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退出的权利

驯养关系

这次见面也约在了第一次见的公寓。虞曼祝明春来毕业快乐, 语调温柔,和从前一样。

只这次的亲密,不同于往日的温存绵长, 彼此都多了隐晦的放纵, 急切, 深入, 仿佛要借此榨干所有未竟的话语和搁置的情绪。

直到力竭夜深, 才在虚脱的寂静中结束。

明春来侧身环着虞曼的腰, 脸贴着她微湿的脊线。记忆不受控地倒流, 将她推回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

那夜她也这样睡在虞曼身边, 强撑着不敢闭眼, 怕醒来, 梦就散了。可还是睡着了,第二天, 是虞曼先醒的。一个早安吻, 一句记得吃早餐,然后起身洗漱, 出门去公司。

对于昨夜, 只字未提,没有定义, 没有承诺。她们的关系,就始于这样悬停的暧昧姿态。

而现在, 一切迎来闭环, 没有承诺的开始,注定走向没有挽留的结束。

黑暗中,她收紧抱着虞曼的手臂:“你说过,我还太年轻, 分不清感激依赖和爱,那你呢?”

“这几年,你爱过我吗?像爱一个人,而不是爱一只漂亮听话的宠物的那种爱。”

长久的静默后,虞曼开口:“春来,我们之间,不需要谈这个。”

“如果我一定要问呢?”

虞曼转过身,抚上她的脸,指尖微凉,叹息温热:“你一直很懂事,别……贪心。”

答案比预想中更干脆,清晰得没有第二种可能。

明春来没有哭,只是唇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她没再说话,慢慢抽回手臂,第一次,背对虞曼,闭上了眼。

第二天,虞曼醒来,身边是空的,细微的异样感浮现。

明春来放书的角落空了,浴室里备用的牙刷不见了,她常穿的家居拖鞋,也不在玄关了。

公寓里,属于明春来的痕迹全都淡去了。

手机弹出日程提醒,集团战略报告会。出门前,虞曼给明春来发去信息:【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回复。

她没再等,收起手机,走向车库。

忙完一天回到公寓,客厅茶几旁多了个纸箱。

里面整齐码着她这些年送给明春来的所有东西,最上面的钢笔,笔尖崭新,显然从没被使用过。

虞曼拿起钢笔,笔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那年跨年夜,她们关系发生实质性转变后,明春来有过一次晦涩的试探。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记得自己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春来,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随时有退出的权利,我不会用我给予的东西,去捆住你。”

她说得那么从容笃定,仿佛从未想过这天会真的到来。

现在,这一天来了。

虞曼在沙发坐下。微信里,那条【路上注意安全】孤零零悬着,没有红色的感叹号,只是没有回复。

是明春来的性格,她不会说决绝的话,只会安静消失。

虞曼走进浴室卸妆洗漱,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眼底有淡淡倦色,却依然精致得体。

冷水拍在脸上,擦干护肤,换上睡衣。明天要早起飞回浔城,她需要睡眠,需要保持状态。

回到浔城的工作和生活,虞曼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所有人都说虞总状态更好了。

一个工作日下午,虞曼听着冗长的行业报告,忽然走了神。视线飘向窗外,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灰蓝的天和流云。

她想起明春来望着她的目光,就是这样,清澈明净,倒映着她完整的影子。

又一天,加班到深夜。助理送来宵夜,豚骨拉面,茶碗蒸,虞曼揭开盖子,热气蒸腾上来。

她记得有次在公寓,她处理工作到很晚,胃有些不舒服,明春来默默去厨房煮了碗面。

清清淡淡的汤底,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她当时吃了,味道……是什么味道?

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这天虞曼难得准时下班,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填满客厅。

太安静了。

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有了背景音,这种安静却更明显了。

微信里,和明春来的对话还停留在她离开那天。

算算时间,明春来应该已经到榕城了,安排好住处了吗?还适应当地的气候饮食吗?是在备考还是找了实习?

她想问这些,或者像过去那样,发去一个意味不明的逗号。但最后,只锁了屏。

说好的,她有退出的权利。

周一例会,市场部PPT翻到用户画像页的年龄区间,虞曼想起,明春来二十二岁了。她看着她,从一株舒展的稚苗,长成了骨骼分明的树。

会议结束,她叫住助理季叙:“帮我查一下,榕城政法大学的法硕开学时间。”

季叙愣了一下:“好的虞总,您是需要……?”

“随便问问。”

几分钟后,季叙将查到的信息发到虞曼邮箱,九月六日报到注册,九月八日正式上课,还附上了学校官网链接。

虞曼点进去,首页是学校正门照片,花岗岩校门上镌刻着校训。她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些进出校门的学生,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

当然,不会有她想看见的那张脸。

关掉网页,她继续翻看合同。半小时,一页都没看完。

周五,虞曼回柏城参加一个商务晚宴,喝得有点多。

司机送她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车窗外灯火流动,这座上千万人口的城市,不分日夜地上演着相遇和离别,她和明春来,也不过是其中寻常的一桩。

周日下午,虞曼在书房回复邮件,秋日的阳光很好,大片地洒进来。某个瞬间,她抬头,望向书桌对角,那里曾在她忙碌时,坐着另一个伏案的身影。

夕阳缓缓沉落,光线从房间里一点点退去。

虞曼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通讯录,翻到明春来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三秒,五秒,十秒……她按了下去。

忙音,只有一声,她就挂断了。明春来换了号码,或者把她拉黑了。

哪一种,都没有区别。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明春来的背影,拖着行李箱,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说她有退出的权利,现在她行使了这项权利。

入秋降温,虞曼感冒了,喉咙发紧,鼻塞,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按下办公室内线:“一杯黑咖啡,谢谢。”

季叙很快送来,放下杯子时犹豫着开口:“虞总,您……还好吗?”

“怎么了?”

“刚才在会上,您叫错了两次林总的名字,还有,您的手机一直在震。”

不是来电,是短信,各大出行APP推送的飞往榕城的航班信息。大概是她最近搜索过几次榕政,被大数据捕捉到了。

“虞总?”

虞曼抬眼:“帮我订张票,九月二十号上午飞榕城。”

季叙确认:“您要去榕城?那当天下午和同源资本的会……”

“改期。”

“是有什么急事吗?需要我安排接机还是……”

虞曼打断她:“不用,私事。”

“好的,我马上去办。”

十分钟后,季叙通过内线汇报:“虞总,二十号上午那班头等舱已经售罄,订了经济舱第一排靠过道位置,行程已经同步到您的日历和出行软件。”

“同源的会,我以您临时有重要私人事务为由,申请改期到下周,对方表示理解,具体时间待定。”

“好,辛苦了。”

虞曼闭眼,按住跳痛的太阳穴。为什么要去?她给自己找了理由。

明春来是她早年资助过的学生,从山脊镇到柏城,再到榕城深造,这条向上攀爬的轨迹里,确实有她投入的资源和指引。作为曾经的资助人,关注受助者的后续发展,合情合理。

更何况,她们在一起那么久,即使这段关系没有清晰定义,可时间和亲密本身,已经构成某种联结。

如今这段联结被沉默而彻底地切断,她应该有一个交代,或者说,确认。

确认明春来在新的城市和学校一切顺利,亲眼看着她在更广阔也更具挑战的天地里扎根,长成更盛的模样。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长辈和曾经的引导者,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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