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常社交

驯养关系

明澈醒来的时候, 房间窗帘遮得严实,分不清外面是天亮还是阴天。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去卫生间洗漱, 冷水冲在脸上, 那些混乱黏腻, 无法归类的情绪, 也都随水流冲走了。

她闭眼多冲了会儿, 擦干脸, 抬头看镜子。嘴唇上有道细小伤口, 在下唇内侧, 需要微微抿唇才能看见, 是她自己咬的那下,边缘泛着淡粉。

她盯着看了会儿, 开始擦护肤品。

早餐在酒店二楼餐厅。明澈端着餐盘选了几样, 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陈今樾和安莱已经到了,简栀还没起, 昨晚哭成那样, 估计要睡到中午。

“各位早。”

明澈刚喝了一口咖啡,就听见那道声音。

她抬眼, 看见虞曼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开衫,淡妆, 披发, 很休闲。

“虞总早。”明澈跟着陈今樾和安莱一起打了招呼。

虞曼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餐桌的距离,不远不近。

“明律昨晚休息得好吗?”

明澈迎上她的目光,虞曼的眼神是平静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仿佛昨晚她没有来过自己房间,说过那些话,也没有发生过那两个吻。

“挺好的,谢谢虞总关心。”

“那就好。”虞曼弯了弯唇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今樾咬着面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虞曼在喝咖啡,明澈在吃沙拉。没人多看对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异常的停顿。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安莱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她回过神,对上安莱疑惑的目光。

“你眼睛抽筋了?”

陈今樾:“……没有。”

——

虞曼下午和老海因里希有一场私人会面。

这场会面不在项目的正式议程内。有些话在谈判桌上不方便讲,换到咖啡桌上就顺畅得多。这类场合不需要法务陪同,也就没有明澈什么事。

明澈照常待在房间工作,除了法律尽调的本职内容,还有大量需要和财务和技术团队交叉核对的材料。

忙碌是好的,忙碌意味着脑子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装别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财务和技术尽调的大团队陆续来到慕尼黑。项目组转到了索伦托酒店,顶层会议室确实宽敞得多,落地窗外是慕尼黑的天际线,视野开阔。

虞曼在回国前的下午,来索伦托开了一次会。

会议是关于下阶段的整体安排。虞曼在会上的状态和明澈私下见到的判若两人,或者说,这才是虞曼最常示人的那一面。

明澈低头做着记录。

她在工作场合对虞曼是纯粹的,这一点她可以确认。当虞曼是“虞总”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条款风险和合规边界,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杂念。这可能是她最擅长的事,在该切割的时候切割得足够干净。

会议结束后,气氛松弛下来。

有人提到新换的住宿环境,说最近工作状态都好了不少。其他人跟着附和,说确实,连加班都没那么痛苦了。

虞曼笑了笑:“大家满意就好。”

明澈站在人群边缘,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种场合,不能只是站着。

她走过去:“虞总,感谢您这次的安排,大家确实方便了很多。”

她说得自然,语气和措辞都恰到好处,旁边几个同事也说:“谢谢虞总”“虞总破费了”。

虞曼伸出手:“应该的,大家住得舒服些,工作状态才会更好。”

明澈也伸出手。两只手交握,停留的时间刚好符合商务礼仪标准时长。

“明律,接下来辛苦了。”

“是我们应该做的。”

虞曼转向其他人道别,随后带着助理离开了。

明澈低头整理文件。陈今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也拿着几份文件,但摆明了不是在真的整理,纯粹是给自己找个站在这里的理由。

“那个……明律,你和虞总……”

明澈抬眼:“什么?”

陈今樾被她这么一看,后面的话有点说不出来了,不能问“你们吵架了吗”,她没证据。“虞总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这话太蠢。“你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她不敢。

“没什么。”她干巴巴地说,“就是想问你晚上吃什么。”

“你们定吧,财务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我签字,我先过去了。”

陈今樾看着她的背影。绝对是吵架了,她在心里下了定论,不然不会一提到虞总就跑。

——

虞曼回国后,没有再发私人微信。

朋友圈还是会更新。明澈不看,准确说,不主动去看。朋友圈这种东西,刷到了就是刷到了,目光掠过去,信息就进来了,没办法假装自己的眼睛跳过了某一条。

所以她看到了Luna的近况。

几张照片。Luna眼睛周围那圈剃掉的毛已经长出来了,缝线的位置剩了条细细的粉色肉疤。戴着一顶小小的生日帽,面前是一个定制的宠物生日蛋糕,奶油上插着“1”字形的蜡烛:【一岁】。

下面有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黛黎:【等我来撸猫】后面跟了串猫爪表情。唐清姿也点了个赞。

明澈没有点赞评论,划走了。

再听到关于虞曼的消息,是几天后。

来自一个意想不到,本该和虞曼没什么关系的人。

简栀。

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明澈点开:“明澈姐,问你个事儿,你知道虞曼姐喜欢什么吗?”

