有人都温柔随和,所以一开始我也分不出,但是有一次,就是慕尼黑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在酒店大堂等车,你在那边接电话,虞总在另一边和德方代表寒暄,突然你转身往这边走,虞总她那个目光啊……”
陈今樾仔细回想:“怎么形容呢,她还在跟人家德方代表笑,嘴上话也没断,可眼睛里的温度不一样了。这种东西,别人看不出来,可难不倒我这种老磕学家。”
“磕学家?”
“就是……研究和欣赏人类情感互动模式的民间学者。”
明澈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应该把这种观察力和分析力,用在你自己身上。”
“哎呀明律,话题不要扯回我身上嘛。”
“你不是说你不想一个人胡思乱想。”
“现在不胡思乱想了。”陈今樾飞快起身,“我精神好多了,回房间补觉了。”
拖着行李箱到了门口,她又回过头:“对了,我会替你们保密的,我虽然嘴有点碎,但是磕学家也是有职业素养的,CP的事,外人不能传。”
“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门关上。
明澈给虞曼回信息:【今樾刚才来过了,她知道我们的事了,不过她人靠谱,不会到外面乱说的。】
虞曼很快回:【我之前就有点察觉了,没关系,陈律很可爱,她还给我发过你很多以前的照片,算是我们的编外助攻】
明澈想起之前在虞曼相册里一眼扫过的那些旧照,当时还纳闷是哪儿来的,原来是这条线。
她回:【不好看的,删掉。】
【不】虞曼的回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每一张,都要珍藏】
明澈看了看时间,等会还要和莉娜碰面对接资料,得先吃饭,再洗澡换身衣服:【我要出门了。】
发完,光标停在输入框没移开,她继续打下一句。
屏幕顶上同时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两条消息同时跳出来。
她发出去的是:【我会想你的】
虞曼那边发过来的是:【记得想我】
两人就这样在彼此的想念里,开始了两地分隔的异国恋。
明澈傍晚回到酒店,虞曼那边正好准备入睡,她们开着视频,有时并不说话,手机立在床头柜,虞曼侧身躺着,看明澈吹头发、翻文件、喝水。
明澈以为她睡着了,凑近屏幕,虞曼就睁眼,说还没睡。有时虞曼真的睡着了,呼吸从手机扬声器滤出来,又轻又缓,明澈就戴着耳机继续工作,直到虞曼的气息彻底变沉,她才挂断。
工作上的节奏却没有给两人留下太多沉浸于此的余地。
审批专项组成立,下设三个小组,分别对接德国联邦经济事务和能源部,欧盟委员会以及国内商务部三方监管机构的投资审查申报。
明澈和莉娜带着团队负责欧洲端,从架构设计,必报事项的认定,到对外口径的统一,逐项细化。
两周后,申报文件初稿定稿。
按通行做法,正式递交前,要进行一场内部模拟听证会,将预想到的刁钻问题过一遍。
明澈借莉娜的关系,请到一位前德国外交部法律顾问,专精欧盟对外投资审查框架,又联系到一位熟悉德国行政程序法的大学教授,加上莉娜律所里以出庭风格锋利闻名的诉讼合伙人,三人构成的红队,足以模拟出听证会最坏的局面。
蓝队这边,包括虞曼,关琳,CFO,CTO,以及战略与法务的负责人。
模拟听证会安排在柏林时间上午九点,柏城时间下午三点。
这天明澈戴上了她平时只在长时间阅读资料才会戴的眼镜,细框,薄镜片,衬得眉眼安静,也更锋利。
视频接通,几方简单问候后,正式开始。
前外交部顾问的开场不动声色:“虞女士,根据贵方提交的草案,海因里希德国将在交割后设立独立的伦理与合规委员会,其中包含两名德方委员。”
虞曼:“是。”
“那么,德方委员如何产生?谁来推荐,谁来认可,谁来罢免?你们如何保证他们不是橡皮图章,而是真正具备独立性的监督力量?如果该委员会做出了对虞智不利的决议,你们会遵守吗?”
