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莉齐娅的婚约[综名著]

莉齐娅一言不发地回来。她说她去骑马了。

吃了顿饭后,她和菲茨威廉贴了贴脸,回房间睡觉。

这次拜访很快结束了。

莉齐娅告辞。最后一块地聚了个会,那边温和了许多,勉强没有不欢而散。

她返回来伦敦,忙着诉讼的事和写她的书,忙得没空多想。

那幅画像偶尔会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驾车路过伯克利广场时,总会看着那栋锁住的宅邸。威尔福德子爵常住白厅旁,这处就更没人来过。

她在这场诘问后丝毫没有收敛,特立独行着,她享受着以后作为已婚夫人的自由。

她反复地想着。于是有天,冥冥之中,她去往了伯克利广场17号的这栋灰色大宅。

敲响门后,女管家詹斯太太还记得她。莉齐娅本来还想着怎么开口,她要说什么,她这个未来很远的表亲,要参观这所宅邸吗?私宅有什么好参观的,又不是庄园。

詹斯太太把她引进去,“莱克先生嘱咐过,如果有位小姐过来找他,就把她请进来。”

她不时地看着她,端详着。莉齐娅一怔。

“您是亨利少爷的挚友对吗?”詹斯太太守着这栋宅子快八年了。

“他说了,有些东西是留给您的。”女管家没有多问。

莉齐娅被引着步过挂满画像的长廊,末尾的那张新挂上去的,他一身军装,别着军功章,骑兵军刀落拓地搭在肩上,弯唇笑着。

看向画外。

她仰头心脏跳了一下。

女管家把她领去了书房,莉齐娅不明所以。 “这里面都是先生的东西。”她开了门,示意可以进去。

莉齐娅就这样迈入,詹斯太太轻轻掩上门。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每一处布局都熟悉。莉齐娅闻着纸墨陈旧的气息,流水的记忆涌来。

这里相邻的就是藏书室。他的中间名叫塞缪尔,他继承了堂叔公塞缪尔爵士的收藏,几千本图书。

她轻轻地走动着,下意识地到了桌案前,这里落的灰只有薄薄一层。他才离开三个月。

她抚开,看看指尖,又望着正中摆的那一摞书稿,订了硬皮的封面。

上面烫金的字体,写明了《英国史:到詹姆斯党人起义为止》。

莉齐娅微笑,他写完了。

她想起那年他告诉她他的理想,青涩的模样,他时常都笑容,讲的笑话。

到现在一下成熟了许多,可依旧那样年轻。梦里的那个眼神。

这份手稿厚厚一摞。各色的纸张夹在一起。他写了多久,在战场上,旅行的途中他都埋头记下灵感和查询补充的资料。

各种间隙中写下的随笔,被他誊抄,措辞成章节,理成了这样一份著作的书稿。他告诉她说,他想留下什么。

他本性沉静,爱研究,却故作开朗社交着,成了军官和外交官。

另一种情形下,他能过着菲茨威廉的生活。

莉齐娅突然想,如果他不是次子,没有那么多责任。他负担了这么多,正是这些让他犹豫,退缩。

她伸手打开书页,扉页写着——

“此书献给我最亲密的挚友,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

这是他留给她的。他把他的心血,最珍贵的东西,他的所有留给了她。

莉齐娅愣神,抚摸着这郑重的字迹。

她坐下来一页页翻看着。正式的书稿前还有修改的草稿,和翻开引用的资料典籍堆满在一起。历史著作,传记外,夹杂着诗歌。

莉齐娅看他在书上的评语注释,笑着。再是他作的曲谱,一些零碎的旋律,胡乱的涂写,她都看得懂,她知道他的习惯。

然后,停住。

整齐的一卷曲谱。她曾经哼过,弹过,随手做起,连她也不记得了的片段。

他一点点全部整理出来,补全写成了乐谱。认真仔细。他记录着她。他的世界除了理想只有她。

最上面的那首,莉齐娅拿起。

是那首A red,red rose。

And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我会永远爱你亲爱的,

……

Till all the seas run dry my dear,

直到四海涸竭亲爱的,

And the rocks melt with the sun;

直到太阳把岩石消融,

And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我会永远爱你亲爱的,

While the sands of life shall run,

只要生命无穷。

下面,她的小曲,她弹过的肖邦,舒伯特。她想到那个八音盒,精细打孔的纸带。

莉齐娅眼睛微微地湿润。

到他旅行的画册,沿途画过的风景,速写。再一翻,这页是她睡着的小像,合眼靠在他肩头。

他画了她安静的睡颜。以他的视角。旁边流云的签字,“Little Lily”

“ My little lily.”