虞曼姐?

虞曼,喜欢什么?

她没回复,直接打了语音过去。简栀接得很快:“喂?明澈姐?”

“你微信发的是什么意思?”语气过于直接,但也来不及修正了。

“哦,”简栀倒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就是我想给虞曼姐送个礼物嘛。”

“为什么?”

“前几天忘了和你说,是虞曼姐用私人飞机送我来的维也纳,还约我回国后一起吃饭,说有些艺术基金的事情想咨询我,我妈妈听了都觉得挺意外的,说她平时不怎么私下应酬的。”

明澈没有说话。

简栀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在听,继续说:“我想了好几天了都不知道送什么……你说送包怎么样?不行,她肯定什么包都有了,那送丝巾?好像太老气了。”

“对了,我看到一款新出的香水,Byredo那个新系列,就是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名字好长,反正是玫瑰和檀……”

“她不喜欢那个味道。”明澈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简栀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很庆幸:“真的吗?那确实不能送,还好我问你了。那你帮我挑挑嘛,你觉得送什么好?”

明澈沉默了几秒,说:“按你自己的想法准备吧,小栀,我先休息了。”

挂了语音,当然没睡。

她坐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外边天色还很亮,今年慕尼黑的六月反常地热,往年这个时候气温通常在二十度出头,近几年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气温波动的幅度大得离谱,前一周还是十几度的阴雨天,这一周室外体感温度就蹿到了将近四十度。

她走回去,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坐回电脑前,重新看文件。

看着看着,走了神。

不知道虞曼这样蓄意接近简栀是什么意思。

“蓄意”这个词可能用得重了。用私人飞机送人,约饭,在虞曼的社交模式里,对任何一个她认为值得结交的人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慷慨和周到,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真心。

可为什么是简栀?

她们本来没什么交集。江城峰会上见过一面,奥林公园看了一场电影,后来在酒店房间隔着门有过一段简栀不知道的短暂同框。

所以,是虞曼听到了她和简栀的对话。

听进去了哪一部分?

是“爱情不是必需品”,然后死了心,转头去寻找下一个消遣?而简栀身上正好有她感兴趣的特质,年轻鲜活,还有着未被驯化的生命力。

明澈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这些特质,曾经也在她身上存在过。

她关掉了脑子里这条思路,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文件,一字一句重新看。

这一次逼着自己看进去了。

之后的日子,每天的日程都很满,没有多余的缝隙容纳任何和工作无关的念头。

忙碌是好的。

她又一次确认了这件事。

可是等简栀回了国,到了和虞曼吃饭的那天。

下午三点,慕尼黑时间,国内已经是晚上了。

明澈核对资料的时候,有几处数据看错了,被陈今樾提醒才改过来。她拿起手机去了窗边,翻到简栀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简栀发了一张自拍,说“柏城也好热”,明澈回了一个“注意防暑”。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

然后拨了电话。

“明澈姐?”简栀的声音有点惊讶,也有点雀跃。明澈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

“小栀,你那篇准备投期刊的论文怎么样了?”

简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你专门打电话问这个?哈哈,明澈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学术了?”

“……就是突然想起来。”

简栀没有追问,随口答了:“还行吧,文献综述那部分还要补,我这两天在改。”

明澈正在组织下一句话,大概是“好好改”或者“早点休息”之类的收尾,简栀先开了口。

“对了,今晚和虞曼姐吃饭了。”

“是吗,怎么样?”

“超好!”简栀的音量明显提高了,“她请我去的是个艺术画廊改造的餐厅,特别有意思。而且没想到虞曼姐对艺术也很有研究,什么流派技法她都知道,我跟她聊了好多。”

明澈嗯了一声。

“她还约我去看画展,下个月有一个……”

明澈打断了她:“小栀,你不觉得和她的交往有些过界了吗?”

说出来的那一刻,明澈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这句话是经不起推敲的,她们之间的每一项社交往来都再正常不过。

过界的是她自己。

她用了“过界”这个词。这个词的使用本身,就已经暴露了她不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审视这件事。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简栀笑了起来:“明澈姐,你吃醋啦?”

“不是。”

“哈哈哈,听你这语气也太像吃醋了。放心啦,虞总对我只是像个大姐姐一样的,就是那种对晚辈的照顾,很温柔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简栀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吃饭的时候还聊到你了。”

明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聊我什么?”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