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仪式

驯养关系

黛黎和唐清姿的婚礼定在十二月中旬, 新西兰北岛,一处临海的私人庄园。

请柬是黛黎自己设计的,藕荷色底, 烫银的字, 内页只一行手写体:来见证我们, 顺便度假。

虞曼和明澈前一天到, 飞机落地奥克兰已近傍晚, 南半球的夏天日照长, 过了八点, 天色才从钴蓝沉入粉紫。庄园派车来接, 沿海岸线开了近一小时, 拐进一条碎石岔路, 两侧的薰衣草篱笆花期已过,仍有干枯的花穗在风里沙沙地响。

黛黎站在庄园门口等她们, 看见车来, 挥起手。

“般配!”她冲上前,先抱虞曼, 再抱明澈, 退后一步打量,“太般配了, 站一起跟副画似的。”

唐清姿从门廊走出来,接过两人的行李, 笑容温和:“路上辛苦了,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简栀也来了,托了虞曼的关系,从黛黎那里讨来一张请柬。她拖着登机箱从出租车上跳下来, 老远就喊“我来啦我来啦”,冲到明澈面前险些绊倒。

“慢点。”明澈伸手扶住她。

“明澈姐,我带了一整箱裙子,碎花的,素的,短的都有,等会儿帮我看看明天穿哪条合适?”简栀一口气说完,匀了匀气,又转向虞曼,“虞曼姐,你今天好好看。”

“谢谢小栀,既然都带来了,就都试试,我们一起帮你挑。”

“那我先试最花的那条。”简栀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左右照了照,愁眉苦脸地嘟囔,“完了,黑眼圈出来了,明天拍照肯定不好看。”

明澈拖着行李箱往前:“先去吃饭,吃完早点休息,明天精神就好了。”

简栀乖乖跟上,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看看虞曼,又看看明澈,眼睛亮晶晶的:“我走在你们中间,是不是很像你们的孩子?”

虞曼笑出声,挽住她的胳膊:“是,你是大女儿,Luna是小女儿。”

“真的吗?妈妈!”简栀脱口而出。

明澈拍拍她的头:“别闹了,吃饭。”

晚饭是自助式的长桌,明澈端了一盘烤蔬菜和几块羊排,在虞曼旁边坐下。简栀坐对面,边吃边讲她最近的趣事,逗得邻座几位唐清姿的同事也跟着笑。

Elara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在简栀旁边落座,和她打招呼。

简栀乖巧地回应:“你好呀,我是她们的大女儿。”

Elara看着明澈和虞曼,满脸困惑:“你们……有女儿?还这么大?”

虞曼笑着解释:“她开玩笑的。”

Elara也笑起来,顺势接过这玩笑:“毛利人的传说里,是有两个女人生出孩子的故事,可那孩子是从星星上来的,可不是从机场来的。”

简栀笑趴在桌上,明澈也弯了嘴角。

唐清姿过来问她们吃得怎么样,又转去她父母那桌,老夫妻正和身旁的人讨论毛利文化里的家庭观念。唐清姿对父母说了什么,她母亲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澈移开目光,看见一位独自坐在角落的妇人,五官和黛黎有几分相似,神态却完全相反,黛黎是张扬的,她是收敛的。

明澈认出了她,在之前黛黎发的家庭合影里见过,黛黎的母亲李云。

黛黎走过去:“妈,你坐这儿干什么,风大。”

李云笑了笑:“风不大,这里挺好,能看见海。”

“爸……”黛黎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李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妈妈来了,一样的。”

黛黎抿了抿唇:“等会儿别喝酒啊,你血压高。”

“知道了。”李云应了一声,又添一句,“你今天好看。”

黛黎眼眶红了,她飞快低头,亲了一下母亲的额角,转身朝吧台走去。

后来虞曼告诉明澈,黛朝不仅自己没来,还放了话,家里谁去参加婚礼,就是和他作对。李云是偷偷来的,仪式结束就要走。

第二天下午,婚礼在庄园后面的海岬举行。

仪式区白色木椅排成数列,椅背系着尤加利叶和白色洋桔梗。花拱门搭在海岬尽头,背后就是无边际的南太平洋,阳光在海面碎成满眼金鳞。

音乐响起,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吉他前奏慢慢拨着。

黛黎从草坪另一头走向花拱门,李云没有挽她,只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走到花拱门前,李云停下,双手轻轻推了推黛黎,把她往前送了一步。

唐清姿伸手,接住了她。

李云退回第一排坐下,肩膀微微绷着,脸上却笑着。

明澈和虞曼坐在第二排,简栀挨着她们,从仪式一开始就抹眼泪,擤鼻子的声音大得前排一位老太太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Elara站在花拱门中央,用带有口音却无比真诚的中文念开场白,她讲到毛利人相信,两个人的相爱早在此刻之前便已开始,她们的呼吸已经在星空下彼此交换过了。

“所以今天,她们决定向全世界坦白,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相爱。”Elara转向唐清姿,又转向黛黎,“You may now say your vows.”