画了个爱心。

莉齐娅忍不住笑着,碰上嘴唇,又停住。

一页页全是她。不知什么时候,他画下那一张张轮廓,轻巧写意,他写下一句句my love 。

love you,Lucy

莉齐娅愣住。紧接着翻到最后一页背影,昏黄的色调下,蓝色的海面平铺开来。

日落铺洒着要被海吞进去,金红的灿阳荡漾着。

她站在栈桥那,撑着枚阳伞,斜斜地搭在肩上。远方一艘帆船,朝灯塔而来。那一瞬间,她似乎要回过头。

因为面纱的方向和裙摆的相反。

她意识到了。意识到了她的错觉是对的。那天他就在她的身后,高处遥遥地看着。

莉齐娅一下心神不宁,她放开画册。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又拿起他的笔记。

她认真地看着,脑中却一片空白。这上面有他写的小诗,画的旅行地图,简单的日记。

记录着,和莉莉娅北上旅行,到了北安普敦郡,见到母亲墓葬的忧郁,继续往上走,约克郡的荒原,霍豪斯山的悬崖瀑布,就这样跨过边界。

苏格兰。他写了一句,“我们结婚了。”在私奔小镇的那次。往上,苏格兰高地,邓罗宾城堡,冰海的景色。

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再一翻,停住。

上面满满地写着, love you , love you ,爱你,密密麻麻写了一页。

love you,love you,licia

从这里写到那里。再之后,他在她的拒绝后离开了。

莉齐娅放下起身,她踱着步,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看着架子上的收藏,摆着的塑像,精巧的银器,标本。她给他画的侧像被裱起来,装在框里。

她的目光看向那一角。那里,收藏了她写的书,一套套的,她摸过书脊。

她仰头,看到了摆在书架顶部的漆盒,盒面光洁如新,一看就知道最近动过。

而且——

她记得,这是她当时在赫郡时,取消婚约寄还的盒子。他送她的。

莉齐娅想了想,踮脚,刚好捧下,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她抱在怀里,放在了地上。摸上搭扣打开。里面是他送她的物品,银包金的项链,他画像的珍珠手链,粉蓝色的绣花吊袜带。

……

来往的所有信物。

旁边整整齐齐几沓信件,有一摞经过三年发了黄。他一直保存着。其他几堆留着不同的痕迹,满满当当。

最上面的一封雪白,看起来新写成的。

莉齐娅想了想,拿起,打开。满满地写了一页。

开头一句——

“致我最亲爱的莉齐娅:

Miss,我仍然记得那个午后,您想要吻我,我本应该拒绝,但我最终还是无法抑制住情感,从那时起,我全身心就属于了你。

我为我的犹豫懊悔,我不应该执着于得到我的父亲的认可,于是我最终与他决裂,我告诉他我注定要跟你在一起,为了信誉,为了爱,他无法阻止我。

我跟您的父亲恳求,知道了你乡间的住址,我连夜赶去求婚,你答应我了,我欣喜若狂,但是在分别前你没有吻我,我回头看你的时候,突然觉得要失去你了。

我还记得您裙子的样式,浅蓝色的裙角,帽子纷飞的缎带和野姜花的气息。正如我预感的一样,我收到了您的信,你决定取消婚约,你没有告诉我缘由,但我想你是爱上别人了。

我永远痛苦,但永远记得那个吻。我记得您说过不喜欢男人过多的纠缠,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找您,我骑在马上看着绿色的原野,看您和一位男子走在一起,你笑起来,就跟往日和我在一起一样。

