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雨夜

驯养关系

虞曼放下花, 明澈也放下了手机。

屏幕那头的李秀芹还在等,明澈匆匆说了一句“阿妈,我待会再打给你”就挂了视频。

沉默在安静中堆积, 直到气氛不可避免地滑向尴尬。

虞曼先开了口:“刚才电话那边……是阿姨?”

明澈走进来, 弯腰换鞋:“怎么突然来了, 也不说一声。”

虞曼开始觉得这场惊喜的策划真是蠢透了。

原本只是太想明澈, 想得受不了, 就临时让季叙买了机票, 飞了十几个小时, 一路都在想明澈开门时的样子, 会愣住, 随即笑起来, 然后被自己抱住。

想象中所有画面都是甜蜜的暖色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明澈的家人猝不及防地撞破她们的关系。

这不是她的本意, 她从没想过要把明澈推到不得不应对家庭压力的地步。惊喜变成了惊吓,浪漫变成了冒失, 自己似乎成了一个只顾自己高兴而不考虑后果的人。

“花不是要给我的吗?怎么不给了?”明澈走了过来, 工作一天的疲惫还在脸上,神情和语气却都很轻, 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虞曼递出花束:“我这样不声不响飞过来,还被你妈妈撞见, 感觉给你添了麻烦。”

明澈低头闻了闻, 花香很淡,混着雨后的潮湿:“不会,辛苦的是你,坐这么久的飞机。至于我阿妈, 两年前我就跟她出柜了,不过对象是你,对她而言,是需要一定的接受时间。”

她唇角轻轻一牵,开起玩笑:“毕竟她一直拿你当我们家的恩人,和恩人在一起,照她的观念,很容易想象成那种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故事。”

虞曼顺着话接下去,语调也松了:“这样吗?那如果阿姨不答应我们的事,我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挟恩图报?”

“挟恩图报是这样用的吗?”明澈笑着,将花插到桌上的花瓶里,“好啦,吃晚饭了吗?”

“没有,刚才听到阿姨的声音,吓得胃都抽了一下。”

“那我带你出去吃?”

虞曼点头。

“我先给阿妈回个电话,回完我们就出门。”

“那我回避……”

明澈拉住虞曼的手腕,将人带到沙发坐下:“不用。”

电话重新接通,明澈和李秀芹讲了几句方言,又换回普通话:“我等会儿出去吃个饭……是,她是来看我的……嗯,好,阿妈你注意身体。”

通话时常不到一分钟。

“阿姨说了什么?”虞曼问。

“没说什么,我阿妈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她不好意思问。”明澈说着,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等明年看什么时候合适,和我回去见见我阿妈吧。”

“她总要知道的,她也应该知道。”

“明澈……”虞曼在心中翻来找去想说的话,找了好一会儿,最真切的还是这句,“我以为我已经很爱你了,可好像,每天都还能更爱你一点。”

明澈轻轻环住她的背。

过了片刻,虞曼松开她,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一起去见我家里人?”

明澈眨眼:“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虞曼知道她指的是虞锐私下约见她的那次。她摇头:“不算,是和我一起,正式地以我伴侣的身份,去见她们。”

明澈想了想:“等项目结束吧,而且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是不是我妈妈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不是。”

对异性恋而言,婚姻意味着两个家庭的并入,双方家人深度介入其中,他们的目光、口吻、立场,会在很多个具体的日常时刻渗进两人的生活。

相形之下,同性恋在这方面反倒轻盈得多,不用被婚姻制度捆绑,被两个家庭的结合裹挟,更多时候,只是两个本就完整的人,以爱相系,各自从容,又彼此呼应。

这正是明澈想要的,也是她凭自己就能给得起的。

可虞曼不行。

虞曼身后的家庭,注定了她无法干净利落从那个框架里抽身。

所以为了她,也为了她们,明澈仍然希望能换得虞曼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最好,还有那一份不那么容易得到的祝福。

她没有讲出这些话,只在虞曼又一次贴过来时,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我会去的。”

两人又腻歪了一阵,才终于出门。

进了电梯,明澈忽然想起什么:“你是怎么拿到我房间门卡的?”