唐清姿先开口:“黛黎,我们第一次见是在我的讲座上,你穿一条红裙子,一连提了四个问题,每个都很刁钻,我当时心里想,这人是来找麻烦的吗?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比谁都认真,对什么事都是,对我也是。”

“这些年大多数时候是你追着我跑,我往后退,你往前追,一直追到今天,我们才能站在这儿。”她的声音颤抖了,停了很久,才继续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退了。”

黛黎红着眼眶笑,她拿起誓词卡片,手指抖得厉害,干脆合上,看着唐清姿的眼睛:“我以前总觉得,爱情也是一种比赛,爱一个人就要赢过她,赢过她的骄傲,赢过她那些永远不肯说出口的话,可后来我输了,输给你,也输给我自己。”

“清姿,你是让我可以安心输掉的人。”

交换对戒,Elara宣布她们正式成为伴侣,亲吻彼此。

简栀哭得稀里哗啦,从包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干脆整包按在脸上。

明澈和虞曼没有哭,只安静地坐着,在唐清姿和黛黎相拥的那一刻,虞曼的手指从明澈指缝间滑进去,十指慢慢扣紧。

两人转头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相同的话。

晚宴时间。

庄园大厅长桌,烛台和本地采摘的野花随意散置其间,乐队的爵士乐从角落飘过来。

黛黎拉着唐清姿满场敬酒,到明澈面前时已经喝得脸颊飞红:“小明,我跟你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认识曼曼的时候你还在读初中……不对,小学?”

“黛黎,你喝多了。”唐清姿揽住她的腰。

“我没喝多!”黛黎举起酒杯,朝着明澈和虞曼,“你俩,快点,下一个。”

虞曼笑着和她碰杯:“好,快了。”

“真的假的?”黛黎眼睛一下瞪圆了,“什么时候?在哪儿?能赶上我们结婚周年纪念吗,时间合适的话,我们和你们一起再办一场。”

“才刚结完婚就又想结?”唐清姿无奈,从她手里抽走酒杯,换了一杯水塞回去。

明澈和虞曼相视而笑。

第二天上午,阳光更好了,海面蓝得透明。

一行人出海,简栀第一个冲上甲板,防晒霜涂了厚厚一层,戴上墨镜,往躺椅上一倒。

船长艾玛介绍着今天的游玩路线,先沿海岸线往北,到一处海蚀洞附近停船,海钓、浮潜、玩摩托艇,下午再绕到一座无人小岛,岛上有片白沙滩,可以野餐。

“有谁想玩摩托艇?”艾玛拍了拍手,“刺激,很刺激。”

虞曼举起了手。

明澈转头看她。

“怎么了?”虞曼一脸无辜,“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胆子大?”

确实早就知道。

那时候听虞曼说起蹦极,明澈只在脑子里想象过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喜欢不上这类爱好,现在看着宽阔的海面,无有遮蔽的阳光,倒是懂了虞曼为什么喜欢这些刺激的运动。

回归到日常生活中,她有太多身份,是太多人的责任人,只有这种时候,在风和速度的失重里,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尖叫,失控,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艾玛先带简栀兜了一圈,简栀全程尖叫,回到船边时头发被吹成了鸟窝,表情在刺激和崩溃之间来回切换。

轮到虞曼,她跨上摩托艇,戴好护目镜,回头看向明澈:“要不要上来?”

明澈摇头。

虞曼没有勉强,拧下油门,摩托艇箭一般射出去,在海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弧线。加速,急转弯,艇身侧倾,溅起的浪花被阳光照出小截彩虹。

一圈结束,虞曼回到船边,摘下护目镜,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太好玩了,真的不试试?”

