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向前走

驯养关系

九月下旬, 法考客观题结束,明春来继续在图书馆准备主观题。刷完一套真题,她放下笔, 揉了揉酸硬的脖颈。

窗外草坪阳光正好, 几棵老榕树垂着气根, 在风里轻摇。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坐着聊天说笑, 鲜活, 充满生机。

她转回头, 视线掠过坐满人的阅览区, 滑过一张张陌生面孔,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正低头看手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可那个姿态和轮廓……不, 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明春来低头, 书上的文字开始浮动, 模糊。闭眼,再睁开, 字迹恢复清晰,但这几秒里, 心跳已经乱了。

她慢慢抬起头, 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女人还在。

她放下了手机,正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薄直的鼻梁,唇抿成一条淡色直线, 下颌微微扬起。

虞曼。

真的是她。

明春来全身僵住了,动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

虞曼看了会儿窗外,收回视线,拿起手机起身,没拿外套,像是暂时离开。果然,是往洗手间去了。

明春来终于能动了,她匆匆收拾好东西,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户外,阳光忽然变得刺眼,晃得她头晕。她抬手遮住,快步向前,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个身影不会从任何方向出现,脚步才慢下来。

经过刚落成的实验楼,玻璃墙映出她的身影,白卫衣,牛仔裤,低马尾,神情平静如常。

只有手心,攥满了汗。

——

虞曼不是第一次来榕政。

集团旗下的教育基金会和国内多所知名高校有合作,榕政是合作院校之一。她作为基金会理事,几年前来参加过校方活动,所以知道图书馆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来图书馆,不是为了制造偶遇,想见明春来,有更直接的法子。

她只是想在她喜欢的地方待一待。

在阅览区靠窗的角落坐下,回完几条工作信息,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草坪,日光,一张张笑脸闪闪发亮。

她想起那年明春来来榕政参加明律杯决赛,说喜欢这座城市,这个学校。

现在,她真的留在了这里。

工作电话进来,她拿起手机走去洗手间接听。

之后几天,虞曼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每天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就到学校里走一走。沿林荫道穿过教学楼,绕过操场,有时在湖边长椅坐一会儿。

直到必须返回柏城,准备董事会的前一天傍晚,她终于见到了明春来。

单方面的看见。

明春来和同学并肩走在一起,夕阳的金光穿过叶隙,跳跃着落在她的发梢肩头。

她在笑。

虞曼站在树影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着那个笑容。她有多久,没见过明春来这样笑了?

笑容自在坦荡,像光一样在她脸上铺开。

明春来走远了,虞曼被留在原地。

她终究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离开了。

——

董事会如期召开,审议并通过了上季度财报及几项常规战略投资议案。会议进行到尾声,一位外部董事提出临时动议。

“鉴于虞曼董事近年在集团重大并购及新兴科技布局中的战略贡献,我提议,任命其为联席首席执行官,兼新兴科技与战略投资事业群总裁,主导集团科技类投资与孵化整合业务。”

这是一个实权远超虞曼现有职务的职位,足以和负责传统优势板块的虞明形成并驾齐驱,且更具未来指向性的格局。

明眼人都清楚,这样的动议,背后必然有董事长虞锐的授意。虞明的离婚官司拖得太久,舆论风波不断,集团需要一位形象更完美的领导者来平衡局面。

董事会秘书开始唱票:“同意沈董动议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虞曼毫无悬念当选。

会议结束,虞锐留下了虞曼:“这个位置关乎集团未来十年的生命线,需要战略定力,还有排除一切非理性干扰的能力。”

虞曼听懂了,却只是沉默。

“那个学生太影响你了。”虞锐示意严述。

严述上前半步,点开平板:“虞总,这位明小姐,目前二十二岁,榕城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研一在读。”

“根据她的原生家庭,成长轨迹和过往行为模式,我们做了初步的性格画像,目标感很强,自尊心也很高。”

“她和您的关系,起点是资助,但……”严述斟酌了一下措辞,“边界存在模糊化。她现在还处于价值观成型期,等再过几年,思想成熟了,或者遇到外部压力,这段关系怎么定义,会不会被重新解读,存在变数。”

“现阶段来看,风险事件触发概率不高,但万一……”

“万一什么?”

“一旦被放大,对您个人,对集团,声誉和经济上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这些话术和风险模型,虞曼再熟悉不过,可当它们被用在明春来身上,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几页纸的画像和评估,她只感到厌倦,深深的疲惫。

“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不了解她。”

“曼曼,妈妈也快要不了解你了,严主任的报告基于客观信息和逻辑,而你在用什么反驳?感觉?了解?这恰恰印证了我的担心。”虞锐对严述点了点头,严述收起平板,退了出去。

虞锐语气放缓:“曼曼,你是怪妈妈逼迫你吗?”

“没有。”

她确实不怪虞锐。外因而已,根结在自己。是她自己,把她唯一不想失去的,用她认为不会失去的方式,推了出去。

“曼曼,妈妈是为……”

“已经结束了。”虞曼打断了虞锐,“我们已经结束了。”

沉默片刻,虞锐点头:“好,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新职位上任前,先休息一阵。”

“不用,我可以直接接手。”

虞锐没再坚持:“晚上回家吃饭吧,团团圆圆一直吵着说想你了。”

工作结束,虞曼乘电梯下到车库,坐进驾驶座。车内很黑,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

她想起在榕政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她望着窗外草坪上围坐的学生,听着隐约的笑语。

最后她起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也惊动不了任何人。

——

图书馆那天后,明春来以为虞曼会联系她,或者出现在她面前。可没有,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明春来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过度压抑回忆而产生的幻影,可理智告诉她不是,那就是虞曼。

她来了榕城,到了她的学校,或许还看见了人群中的她,却始终没有走到她面前。

为什么?

明春来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虞曼是来榕城出差,顺便进校逛逛,也许她只是好奇,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也许……也许她有那么一点点想挽回,但骄傲不允许她低头。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她来了,又走了。

没有见自己。

周三下午,刑法专题大课。教授分析着新案例,明春来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有次在公寓,她和虞曼看了一部犯罪题材电影,主角为了给惨死的家人复仇,游走在法律边缘,最终以暴制暴。

虞曼当时说:“复仇是本能,克制是选择。”

她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虞曼说:“我不确定,也许我会选更安全的路。”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课铃响,明春来收拾好书包,和向宜南走出教学楼。

“晚上吃什么?一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听说石锅拌饭不错。”

“好啊。”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向食堂,路旁的桂花开了第二茬,味道更浓郁香甜。

明春来看向天边,晚霞正在酝酿,天色从蓝过渡到柔和的橙粉。

很美。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向宜南侧头看她。

明春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向宜南笑起来:“是啊,夕阳好漂亮。”

明春来点了点头。毫无征兆的,眼泪涌了上来,温热的两行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向宜南慌忙翻出纸巾:“小明,你怎么了?”

明春来流着泪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真的很好。

阳光和暖,风也温柔,她有了新的学校,朋友,未来。那个曾让她仰望的影子,只是来过,又走了,没有闯入她刚刚建立起来的新生活。

她应该感激的。

可心,还是痛。

眼泪渐渐止住。她眼眶还红着,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走吧,请你喝奶茶,东门新开那家,听说芋泥麻薯很好喝。”

向宜南看她真没事了,才松了口气:“真的?那我要大杯,加双份芋泥!”

“好,加双份。”

她们继续向前走,将夕阳留在身后。

明春来知道,前方是唯一的路,沉默是最后的告别。眼泪流过了,就真的过去了。

榕城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她的人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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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跳时间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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