虞曼唇角微微上扬:“找陈律帮的忙。”

明澈了然:“你用什么收买的她?”

“季叙。”

“你也察觉了?”

“她们那样,很难不察觉吧?”

两人对视,齐齐笑出了声。

穿过大堂,旋转门一推,光黯了下去,风裹着细密的水汽扑过来。

九月底的柏林,雨说下就下,转眼街面就湿了。

明澈到前台借伞,原本拿了两把,虞曼抽走其中一把放回去:“一把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肩抵着肩,慢慢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区,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推开木门,热气和烤肉的辛香迎面扑来。

她们选了窗边的位置,窗外是雨后的街,水光拖出车的尾灯,又在车过后慢慢渗回暗色里。

虞曼点了烤肉卷饼和热柠檬茶,明澈要了同样的。菜上得很快,卷饼烤得微焦,咬一口,咸润的肉汁迸在齿间。

两人坐在高脚凳上,就着窗外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

“莉娜推荐的,她说这家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是土耳其人。”

虞曼端起热柠檬茶,慢慢喝着:“你刚才说,两年前向阿姨出柜的,当时她……是什么反应?”

明澈放下叉子,回想着那一天:“我当时准备了很长一段话,搜了很多资料,怎么跟她解释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需要被纠正的事,结果全都用不上。她听我说完,什么都没说,只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后来她也没再提过让我考虑找对象结婚这些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有疙瘩,她接受了我喜欢女人这件事,但不代表她不担心,担心的东西可能更多了,只是不说,我阿妈就是这样的人。”

“你呢?”明澈将话题抛过去,“你家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接受的?”

虞曼放下杯子,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我好像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出柜时刻,不像你,还做了一堆功课。”

“那她们怎么知道的?”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被我姐发现了,后来我妈也知道了,那段时间,我妈的态度很微妙,谈不上明确反对,当然也不支持,只是观察我会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到学业,以及以后的事业,后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影响,她也就不提了。”

虞曼说完,忽然笑了起来:“说到这个,你知道我最早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高中,那时候隔壁班有个学姐,中短发,玩乐队的,酷酷的那种,不少女生都喜欢。”

明澈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肉,戳了好几下才叉起来:“后来呢?”

“没有后来,人家是直的,而且那时候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明确那种感觉是什么,不过那个时候,我的理想型大概就是那样的,短头发,很飒,做事情利落干脆,笑起来又很阳光,感觉和这类人在一起,会很放松自在。”

明澈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轮廓。

差挺远的,她想。

虞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凑近了些,声音里压着笑:“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看着我说话。”

明澈转过脸看着她,表情管理依然在线,语气也是四平八稳的:“我没有吃醋,那是你高中时候的审美,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虞曼笑出了声,肩膀轻轻颤着:“明澈,你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吗?”

明澈下意识摸了一下脸,然后发现虞曼笑得更大声了。

她放下手,很轻地哼了一声:“短发我也不是没剪过。”

虞曼笑得停不下来,好一阵才收住,捏着明澈的脸揉来揉去:“乖乖,我现在的理想型,只有你。”

明澈觉得自己的脸快被捏成面团了,她拉下虞曼的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

吃完饭出来,两人走到街角,虞曼忽然停了下来。

她们正好站在一盏老式铸铁路灯下,光从灯罩下方溢出,在积水的路面铺开一圈完整的暖黄,雨丝穿进光里,化作细细的银线,交织而下。

虞曼拿出手机,对着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拍了一张。看着照片里明澈直直站着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好傻。”

“……那你还拍。”

“傻得可爱。”

虞曼又拍了一张,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她:“想接吻。”

明澈扫了眼街面,没人,远处偶尔驶过一两辆车,车灯掠过湿漉发亮的路面,又很快消失在转角。

可即使有人,那又怎样呢?

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多余的目光会去打量她们的身份,她们只是雨夜街头普普通通的一对恋人,路过这盏路灯,就会走向下一个街口。

明澈一手撑伞,一手托着虞曼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伞沿漏进来,照亮了两人对望的轮廓。

地面上的两道人影渐渐靠近,再靠近,直到完全融在一起。

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伞面。

这一刻属于她们。

只属于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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