我很嫉妒,但是我只能祝福您。后来我们在巴斯遇见,我一副冷漠的模样,我问您是否已经订婚,您却说没有。我以为是他抛弃了你,我愤怒地问着那人的名字,想要决斗。我失去了理智,我发现我还爱您。

后来的种种,即是我数次欲言又止,我不清楚您的感情,不想给您造成困扰。等我终于决定开口的时候,我满怀欣喜,我下马后想要吻你,您却告诉我,你不久前答应了我的表兄的求婚。

为此我永远痛恨自己,巨大的痛苦让我无法忘怀,我决定奔赴战场,也许死亡是我最好的解脱。但是Miss ,我永远爱您,我想留下点什么,只能在我的文稿最后写上“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除此以外,不想给您造成任何的困扰。

我爱你,全身心地爱你,至死不渝。

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他说他怎么在卢浮宫里看到了丘比特和普绪克的雕像,他看到了展开的翅膀和飞升的灵魂。

那一刻他在爱欲前崩塌的自我重建,他懂得了她过去说的。他恐惧的,她拒绝的,他一直觉得不结婚没法绑定在一起。

他想占有是渴望被占有,渴望毫不保留的爱和敞开的自我。她其实与他一样,她和他都迷恋痛苦。只不过,她批评这是不健全的,她选择推开,他选择靠近。

但爱总是这样让人不受控制地链接,和他人狂喜碎裂地融合,再重生。 ①

他回来不是想求婚,他想告诉她他感受的,他笃定要永远陪伴着她,融合着,又作为两个个体,永恒至死的爱。

于是那张纸的背面是——

“我希望你永远自由。”

莉齐娅读完后,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着剩余的新,新写的那几封留给她的。她一封封拆开。他说他们的过往,说他做过的梦,他在街上捡到了她。他触及了她真正的情绪,他被击中。

他们毫无保留地对彼此露出脆弱的那面,注定相遇。

莉齐娅看着看着。她不可置信地垂下头。他一直知道,知道她是个来自于异世的灵魂,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她的迷茫不安,他从来没问过。他知道她。

那声“ Lucy”回荡着,一下盖住了所有的杂声, love you , lucy 。过去的记忆被拼接起来,他们真正融合时他哭腔的那声, love you , lucy 。他知道他要失去她了。

她身边布满了打开的信件,一张张或白或发黄的纸张,她坐在那,又缓缓躺下,躺在铺满了信纸的地毯上。

他在战场上,过去那两年,写着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他说他的想念,惶恐,恐惧,迷茫,痛苦。他每一刻都想到她。他反复写着,我最最亲爱的莉齐娅。

直接用是亲友间的称呼,加一个逗号,我的爱人,莉齐娅。她好像在做一场梦,让人晕眩的梦。

莉齐娅流着泪,信里有他受伤后高烧的呓语,他说他想见她,如果他死了的话,但他知道他见不到了。

他在等候什么,他同样地在做着一场梦。

莉齐娅把信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灰暗的绘像。她躺在那里。

他说他早在梦里见过她,他想了解她,他走近了她,他先靠近那一团烈火,奋不顾身,直至焚烧。

他说的还没有他爱的十分之一多,从来没说过。那种燃烧着的,焚毁的爱。

他把这些留给了她,他等她来看着,虽然知道多半等不到,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语埋葬在这里,暗无天日,很大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他没开口,为了不给她不造成困扰,他做过最后的努力,最后他说,他只想要她自由,她不属于谁,普绪克飞上天空的自由。

他当时写的那封信浮现在眼前,答应她解除婚约的回信。

“亲爱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来信已知悉。您的信件和物品均已归还。订婚的事我会对此保密,当做没有发生。您不必有太多负担。

您最忠诚的”

HSL

那封信映在她脑海里。突然她意识到,那是份密码。加粗的文字,变换顺序解密后,那就是——

“西风神还是把你偷走了,my Flora.”

