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知道我爱你吗

驯养关系

“是看到网上那些传闻了吗?”

明春来没有回答。

沉默像冰, 一层层凝在空气里。

虞曼在她身边坐下:“黛家确实有意,但虞家不需要。黛朝也不是真想联姻,他只是想让外界以为两家要深度绑定了, 这样他手里的筹码就多了。”

她侧过脸, 留意着明春来的神情:“他需要这个预期来喘息, 扩张, 炒作联姻是条捷径, 能提振股价, 换取谈判空间, 顺便试探我们家的态度。”

“但他错判了一点, 我妈妈最看不上的, 就是用婚姻这种原始而不牢靠的方式捆绑利益。这件事, 集团已经有安排了,过段时间, 风声自己会散。”

沉默又落下来。

虞曼等了一会儿, 声音放轻:“春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春来点头, 目光滑向茶几下方, 那里已经空了,文件不在了。她抬起眼:“那份文件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签?”

“我喝醉那晚, 你看见了?”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看见了, 却任由这根暗刺长在那里, 放任自己因此滋生的一切情绪和煎熬。

说到底,不重要的,自己心里怎么想,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文件需要被签署, 完成它该完成的。

“能拿给我再看看吗?”明春来问。

虞曼去书房拿来文件,轻轻放上茶几。白纸黑字,顶端一行:【关系澄清及免责声明函】。

声明人:【虞曼】。

被告知方:【明春来】。

原来她们的名字,只能以这种方式并列。

明春来翻开。

第一部 分,事实陈述与关系定性:【1.1甲方确认,曾出于个人善意,向当时处于求学阶段的乙方提供经济资助。该资助行为系甲方个人财产处分,与甲方所属家族及虞氏集团无任何法律或事实关联。】

【1.2双方确认并同意,甲乙之间自始仅存在上述单项资助关系及由此衍生的普通社会交往,从未建立任何其他性质的关系。】

【……】

第二部 分,权利放弃与责任豁免,措辞严谨周全,将一切可能的牵绊剥离得干干净净。后面的补充条款,涉及保密义务,经济补偿,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纠纷的解决路径。

这份文件公平,甚至慷慨,慷慨地买断过去,隔绝未来。

“春来,这份文件不会改变我们之间任何事,它只是作为保险的存在,对我是,对你也是。”虞曼的声音平和耐心,正如她预想中那样解释着这些条款对双方的保护。

眼泪忽然落下,跌碎在纸面,晕开一小片灰冷的湿痕。明春来宁愿她冷酷到底,也好过此刻将情感的抽离,包装成这幅体贴的模样。

用温柔的刀,施行一场更漫长的凌迟。

她再也听不进去了,耳膜发胀,心里只反复着一句,虞曼,可怜可怜我吧,别再说了,别说了……

“我阿婆过世了……”

虞曼话音断了,她拥住明春来,给予的怀抱是暖的,气息却依旧清冷:“怎么没告诉我?”

明春来把头抵在她肩上,先是无声的泪,然后才是问出口的话:“以什么身份告诉你?”

“春来……”虞曼松开手,沉默了很久,“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累了?”

明春来想起发生关系的那年跨年夜后,她也曾被这种不明不白的痛苦攫住,有过一次越界的试探。当时虞曼的语气也是如此,温柔却疏离,她说,你可以停下,我不会用给过你的东西绑住你。

饵悬于线,收放自如的从容才最慑人。

她怕那线当真抽走,于是将自己更深地蜷进沉默。可现在,阿婆走了,阿妈的话点醒了她,眼前这份文件冰一样凉,心底那份爱却烧得她发疼。

这一切,把她从溺毙的梦里拖起,在清醒里彻底摊开。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泪还在流,眼神却一点点清透起来,她终于把那个在喉间灼烧了太久,几乎要烫伤自己的词,掷了出来。

“你知道我爱你吗?”

虞曼脸上的温和还在,却显得有些空泛。

明春来知道会是这样,她们之间长久以来,悬着一个安全词,教。

每当关系边界游移,谁试图前进一步,谁又想后退一步的时候,她们就会用这个词来界定彼此。

明春来会说:“姐姐,你把我教得很好。”

虞曼会回应:“是,你学得很快。”

这样,关系就还维持在引导者与被引导者这层薄膜里,脆弱,却安全。

可“爱”这个字,会直接洞穿它。

“春来,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亲人离开,难免……”虞曼看了眼文件,“这份声明,如果你不想签……”

“虞曼,”明春来打断她,泪不停地淌,淹没了所有表情,“我爱你,我很爱你。”

虞曼整个人陷进沙发,语气像在对认知偏差的孩子进行纠偏:“春来,你还太年轻,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都太少,容易把一些……短暂的吸引错当成更深刻的东西,而我,或许也放任了这种错觉。”

“我是你的资助人,带你走出山区的引路人,这种感激和仰慕在特定环境下,很容易被混淆成别的。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无意中引导了你,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我对你的任何一点好,都可能被你放大。那天晚上……”

她没再说下去,眼神却很明白了,那个夜晚的开始,责任同样在于她一时失守的放纵。

明春来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不被爱是可以承受的,但你不能,不能把我的手按在我自己的心脏上,然后告诉我,你感受到的这份搏动,是假的。

她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那天晚上,你问我,春来,你还清醒吗?我说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知道你是谁,我是谁,是我先动了心,是我忍不住看向你,是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想过你无数次,是我……”

羞耻扼住她,自尊在撕扯,可话还是被扯了出来:“是我想要你。”

将自己剖开至此,连“想要”这种满是占有欲的词都用上了。她耗尽最后一点自尊,试图为这份感情正名。

虞曼却还是坐在那儿,光线暗了几分,将她的面容轮廓吞得更深。

“爱?”她念了一遍,困惑之后,语气淡了,“春来,你把这定义为爱,让我有些困扰。”

“情感关系太过模糊了,我更愿意理解为培养和见证。我给予你资源,指引和适度的情感回馈,你回报以潜力,成长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

她停了一下,又举了个例子:“记得去年夏天路边那只流浪猫吗?漂亮,听话,逗一逗,彼此都开心,可如果它突然跳进我怀里,非要跟我回家……我会困扰,而且这对它也不公平,它本该去更自由的地方。”

明春来的眼泪停了:“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成功的项目,一只听话的猫。”

虞曼伸手想碰她,手刚抬起,就落了空。

“求你,”明春来的声音从身体某个空洞里飘出来,薄得像纸,“别再用这幅温柔的样子,说最残忍的话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膝盖软了一下,随即绷直,站稳:“我要走了。”

虞曼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明春来压着声线,用尽了力气,“真的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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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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