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没想到许书义会来。毕竟他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出门一趟要费不少力气。上次在许家见他,他坐在书房里,连站起来都要扶着桌沿缓一缓。
谷青筠和邱斯年都是场面上的人,即便私下跟钱浅吵得再僵,这种场合还是会来捧场的。
与人聊天时大有一种以钱浅为傲的感觉,谁能想到前段时间还指着钱浅的鼻子说她就爱弄些没用的东西。
钱浅看着谷青筠、邱斯年和许书义站在一起热络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她真的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
钱浅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涩涩的,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有开幕酒会,她端着酒杯,应酬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端杯的次数不多,但架不住人多,每次抿一小口,抿着抿着,脸上就有了红晕。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潮红,是很淡的、从皮肤底下慢慢透出来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薄薄的一层,挂在脸颊上。
许知之一直跟在她旁边,给她拿着外套,拿着水,孟溪云很忙,她作为策展公司这次画展的负责人,脚不沾地,不断给钱浅引荐着来看展的知名人士。
终于,在钱浅抿完了第二杯红酒后,脸快僵掉时,最忙碌的一天要结束了,展厅里的人声慢慢散了,灯光还亮着,白晃晃的。
服务员在收拾酒杯和餐盘,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显得很清脆,叮叮当当的。
钱浅站在展厅中间,呼出一口气。她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看了一眼许知之,许知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瓶水,冲她笑了笑。
“走吧。”钱浅说。
代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钱浅坐进后座,许知之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钱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停车场里,许知之先下车,拉开车门,钱浅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没踩稳,身体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许知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掌托着她的手臂。
“姐姐,没事吧?”许知之问。
钱浅摇了摇头,“没事。”
声音里带着累到了极点,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疲惫。
两个人往家里走,钱浅走得不快,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许知之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包,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钱浅身侧。
进了门,钱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高跟鞋踢掉。
左脚一甩,右脚一甩,两只鞋歪歪扭扭地倒在玄关,一只鞋头朝东,一只鞋头朝西,像两个吵架了谁也不理谁的人。
她穿着拖鞋,走到沙发那里,整个人歪下去,靠在靠垫上,不动了。
许知之在门口换鞋,弯下腰,把那两只踢得歪歪扭扭的高跟鞋摆正,把钱浅的包放在玄关柜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去洗手间洗了手。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她枕着那只睡猫靠垫,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另一只手搭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两朵淡淡的粉挂在脸颊上。
许知之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姐姐,收拾一下,回卧室睡吧。”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钱浅。
钱浅闭着眼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头疼。”
许知之看着钱浅皱着秀气的眉头,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钱浅的太阳穴上。
手指微凉,贴上去的时候,钱浅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许知之开始揉,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在太阳穴上画着小小的圈,从太阳穴慢慢移到额头,从额头慢慢移到眉心,在眉心那里停了一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然后沿着眉骨往两边推。
钱浅舒服地叹了口气,眉头完全松开了,嘴唇也不再抿着,整个人软下来,她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头从靠垫上移开,枕到了许知之的腿上。
许知之的手停住了,手指悬在钱浅的太阳穴上方。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人。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弯起的弧度,近到钱浅一字肩领口下胸口那一道温柔的线条若隐若现,近到她唇纹的每一处细小的交错都纤毫毕现,近到她发间一缕极淡的味道,轻轻缠上鼻尖。
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可偏偏是这份安静里,藏着一种想碰又没碰的犹豫——手指就在她肩头一寸的地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空气薄得像要碎掉。
许知之的呼吸慢下来了,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呼吸在变慢,像两种相反的力量在她身体里拉扯,把她拉成一张绷紧的弓。
钱浅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双手继续。
她睁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出去。许知之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
钱浅伸出手,抓住许知之悬在半空中的手,她的手指还带着酒后的温热,握住许知之微凉的指尖,带着它们回到自己的头上。
“接着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命令。
说完,她松开手,又闭上了眼睛。
许知之的手重新开始动了。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画着圈,力度和之前一样,轻的,慢的。她的感觉自己指尖在发烫,不是真的烫,是感觉上的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灭不掉。
她按了一会儿,开口问,“姐姐,不舒服得厉害吗?要不要吃药?”