她的眼泪涌出,划过太阳xue落在了地板上。

她蜷缩着睡了过去。她那次崩溃,发现了什么,她从来没过得像个孩子,两辈子,她都想象不到当孩子是什么样。

现在,她像个孩童一样从疲惫的现实中解脱,安眠着。

到醒来,她默默收回了信件,一张张叠好,用跟褪了色的缎带绑住。

她摸了摸手链肖像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她把盒子关了上去。

她出去时,太阳升起来了。

……

她直接去找了菲茨威廉。

“亲爱的,你来了。”他从书桌旁起身,“我昨天去找你,你早早睡下了。”

他要过来习惯性地拥抱贴脸。

莉齐娅则站在那,敲敲书房的门,她认真地看着他,弯起唇,

“我们能谈谈吗?菲茨威廉。”

她说的很郑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停住,端详着她。 “好。”她进去,他关上了门。

她取消了婚约。没想到能这么轻松。她跟他说了清楚。她喜欢他,近乎于爱,但不足以和他进入婚约。

他不是她严丝合缝的另一半,灵魂的出口。

她张张口,她说不是他的原因,也无关他的家人。

只是她做决定时太过年轻,冲动,自我,没有想好。

她很感谢他的支持,但她没法和他走入婚姻。

她和他抱了抱。

第一个知道订婚取消的人,居然是詹姆斯.布朗。莉齐娅和他因诉讼的事短暂会面。

她和他说,“我不结婚了。我不再会选择婚姻了。”

那时他正递上为她准备的结婚礼物,一对精细的钻石耳坠,发着冰糖色的光。

他想是为此花了大半的年收入。

布朗的绿眼睛望着她,比什么宝石都闪亮。他们现在的友情超过其他。

莉齐娅想到当初,她摇摇头,“我不懂我那时,为什么对婚姻那么渴望,又畏惧,反复纠结,抵触又匆忙选择。”

“我想是我拒绝承担责任。”她笑笑,把内心的不安投射出去,寄希望于有人拯救她。把她可能会遇到的痛苦都归责于婚姻的桎梏。

“我总是做错误的决定。”她回忆着这三年。 “虽然不可能,但我希望我以后不会再这样犯错了。”

她和菲茨威廉谈明白后,和平分了手。

他没有责怪她,说取消婚约的消息他会跟家人说明白。这没什么,至少是在结婚之前,虽然……还有两个月就到婚期了。家族荣誉这儿,解除婚约,女方比男方遭受的非议更多,男方并不太受影响。

外界没准会把这当成她为了脱离困局,两家短期的合作。他安慰着她。

“谢谢你。”莉齐娅道着谢,“你是非常好的好人,菲茨威廉。真的谢谢你。”

我不应该让我追求的,扼杀我的情感。她释然了,她感到了由衷的解脱。

她不会去找谁,不会为了谁,她只是在莱克的那封希望她自由的信中发现,她为了追求现在所追求的,早已忘了初心,失去了太多。

如今,她回来了。

……

她和菲茨威廉说好第二天在他俩的家人面前说开,说清楚这是两人共同的决定。

夜晚,菲茨威廉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他关于行星研究的论文即将落稿,依旧用的Licia的命名。

他停住。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保存起来的玫瑰干花。

那时从她头上掉下来的,他默默捡起。菲茨威廉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后知后觉。

他低头亲了亲,握在怀里。

两边家人知道婚约取消后,自然震动。霍德尔家这边尤为复杂。

才订婚了三个月呢,婚礼都筹备起来了,请柬发出去了,有点太儿戏了。

这事真令人蒙羞,好像男方这有什么问题呢。

莉齐娅诚恳地道歉,表明之前是自己没想好。她不奢望能得到原谅。

不过霍德尔家,还记得前段日子的不快。这件事确实是他们没做对,是这个原因吗?总有点影响的。

再者前面的女继承人,取消婚约都也不少,悔婚本就是女方的自由,订婚的期限两人相处也是看看合不合适。

慢慢地也就接受了。

“天啊。”莉齐娅这边的家人也是,怎么就这样了呢?她没说在哈特菲尔德的那些事,免得爵士姑妈生气。

姑妈认真地问她,“你想好了吗?亲爱的。”

