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种故事多有嚼头啊,事实是什么样的,也许在别人看来也没有多重要。
事实是她照顾只只跟许家没有关系,跟许墨阳更没有关系,她没有在“守”任何人,她只是在过日子。
她想起谷青筠上次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许家那些亲戚看她的眼神,想起王阿姨那句“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啊?”
好像每个人都在替她编一个故事,一个他们能理解、能接受、能放进自己认知框架里的故事。
钱浅没有回答孟溪云的问题,她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爱不爱的,能怎么样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没什么意义。”
孟溪云看着她,没说话。
“我照顾只只,不是因为这个。”
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孟溪云坐在那里,看着钱浅的侧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溪云。”
钱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不要在只只面前提起这个事。”
孟溪云愣了一下,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
“好。”孟溪云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学姐对知之,是真的好。”
钱浅没吭声,拿起画笔,继续画那片红叶,深红浅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叶脉用细笔勾出来,一笔一笔的,很慢,很稳。
孟溪云看着她,忽然感慨了一句,“以前大家都说,学姐的世界里没什么在乎的人,要是看到学姐照顾知之这样上心,大概会觉得被打脸吧。”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红叶的边缘,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勾那条细细的叶脉。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弯,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
只只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呢。
晚上,许知之的电话打过来了。
钱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手机贴在耳边。
“姐姐,期末考,这周末我回不去了。”电话那头,许知之的声音有点失落。
“嗯。”钱浅说,“好好复习。”
“好。”
“早点睡,别熬太晚。”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了,“姐姐你跟我说这种话,你自己做到了吗?”
钱浅没接话。她确实没做到,昨晚又看恐怖片看到凌晨一点,看到最后把垂垂抱得紧紧的,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姐姐?”许知之叫她。
“嗯。”
“我想你了。”
钱浅笑了一下,“小心被室友听到,笑话你。”
“她们不在。”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
钱浅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室友的行踪,嘴角弯着。
“姐姐,你今天干嘛了?”许知之问。
“跟溪云敲定一下画展的事……”
挂了电话,许知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灯开着,白晃晃的。
孟溪云,又待了大半天。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孟溪云坐在画室里,和钱浅说话的样子。
越想越烦,许知之把被子拉得更上了一点,盖住了整张脸。被窝里很暗,很暖,呼吸的热气在里面循环着,有点闷。
她在那片闷闷的黑暗里,想着钱浅。想着她坐在画架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想着她低头画画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想着她叫“只只”的时候,像春风拂过心头。
她喜欢她。这种喜欢是自私的。她知道。
它不宽容,不大度,不祝福,它想要的是唯一的、排他的、不能被分享的。
不想让孟溪云坐在画室里,不想让任何人在她身边待上一整个下午。想把她藏起来,只给自己看。想让她只对自己笑,只叫自己的名字,只在晚上接自己的电话。
许知之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大口地呼吸着宿舍里微凉的空气。好难受,她在听到“孟溪云”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细细的针就会扎一下。
许知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人,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想要抱她一下,想要闻她身上的味道,想要告诉她自己好喜欢她。
但不能告诉她这些。不能告诉她她在听到“孟溪云”的时候心里不舒服,不能告诉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想的全是她。
孟溪云第一次听见钱浅的名字,是在吴老师的教室里。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春雨细得不像话,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挂在窗外。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吴老师站在一幅画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点评几个学生的作业。孟溪云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苹果的阴影怎么都画不对,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都快磨毛了。
吴老师走到她身后,看了看她的画,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支笔,在苹果的底部加了一笔暖色。那一笔下去,苹果忽然就立住了,从纸面上鼓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水果。
孟溪云看着那一笔,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吴老师放下笔,笑了笑,“不是我画得好,是你们画得太紧了。画画要松,松了才有呼吸。”
她走回前面,拿起另一幅画,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看这幅。”
那是一幅静物,画的是一束花。
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背景里显得很安静,光影柔和,笔触松弛,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有生命力的,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
孟溪云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自己的苹果太笨了。
“这是谁画的?”有人问。
“钱浅。”
吴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你们学姐。”
孟溪云记住了这个名字,钱浅。
后来她见到了钱浅本人。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吴老师组织了一次写生。
孟溪云到得早,一个人在山脚下转悠,捡了几片红叶夹在笔记本里。
阳光很好,枫叶红得发亮,整座山像着了火。
她正低头翻笔记本,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吴老师”,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被风吹过来,散在山间的空气里。
她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皮肤很白,在满山的红叶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眉眼淡淡的,她在跟吴老师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一种很淡的、礼貌的表情。
孟溪云看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那幅百合花里就有这张脸的影子。
“钱浅,这是孟溪云,我的学生,比你低两届。”吴老师介绍她。
钱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也是浅浅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
就两个字。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秋天的天平山上,在漫山遍野的红叶里,她对一个只说了两个字的人,动了心。
后来她们慢慢熟悉了。
说是熟悉,其实也不算。钱浅不爱社交,不爱聊天,不爱跟人走得太近。她在画室里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画完了就走,很少留下来跟别人说话。
但孟溪云发现,她不是冷漠,有人问她问题,她会回答,有人请她帮忙看画,她会认真看,认真说,只是不主动。
孟溪云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她。借笔,借颜料,借调色油。问这个颜色怎么调,问那块阴影怎么过渡,问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钱浅都会回答。有一次孟溪云交不上小考作业,急得在画室里团团转,钱浅还是帮了她。
随着时间的发展,她对钱浅的喜欢越来越深。
她没说过。
钱浅对谁都一样。孟溪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吗?她不知道。钱浅会跟她多说几句话,会在她交不上作业的时候帮忙,会在写生的时候让她站在旁边看着。
但这些是“特别”吗?还是钱浅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别人没有像她一样,把每一个细节都放大、都记住、都反复咀嚼?
她不知道。
后来毕业了,没过两年,钱浅要结婚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她约钱浅见面的那天,天阴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她站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边,等着钱浅。
“学姐。”她叫她。
钱浅停下来,看着她,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
孟溪云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出来了。把那棵在心里长了多年的花连根拔起来,捧在手里,递到钱浅面前。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对不起。”钱浅说。
三个字,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你好”一样短。
她离开了苏州,没再联系过钱浅。
去年,她在北京的一个画展上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两个人聊起了以前的事,聊着聊着,聊到了钱浅。
孟溪云得知钱浅的丈夫去世了。
同学后来又说了什么,孟溪云没听进去。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又落进了土里。
今年年初,公司有一个调回苏州的机会,孟溪云申请了。
再次见到钱浅,是在公司的会客室里。和几年前一样,钱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白,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
孟溪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梦,她放弃了画画,转了行,自己变了很多。但钱浅还是那个钱浅,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是停的。
“学姐,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孟溪云低下头,翻开文件夹。她告诉自己,这次回来,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别的。
但那天晚上,她给钱浅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她担心,后来接电话的不是钱浅,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钱浅在洗澡。
孟溪云握着手机,在电话这头愣了三秒,她以为钱浅身边有人了,还是个女孩子。
后来她知道了她们的关系,那个女孩子叫许知之,是钱浅照顾的一个女孩。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呢,能让钱浅心甘情愿养一个跟自己没神魔关系许家的孩子,心里依旧有执念,所以她问了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