虞曼目光扫过会议软件的各个视频窗口,在明澈那格停顿了片刻,随即收回。
“委员会章程将明确写入,委员由德方研究机构和行业协会联合推荐,双方共同认可后聘任,章程同时规定,伦理委员会的决议对海因里希德国具有约束力,虞氏无权单方面否决,虞氏愿意接受这一约束,因为这是获得德国社会信任的前提。”
老顾问在本子上记录,换了下一位上场。
……
从上午的技术质询到下午的政治与舆论质询,整场模拟听证会持续了近五个小时,结束后的复盘,红队进行评分,技术与合规层面八十五分,政治与舆论层面七十八分。
老顾问推开记事本,给出建议:“虞女士,技术层面你们的准备很充分,我没有更多补充。政治层面你有一个非常好的回应框架,但是奥丁不会只用问题来进攻你,他们会用价值观叙事,告诉媒体、议员、公众,这场交易是来自东方资本的技术掠夺,你今天的回应还是太理性了,需要提前布局,用更感性的故事去对冲这种叙事。”
明澈打开文档记录:组建媒体法律响应小组,起草对外口径Q&A手册……敲字敲得正专心,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明律。”
明澈从主屏切到视频窗口。
虞曼正看着她:“能请你评价一下我的表现吗?”
明澈抬了抬眼镜,开口:“整体表现非常好,在三方监管的不同关切之间,始终保持一致的对外口径,没有出现自相矛盾的部分,这是很难的。承诺的边界把握得也很稳,没有过度承诺,也没有保守到让对方觉得诚意不够……”
“整体可以给到八十分以上。”
按照律师对客户的规格,这已经是一份非常完整的反馈了,明澈可以停在这里,可她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就又开口了:“虞总是我见过的商业领袖在听证模拟中表现最好的。”
季叙双眼微睁,眼神止不住地飘,冷不丁对上了陈今樾的视频窗口,两人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地僵了两秒,最终季叙心里发虚,先低下了头。
“谢谢明律的反馈。”虞曼笑着点了点头,“那今天的议程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视频陆续断开。
明澈和莉娜陈今樾下楼吃晚饭,吃完先回了房间。
洗漱过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会议笔记旁弹出新邮件提示,是安莱发来的商务部最新反馈意见,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补充要点。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自然而然放下了笔。
“喂?”她靠着椅背,戴上耳机。那边安静了两三秒,虞曼的声音才懒懒地荡过来:“在干嘛呢。”
“刚整理完复盘会笔记,还有些材料要梳理。”
“都几点了,明天再做吧。”
“趁热打铁,思路最完整的时候记下来,明天会忘掉一些细节。”
“今天在会上给我打分,不算客观吧。”
“怎么不算客观?”
“你说我是你见过的商业领袖里表现得最好的,这话一听就主观,明律,你的职业操守呢?”
明澈笑着认了:“有主观因素,但就算客观评价,也确实表现得很好。”
“那也是明老师教得好。”虞曼也轻轻笑了,“昨晚给我补课补到那么晚,我答得稍微像样一点,确实该归功于你,明老师辛苦了。”
昨天明澈加班到柏林时间晚上十二点多,对应国内已经是早上六七点,趁着虞曼起床,又给她讲了一遍那位老顾问可能切入的角度,挂电话已经是柏林凌晨一点了。
她正要说“是你自己消化得好”,虞曼忽然问:“明澈,你现在是不是戴着眼镜呢?”
话题跳得太快,明澈莫名:“嗯,怎么了?”
“开视频我看看。”
明澈挂掉电话,拨了视频过去,接通后,对面的画面却是黑的。
“你怎么不开摄像头?”
“不太方便。”
明澈微微皱眉,国内现在是凌晨两点多,虞曼在家里卧室,有什么不方便开视频的?
“你要不先去睡,明天再视频。”
“不睡。”
“你声音听着很累了。”
“不是累。”虞曼比刚才更靠近话筒,声音反而低了,“明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戴着眼镜,在会上讲话那副样子……”
明澈等了等:“什么?”
又停了。
“我好想你。”
明澈听见她的呼吸深下去,又浅上来,字句在气声里粘连,裹着一缕放任的轻喘。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以及虞曼为什么不开摄像头,以及“不太方便”这四个字真正的意思。
热从耳后蔓上来,沿着颈侧滑下去,她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又轻轻吐出来:“虞曼……”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更低的气音,从咬着的唇间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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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虞姐直接零帧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