莉齐娅点点头,“我确定了这次。”她想起前面的多次变动有点恍然,笑了笑。

卡洛琳夫人揽住她,拍拍背,偎在一起说,“改主意最正常不过了。就怕不能改了。”

说着亲亲她额头。

婚约取消的事,被拟成公告,正式地刊登在各大报纸上。这消息虽然太不可思议,被伦敦社交圈议论了一星期,女继承人怎么不结婚了?她看不上伯爵继承人吗,她还要嫁给谁。

但身边没谁真的怪罪她。做出决定比她想象的容易,她不再瞻前顾后,做事开始深思熟虑起来。

霍德尔家花好久才接受了她悔婚这件事,但在菲茨威廉勋爵的调和下,两家的合作继续,会在法案和诉讼上都支持她。

男方在婚礼筹备上花费不小。采取措施是,乔治安娜的婚礼本来就在哥哥后,这下可以顺势提前。只用和格罗夫纳家商议婚事了。

莉齐娅也想做出补偿,并将订婚礼物退还,这样心里能好受点。但菲茨威廉拒绝了。

“这是用我个人财产定制的礼物。”他说,“我想,能有些纪念留在你身边吗?”

“这太贵重了。”足足两万英镑。

莉齐娅后续会和霍德尔家继续合作伦敦地产。菲茨威廉顺势提到这个,“新开发的这些,有下水道的高端街区,会带来不止两万镑的地租。”

他注视着她,“收下吧,小姐。”

莉齐娅抬头看着他,“好。”

得到同意后,这条长链被拆分成两条短链,剩下的做成了一顶精巧的珍珠头冠。

莉齐娅把后两者赠送给了乔治安娜。

那条长项链只留在她订婚的另一幅画像里,缠着她的珠链终于松开,她和过去的种种不甘踌躇和解了。

他成熟了,他或许意识到了情感上的欠缺。但现实,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他们握了握手。

战争当前,通过施压议会和政府,各方势力的支持下,莉齐娅争取了两年多的法案,兜兜转转终于能通过。

邮政法,第一次宣读,第二次宣读,第三次,上议院表决通过,递交给枢密院,摄政王签字同意。

工厂法,被打回两次,修改了条款妥协,通过。

媒体持续报道,为这些法案沸腾。她引发的关注,从丑闻,到退婚,再到社会改革,人们正式地称她为伊莱斯小姐。

她不让步,她所做的都在指向什么,她想改变这个社会。不止于政治家。

反监禁法,通过了。自此全英国习惯的拐卖监禁等一切强迫行为,被视为非法,性同意年龄提升到十四岁。童.妓的存在视为非法。

全国的妓院被勒令整改,大多面临着罚款到公诉等处理。

“这才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报纸上广泛的支持,一呼百应,为法律体系健全的兴奋,和死刑改革,成了今年度最受关注的盛事。

吉罗夫人事件,全国关注下有了答案。反监禁法的诞生生效,为案件的审理提供了法律依据。

布鲁厄姆先生和詹姆斯.布朗作为此次的辩护律师。长达半年的努力有了成效。

一次庭审立案成立。二次庭审,约翰.霍顿先生被指控以非法经营,欺诈和收受赃款,妨碍司法等罪名。

没法以更严重的罪名起诉,但足以让他名誉尽失。

当天开庭,来旁听的人们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马车都不能通行。

详尽的证据,证人的证词,庭审持续了一整天。原告律师一一举证。

外有上面的施压,霍顿先生脸色铁青地坐在那,直至一点点灰暗衰败。

在律师精妙的交叉询问中,对方节节败退。胜算本就不大,如今更是一败涂地。

陪审团商议,法官一锤定音,霍顿先生颓然地倒在被告席上。

胜诉了。律师的出色表现毋庸置疑,布鲁厄姆的地位显而易见,另一位年轻律师更是惊艳四座。

之前的官司莉齐娅从未露面。这次却出席了。她坐在原告席位上,坦然地接受法官和律师的质询。

最后的总结阶段,她有力地发言,腔调回荡在肃静,挤满了人的法庭上。

她看着那一张张面孔,“我这次,不仅是寻求自己的公正,更是为了本次受害的所有女人到女孩的公正,我在呼吁应当的权利……”

