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主场

浅浅知我gl

这不是许知之第一次听见两个人吵架了。不过以前多数都是在电话里。

钱浅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上,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之坐在客厅里,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站在栏杆边上,有时候电话讲得久,她会站在那里,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最后融进夜色里。

这次不一样。这次谷青筠来了,声音大得很。

许知之不了解具体情况。她不知道许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不知道谷青筠想让钱浅去做什么。

但她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隔着门缝传出来的言语间,也能猜个大概。

跟许家有关系,跟钱有关系。谷青筠想要钱浅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每一次都是这样。

许知之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每一次来,都要吵?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她见过谷青筠在外面和别人说话的样子,客客气气的,笑着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是一面对钱浅,那些客气、那些笑、那些礼数就都不见了。

钱浅不是没有尽女儿的义务,许知之知道。

每次钱浅带她去逛街,会给谷青筠买东西,许知之也见过她给谷青筠转账的记录,金额不小,每个月都有。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姿势,她坐在了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钱浅的腿,后脑勺抵着钱浅的膝盖。

钱浅的手从她头顶移到了她的肩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姐姐。”她开口。

“嗯。”

“为什么谷阿姨总是要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妈妈不应该是爱孩子的吗?”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因为那是她想要做的事……”

钱浅的声音轻轻的,“也许不是每个妈妈,都是一样的……”

许知之放假在家,发现钱浅的生活越来越不规律了。

钱浅是那种画起画来就忘了一切的人,画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许知之每天盯着她吃药。钱浅咳声从画室的门缝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敲在她心口上,她希望钱浅的咳嗽快点好起来。

但除了吃药,还需要有人照顾她的生活。许知之知道,寒假结束她回到学校,到时候钱浅一个人在家,她需要一个靠谱的阿姨。

钱浅找了几个,没有合心意的,最近也不找了。

许知之开始自己联系家政公司,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需求,一条一条地列,做饭口味偏清淡,会做苏帮菜优先,话不要太多……

钱浅从画室里出来,听见许知之在打电话。

她停下来,站在走廊口,看着许知之膝盖上摊着笔记本,表情认真。

没过几天,钱浅正在画室里整理颜料,把那些快用完的管子挑出来,按颜色分类摆好。

窗外有阳光,薄薄的,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没什么暖意,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亮,其实没什么温度。

忽然,客厅里传来许知之的声音,“姐姐,你看是谁来了!”

钱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画室。许知之站在玄关,脸上全是笑,柳姨在她旁边站着。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柳姨。”

柳姨站在门口,看着钱浅走过来,笑了笑打招呼。

许知之拉着柳姨的胳膊,把她往屋里让,一边让一边念叨,“柳姨,你还说有时间回来给我做好吃的,一次也没回来,这会儿终于想起我和姐姐了。”

柳姨被她拉着走进客厅,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笑了笑,“之前一直没什么时间,现在有时间了。”

钱浅让柳姨在沙发上坐下来,许知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柳姨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我是来试工的。”柳姨说。

许知之愣住,今天家政公司确实联系说有阿姨过来。

钱浅看着柳姨,“许家那边,不做了吗?”

柳姨摇了摇头,“不做有一段时间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杯底。“在家政公司,看见你们还在找人,我就说我来试试。”

许知之很开心,挨着柳姨坐下来。

钱浅觉得不大对,柳姨在许家做了很多年,是许家的老人了。

柳姨没有细说,钱浅也没有问。但从柳姨的大概的表述里,她知道了大概。

许家的水浑了,浑到连柳姨这样的老人都站不住了。

许知之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开心。柳姨回来了,她可以放心了。

“柳姨,今天你给我和姐姐做好吃的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撒娇的软。

于是晚饭丰盛的很,都是两个人爱吃的。

晚上,柳姨收拾完厨房,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才换了鞋,跟她们道别,钱浅送她到门口。

许知之窝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她吃得太多,不想动。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慢慢地喝着。

“吃得好饱。”许知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钱浅看着她,“柳姨回来,这么开心?”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靠垫抱紧了一点,“姐姐,你生活太不规律了。没个合心意的人照顾你,不让人放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数钱浅的“罪状”,“你吃饭不规律,晚上不睡觉,早上又起不来。起来没什么东西就不吃,咳嗽也不好好吃药,我盯着你你就吃,我不盯着你就忘了——”

“好了好了。”钱浅打断她,“不许再说了。”

许知之看着她,眼尾有一点娇俏的弧度,“本来就是嘛。”

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罩上的花纹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听着许知之刚才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的位置好像换了。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苏州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的,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站着,像一群歇脚的白色鸟。

然后是柳树绿了,细条在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的寒意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暖意。

钱浅的画展,就在这个时候开了。展期两周,四十幅作品,涵盖了钱浅近五年的主要创作。

策展公司很专业,孟溪云在这方面确实有本事。

展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发了新闻稿,做了邀请函,联系了媒体和评论家。业内几家重要的艺术杂志都发了预告,社交媒体上也有了一些讨论。

开展这天,来的人比钱浅预想的多得多。

展厅里人头攒动,说话声嗡嗡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在一幅画前站很久;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在社交平台上打卡.更多的是业内人士,收藏人士、评论家、画廊老板、艺术顾问。

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从钱浅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的那一刻,许知之就一直忍不住在看她。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了一句“看什么”,许知之说“好看”,钱浅没理她,转过头对着镜子整理耳钉,但许知之看见她耳朵红了。

钱浅今天散下了长发,柔柔地披在肩上。

黑色一字肩上衣轻裹着她,恰到好处地露出肩头与锁骨,颈间一枚精致配饰随她微动。下身是一条浅杏色半身长裙,腰间不规则的设计勾出腰线,走起路来裙摆轻盈地飘荡。

脚上一双黑色绒面尖头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步履间多了几分干净利落。

耳畔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暖光里泛着柔润安静的光泽。

她整个人不疾不徐,神态淡淡,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写着不动声色的好看。

可是此刻,这样的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满厅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是一种“我不想在这里但我必须在这里”的无奈。

她爱画画,她爱的是调色板上的颜色,是落在画布上的笔触,是颜料在阳光下慢慢干透的过程。

她不爱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爱和人寒暄,说那些客套话,不爱在画框外面当一个“画家”。

许知之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给她打气,“姐姐今天状态特别好,加油。”

钱浅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加油。”

然后她走进了人群。

许知之拿着钱浅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头微微抬着。

许知之看着她,看得入神。

她见过钱浅很多样子,在家穿着舒适的样子,在画室里专注画画的样子,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缩成一团的样子,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的样子。

但她很少见到这个样子的钱浅。在家里的钱浅是放松的、懒散的,在这里的钱浅是不一样的,她是“画家钱浅”,她站在那些画前面,和来看展的人说着什么,表情认真,手势不多。

许知之站在不远处,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钱浅,从这幅画到那幅画,从这拨人到那拨人。

连孟溪云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许知之都不知道。

“学姐今天真好看。”孟溪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知之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钱浅身上,“姐姐一直很好看。”

谷青筠和邱斯年来的时候,钱浅正在和一位同行说话,许知之先看见的,碰了碰钱浅的手臂。

谷青筠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邱斯年在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邱明川跟在后面,四处张望了一下。

钱浅看见了谷青筠和邱斯年。谷青筠和邱斯年没有马上走过去,他们站在展厅入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许书义来的时候,展厅里人已经不少了。

谷青筠和邱斯年的眼睛,在许书义出现的那一刻,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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