明澈还是摇头。

虞曼重新戴上头盔,又冲了出去,这次开得更远,快到了海湾另一头,明澈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海面跳跃。

她靠着栏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白点。简栀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明澈姐,你不担心啊?刚才我觉得我人都快被甩飞出去了,吓死了。”

“担心,但她开心。”

简栀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完了完了,你陷得好深。”

下午,游艇绕到无人小岛,艾玛从冷藏箱里搬出吃的喝的,一群人坐在沙滩上吃完东西,简栀和Elara把自己埋进沙子,只露出两颗脑袋。

黛黎和唐清姿坐在沙滩另一端,唐清姿正在给黛黎涂防晒霜,黛黎说着什么,唐清姿笑着回应。

明澈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的气泡水。

虞曼碰碰她肩:“在想什么?”

明澈抬起头,笑容明媚:“在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

傍晚回到码头,其她人陆续下船,虞曼和明澈留了下来,她们之前预定了一个体验潜水项目,当地潜店派来一位持证教练,检查过两人的健康声明和装备,讲解了安全要点,便将快艇驶出码头,十几分钟后,到了一处避风的海湾。

湾内水面平静如湖,能见度极高,站在船上就能望见海底的白沙和珊瑚碎屑。

虞曼帮明澈戴上面镜和呼吸管,讲呼吸要领,嘴含住呼吸管,缓慢深长地吸气,不要用鼻子。

“放心,这里水很浅,你先试着把头埋进水里,习惯用嘴呼吸的感觉。”

明澈弯下腰,脸浸入水中,最初几秒,身体本能地抗拒,心跳撞着耳膜。她抬起头,摘下呼吸管,大口喘气。虞曼轻轻拍她后背:“没关系,慢慢来,你觉得不舒服就随时抬头,我在这里。”

明澈咬住呼吸管,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头埋下去。这次她成功呼出了第一口气,气泡从呼吸管顶端咕噜噜排出,恐惧少了,好奇心浮上来。

她看见水面下的礁石长满淡紫色的珊瑚藻,几尾黑白条纹的小鱼从她指缝间穿过。

她抬起头,摘下面镜,兴奋地说:“看见鱼了。”

“什么颜色的?”

“黑白条纹的,好几条。”

“那是小丑鱼的一种。”

练习之后,正式下水。

教练强调:“潜伴制度,永远不要离开你的潜伴的视线范围,在水下,你的潜伴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你们是潜伴吗?”

虞曼和明澈对视。

“是。”

入水方式是背滚式,明澈坐在船沿,一只手按住面镜,一只手护住后脑,闭眼,向后倒下去。

短暂的下沉,气泡从耳边涌过,海水裹住全身。

她睁眼,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被海水滤成无数道斜斜的蓝色光柱,从水面一直插向海底。珊瑚礁从沙地隆起,橙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铺成一片海底花园。一群小丑鱼从海葵丛里钻出来,围着明澈的面镜转了两圈,倏地又钻回去。

虞曼游过来,在她掌心画了一个圈,意思是我在这里。

她们继续往下潜,教练在前方引路,虞曼在她左侧并肩游。水下的时间流速比陆地慢,气泡从呼吸器里涌出来,在上升途中碎成一串细小的银珠。明澈听见自己吸气和呼气,一涨一落,和心脏的跳动叠在一起。

虞曼转过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明澈,然后两只手比了一个小小的圈。

明澈看懂了。

我们的圈。

上浮时,教练在最后一段做了停留,让她们做安全减压。明澈悬在五米深的水层,抬头看见海面的光在晃动。她被海水托着,被虞曼的手牵着,在这个寂静而缓慢的蓝色空间里,她明白了虞曼为什么喜欢潜水。

水下很静,心跳、呼吸、水流擦过耳边的呜咽,所有身内身外的响动都慢了下来,人终于能够看见那个没有杂音的自己。

忽然,虞曼拍了拍她的肩,指向前方。

明澈看过去,不远处的礁石旁,一只海龟正在游动,深褐色的壳边镶了一圈浅金,四肢不紧不慢地划着。明澈和虞曼没有靠近,海龟从她们面前游过,经过时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明澈不由屏住了呼吸。

海龟游远了,融进了更深的蓝里。两人浮上来,明澈摘下面镜,眼睛还望着海龟消失的方向。虞曼擦掉她脸上的海水:“有些海龟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刚才那只,可能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老。”

一百多年前,这只海龟或许也曾这样偏过头,看过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像明澈这样,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和它交换过几秒钟的静默。

后来那人上岸了,回到自己的日子里去了,海龟继续游,经过珊瑚、暗流、风暴,经过无数人的一辈子。

在它悠长而缓慢的时间里,所有这些面孔都不会被记住。

明澈想,或许本也不需要被记住。

海龟游它的百年,她们活她们的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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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正文完结啦,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在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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