她在争取陪审团的投票,她目光沉静,字句斟酌,满含情感。她说她通过的法案,她说她想做的,她为这反人权的行为控诉,她希望于法官大人和陪审团成员给予最公正的裁决。她是为了每个人应得的权利。天赋人权。

语毕连片的欢呼和掌声。

结束后,她总算从法庭空气凝固的闷热走出,夏天快来了。她走出,看着天边浮动的日色。

她的家人等待着她,两位律师坐在身边,她跟陪审团的成员握手。看热闹的人群没有散开,她本来以为自己要挤入。

但随即他们,默默地让出条道,沉默着,她迎接着各种目光,打量,平民,戴着帽子的男人,面容困苦的女人,被抱起和翘首的孩子。

就这样一个个让开,闪开,给她留出道路。等她上了高座的敞篷马车,她俯视着纽盖特监狱的老贝利法庭外场地上挤满的人群,黑压压的人头。

马车驶动,人流很快地追随着,马车夫警惕着,生怕一场暴乱。

紧接着,不知是从哪开始,蔓延的欢呼,直接沸腾了起来。 “伊莱斯,伊莱斯。”他们叫着她的名字。

从法庭回去的这漫长的路程,莉齐娅难以置信,她看着满眼的人。

伦敦整城的人,全涌了出来。法庭外的人追了她一路,簇拥着她,到穿过金融城时被挤散,新的人加入,换成了一批批。

追随的记者,贫民,奔跑的孩子,女人们。好奇停下的马车,堵塞,市场的小贩。

开窗的女仆主妇,下面的市民。从东区和四周工厂里走出来的女工童工。她改了工作时长,她保障了童工的权利,要求基础的教育。

她看他们都知道她是谁,夹道欢迎。偌大的伦敦里盛下的这些人,全走了出来。

她经过新门街,她设下的济贫点,她在收容所收容救助过的人们,熬过的两个冬天。

她做的慈善救济,赞助的医院,学校,孤儿院。她看到女校长领着的女学生,她们给她递上一捧捧花。

到霍尔本,法学院欢呼的学生,传颂着这场跨时代意义的诉讼。卖花的女人们,睁着那一双双眼睛。妓院推开的窗,从后的偷看,那些发旧的绿丝缎帘。

他们看着她。

她刚才说的,“人人生而平等,人人都享有自己自然的权利。”

“而我到这来,就是为了每个人的权利。”

她做的所有,带来的影响,都在面前展现。连她的邮政法,都惠及了千千万万。

莉齐娅意识到这背后的支持有多大,远是那个258人闭塞的小圈子,无法比拟的。

她觉出股责任,更有实感,远超家族,无法抛弃的责任。

她朝他们伸出手。高呼一浪比一浪高。车下的人们伸出手。随着马车向前,她一个个拂过。他们拼命地要捧上她的指尖,祈祷地抓住。

她与他们握手,抓住一只又一只。在这狂乱的热情中,有女人亲吻她的手背。

她们把手中的鲜花,芬芳的紫罗兰,夏季的第一束鲜花,手中的水果,通通地丢着,送在她的车上。

无数的鲜花旗帜到丝带,被从街道两边的窗中抛洒出,有如节日的欢庆。

义勇骑兵队早就得到消息随时来维稳,可早就被人流排斥在了很远开外,看着那辆马车穿行着。

转到牛津街时,莉齐娅看到她在城郊的孤儿院管事的太太带着几个孩子们,来接她出来。

她看到玛丽站在那,在众人的欢呼中她被抱起来,她低头亲吻了她。

掌声雷动,哑了声不停歇的呼喊,群体的狂欢。

牛津街上漫步购物的体面人,穿着整齐,女士挽着男士,被这样的涌入惊动,为纷杂混乱的人们皱着眉,又忍不住好奇挤在一起看着。

高级商店的店主默默走出来,鞠躬,摘下帽子。这样奇异的景象涌动着。

原本三刻钟的路程,漫长到了快两小时。得有数十万人吧,或许不止,莉齐娅才知道伦敦的百万人口意味着什么。

她起身致意着,她那身浅蓝条纹的衣裙,和蓝外套隐在了日光中,她站起身和落日融为了一色。

她回顾地看着,笑着。

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捂住脸。她激动着,笑着,颤动着哭了,又哭又笑,百感交集。