钱浅摇了摇头,头发在她腿上蹭了蹭,痒痒的。“不用,就是折腾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满是自嘲,“自找的,我都这么有钱了,我怎么那么想不开,还遭这罪。”
“这才第一天啊。”
许知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十几天呢。”
钱浅的手从她腿上抬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好了,不许说了。”
许知之笑着乖乖停下,没有再说。
她继续按着,手指在钱浅的太阳穴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脸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到她的嘴唇。
她喜欢钱浅,喜欢钱浅的每一种样子,喜欢到不知道该把这喜欢放在哪里。
按了好一会儿,钱浅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她的手从身上滑下来,垂在沙发边上,手指松松地蜷着,不动了。
她睡着了。
许知之慢慢停下动作,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睡着的钱浅比醒着的时候更软。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看着钱浅嘴唇上的唇釉,小心翼翼把靠垫塞进去,钱浅的眉头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许知之走进洗手间,她打开镜柜,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倒了一些在棉片上,走回客厅。
她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拿着卸妆棉,准备给她卸妆。
钱浅今天化了妆,底妆很薄,几乎看不出来,但睫毛刷了一层睫毛膏,眉毛补了几笔,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
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耳朵上,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衬着钱浅白白的耳廓,好看得很。
许知之放下卸妆棉,准备先来摘耳钉。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耳钉的背面,轻轻转了转,试着把它取下来。
大概是没怎么戴过,卡得很紧,转了半圈,没下来。
她换了个角度,又转了一下,还是没下来。
她怕弄疼钱浅,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着。
她的手指在耳钉上轻轻转动,注意力全在那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钱浅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许知之蹲在沙发边上,脸凑得很近,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在自己身边总是笑盈盈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耳朵,目光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那一个小小的耳钉。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她的呼吸很轻,温热的,一下一下的,落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钱浅看着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这张离自己很近的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一种轻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许知之弄了半天,耳钉还是没摘下来。她轻轻“啧”了一声,带着一点懊恼,像是对自己的手指不争气感到不满。
钱浅笑了。
许知之听见那声笑,扭过头,看见钱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姐姐,我弄疼你了吗?”
钱浅摇头,伸出手,从自己耳朵上摘下那两颗耳钉,一捏一取,耳钉就下来了。
她把手伸到许知之面前,摊开掌心,那两颗小小的珍珠躺在她的手心里。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手心里的两颗耳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较劲有点蠢。
她笑了一下,从钱浅手心里拿起耳钉,放在茶几上。
钱浅挣扎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的头发乱了,她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然后往浴室走。
“姐姐,卸妆——”许知之拿起卸妆棉,想叫她。
“我自己来。”钱浅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然后浴室的门关上了,没一会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画展要持续两周。后面一段时间,钱浅每天都去展厅,但不像第一天那么忙了。
第一天的人流量占了整个展期的将近百分之四十,这是孟溪云说的,“画展的客流规律就是这样,开幕那天是峰值,后面会慢慢回落,最后几天可能还会有一个小回升。”
孟溪云说这都是正常的,符合展出的规律。她说这话的时候刚接待完一波人。
钱浅看着她,忽然觉得人和人真的很不一样,有的人天生适合站在人群里。
画展开始没几天,许知之就开学了,家里有了柳姨,她安心了不少。
画展结束的那天是个周末。
许知之在家里,钱浅也刚好得空休息,晚上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悬疑剧,剧情紧凑,画面偏暗,配乐低沉,偶尔会有突然的声响把人吓一跳。
许知之靠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睡猫靠垫,钱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眼睛盯着屏幕。
“凶手是那个医生……”两个人分析着剧情。
剧情发展到后半段,有一段很紧张的追逐戏,画面很暗,声音很紧,两个人正看得起劲,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玄关的方向。
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四十九分,这个时间,谁会来?
许知之看了钱浅一眼,钱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许知之放下靠垫,走到玄关,她凑近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那个人靠在墙上,身体微微歪着,一只手撑着墙壁,许知之看清来人,开门。
孟溪云靠在门口的墙上,她的脸很红,目光有些涣散,一身的酒气。
许知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醉酒的孟溪云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学姐。”她开口了,“我喜你。”
话刚说完,她的身体又晃了一下,手从墙壁上滑下来,整个人朝着面前这人歪了过去。
许知之伸手扶住了她,不是想扶,是不得不扶。孟溪云的身体靠在她身上,很重,酒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许知之皱着眉,扶着她,转头看向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