清亮的泪就这么两行流下,所有的怀疑,动摇,夜不能寐,都烟消云散。

她的努力是有意义的,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她做到了想做的。

她独立,她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完成,她的担忧全无。

她受着爱戴,所有人的爱戴,前所未有的爱戴,汹涌的民意冲破了威斯敏斯特严苛的社会分层,冲破了圣詹姆斯区从上而下的种种规矩和桎梏。

“我很开心,非常开心。”她哭泣着说。她的声音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浪潮中。

属于时代的浪潮。国王和贵族的时代过去了。

她被叫做“woman of people”,不再是之前的蔑称,真正是属于人民的。

一场全面胜利。

此案的主谋厄多斯被判处流放,吉罗夫人终身监禁,其余两人十几年的监禁和苦役。

约翰.霍顿先生长达三年的监禁,过去从未有个上层人士,除了欠债,谋杀和叛国这样的罪名。

他被迫下台,声明尽失,公开道歉外还被处以归还赃款。

莉齐娅漫长拉扯的胜诉,和那场闭庭后的全民欢迎,被做成铺开盖地的报道。

讨论个不休,和前线的消息一块占据了头版,讨论了一个多月。

她终将历史留名。

本次审判,为以后提供了判例支持,法律意义重大,相似的卷宗记录着。

莉齐娅.伊莱斯这个名字,被沸沸扬扬的讨论,她出现的地方,别说什么轻蔑,不守规矩,全是实打实的震动,惊骇。谁受过这样的爱戴,谁在还没成年时就有了这样的声名,有了那样一场接近于暴动,让贵族们恐惧是否会变成场起义,一呼百应的迎接。

但她做的值得如此,毫无疑问。

约翰.霍顿先生在这场面顶之灾的羞辱下,自杀未遂,子弹打偏洞穿了手掌。

其余人等皆后怕,后怕没成为被针对拎出的对象,多了实打实的敬畏。

另外两位辉格党议员,在压力下请辞,并在报纸上出面道歉连续两周,政治生涯尽毁。

莉齐娅则自己署名,不再是什么卢克先生,写了篇大胆超前的公开宣言,刊登在《晨星报》上,当天上午就一售即空。

她感谢了众人的支持,没有公众的关注她不可能在层层的压力下最终推出这些法案。

她说她愿景的,史无前例到惊世骇俗。

“作为一个女人,我要求我们能在街头自由行走的权利。

我要求能发出女性声音的权利,我要求平等的财产权,受教育权和选举权,我要求一切政治乃至经济上受保障的权利。

在未来,我们能投出自己的选票,我们能跻身政治活动,我们能为自己发声,我们能像男人一样成为律师医生法官政府职员,我们主宰自己的人生。

我们不该矜默,人人生而自由平等,我希望所有的女性也能获取属于她们的那份平等。

我会用毕生来做这些。我保证。 ”

就像上辈子她在那场浩浩荡荡的女性选举权运动中,慷慨陈词地写下,

“这是战争,属于我们的战争。

这要一百年,也许两百年。

但是我们每代人都要参与的战争。

我们要拒绝对我们的污名化,不是圣女,也不是荡妇,更不是疯女人。

我们要拒绝对我们的层层桎梏,限制,侮辱。我们要上街行走,喊出心里的呼声,用行动震慑。

当他们恐惧我们,就给我们冠以疯狂的名头,不要妥协,不要退让。 ”

她不再想着被接纳,面面俱全。我说我想说的,莉齐娅想。

她在对权力的追逐中最终停止,保证初心,不再被异化。她不再加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要写出自己的篇章。

……

莉齐娅还没写信告诉莱克她取消了婚约。她这样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而是明白了要始终做自己,坚定不移。

她想等他从北美回来后,可能会吓了一跳,发现她没结婚。

她做到了,她独立着,她永远自由。

紧接着,她的身世很快揭露。卡洛琳夫人和德文郡公爵宣布了两人20年前结婚,并且有个合法女儿,他们唯一的继承人,英国最大的两个家族共同的后裔,巨大财富,土地和财产的继承者。

而这个女儿,就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现在的,阿莉西亚.萨瑟兰-卡文迪许女爵。

这一消息掀起无边的震动。

前因后果被简单写出,关于两人的女儿怎么成了乡绅养女,如今被认回。

摄政王作证,并宣布他是她的教父。她的身份得到了承认,而她继承的伊莱斯家的财产由于遗嘱显然成立。

天啊,何等的幸运儿。怎样跌宕起伏的身世。

她此前骇人的举动都得到了最大的包容。人人都翘首渴望见她一面。这个全英国最顶尖的显贵,未来除王室外地位最高的人,她还能继承一个公爵爵位!我的天啊。

莉齐娅却没再重返名利场。她忙着干着手头上的事。这当头宣布她有个银行,似乎都没她是两位的亲生女儿那样令人震撼。

六月来了,拿破仑集结了28万大军,开战的前景不可避免,情形越发凝重。

这边要筹集粮草,枪支炮弹送往战场。除了这些,还有最关键的医药这一物资。

莉齐娅花费了大量资金在库尔药业上,生产救护伤兵的水杨酸,紫药水到特质绷带,萘等等产品药物送往战场。

人命关天,她要去救人。滑铁卢战役中,死于后面伤病的足足有六万人,是当即战死,重伤不治身亡的两倍多。

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除了陆军部的采购外,自己贴钱订购生产,花费了大几万镑,装满了两艘船只送往前线。

六月她收到了莱克从北美寄给她的信,说他已经到了那里,他描述起那里战争的情形,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莉齐娅读了读,收了起来。

她又一次梦到了他,梦到了那个穿军装回眸的身影。

等等,她觉得不对。她又翻出来那封信。她想起上辈子小时候跟母亲抱怨,收到美国的来信有多难。那时的钢铁蒸汽邮轮比现在快的多。

她母亲说还是帆船时,一封信要辗转在海上呆上两个多月,纸张都被长久的水汽浸淫的微皱,墨迹漾开。

她看着眼前的纸张,虽然有做旧的痕迹,但是……不像。

她直觉。不,他没去北美。

莉齐娅花了时间,找德文郡公爵帮她调取了陆军部的任免。

亨利.莱克上校的那一页档案没错,他本来都路线是搭建军舰去往北美,但随即划掉,补函换成了他奔赴欧陆,到了威灵顿公爵的麾下。

他在欧陆,这时候他想必在布鲁塞尔。莱克骗了她。莉齐娅攥紧信。

滑铁卢战役,决定了世界格局的一场战役,当场死亡了接近三万人,他是骑兵,他会死的。伊莎贝拉.巴特勒那张《永远的苏格兰! 》的画像浮现在她面前。

她想到看历史书上,说的滑铁卢战役后,死掉的战马和死尸一摞摞堆成了尸山,无人处理,埋葬在那里。后面有偷盗者去偷盗年轻士兵的牙齿做成假牙,那里的骨头也成了最好的肥料。

她想到了她还是少女时,第一场旅行去欧陆,途径滑铁卢时看到的漫天遍野红色的罂粟花。

她从未想过滑铁卢会和她有这个关系。

她决定要去欧陆。在这个战争即将爆发,每个人都逃之不及的时间点。她要和送医药前往的两艘货船一起去。

她要去拯救他,拯救过去的自己,她必须要去找他。

她不再等待别人拯救,而是拯救别人。她过去不肯面对自己,逃避。

现在正视,正视自己的需求,正视自己的每一面,不再逃避。她要去找他,必须去找他。

滑铁卢,6月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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