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风暴前夕

浅浅知我gl

孟溪云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冬日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刚才还有一线橘色挂在西边天际,转眼就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了。

“学姐,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钱浅也站起来,“晚饭在这吃吧。”

“不了,约了人。”孟溪云笑了笑

“我送你。”钱浅往玄关走。

许知之也跟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孟溪云在玄关换鞋,许知之站在钱浅旁边,看着孟溪云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溪云姐姐。”

孟溪云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家居针织衫,领口微微敞着,表情认真。

“上次在医院,我说话太冲了,对不起,姐姐后来批评过我了。”

钱浅在旁边听着,她要是没记错,那天从头到尾都是许知之在批评她,她哪里有批评许知之的机会?

孟溪云的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没关系,你也是担心学姐。”

她顿了顿,目光从许知之移到钱浅身上,看了两秒。

“学姐,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电梯门关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许知之还站在玄关,钱浅靠在鞋柜边上,抱着手臂,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批评你了?”

许知之转过头,对上钱浅的目光,那双桃花眼眨了眨。

“我不这么说,怕你学妹心里不舒服。”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是姐姐的学妹,关系太僵了不好。”

钱浅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再说了。”

许知之往前走了半步,离钱浅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了,“我要是不这么说,怕姐姐心疼。”

“我心疼什么?”

“心疼你的学妹呀。”

许知之的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但话里的酸味已经盖不住了。

“人家大老远从广州带礼物回来,多贴心啊。姐姐要是想起我凶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怎么办?”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小心眼,看着那张能言善道微微嘟起的嘴,没忍住,笑了。

笑声不大,从喉咙里轻轻漏出来,梨涡浅浅地露出来,整张脸从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壳里挣脱出来,变得柔软、鲜活、触手可及。

许知之看着她笑,脸一下子垮了。

“姐姐还笑!”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真真切切的委屈,“我说认真的,一个两个都觊觎你,你学妹,还有那个什么开画廊的什么才俊……”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姐姐还说没人觊觎你……”

钱浅见她越说越离谱,伸出手,捂住了许知之的嘴。

“不许乱说了。”

许知之的睫毛颤了一下,乖乖地闭上了嘴。

开学了,大三下学期。

苏州的三月,风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是冷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软软的意味,那是春天的脚步。

许知之坐在设计课教室里,面前摊着新学期的第一个设计任务书——社区图书馆设计,基地在杨浦区一个老居民区里,场地有高差,周边环境复杂。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设计要求,许知之的笔在纸上画着草图,脑子里已经在转那个高差怎么处理、入口放在哪个方向、体量怎么跟周边建筑对话。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许知之。”

她抬起头,看见陈远山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老师。”许知之走过去。

陈远山看着她,这个学生他从大一就开始关注,从应县木塔的模型到园林数字化项目,从设计课的作业到竞赛的奖杯,她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快、走得让人惊喜。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建筑学院走廊里的墙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设计作品,玻璃框反射着灯光,明晃晃的。

陈远山推开门,让许知之进来,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学校跟剑桥大学有一个“3+X”的联合培养项目,你知道吧?”

许知之点了点头。她知道,顺利的话毕业可以拿剑桥的建筑学硕士学位,这个项目每年名额极少。

“学院想推荐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从老楼外面那棵银杏树上传来,被玻璃隔了一层,声音闷闷的。

许知之看着陈远山,没有说话。

陈远山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推到她面前。英文的,剑桥大学的logo印在页眉,深蓝色的,庄重典雅。项目介绍、课程设置、申请要求、时间安排,厚厚一摞。

“你成绩够,作品集够,雅思也过关,各方面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看着许知之,目光里有一种不带私心的、纯粹的欣赏,“这个机会很难得。不是每年都有名额,今年刚好有一个,院里几个教授商量了一下,一致推荐你。”

许知之看着那份资料,拉丁文的校训: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此地乃启蒙之源和智慧之所。

“陈老师,我想想。”她说。

陈远山看着她,有点意外。他以为她会答应的。这个项目对任何一个学建筑的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想一想,不急,想好给我答复。”

许知之站起来,拿起那份资料,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她走在光影里,手里的资料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偶尔还是有一两声笑从床帘后面飘出来。

许知之坐在书桌前,把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

她把这些东西合上,放进抽屉里。

给钱浅发了消息,叮嘱她睡前吃药,春天到了,钱浅得好好吃药。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想起在应县木塔下仰头看那些斗拱层层叠叠的场景,想起站在塔下那种“想成为造出这种存在一千年东西的人”的心情。

她想去剑桥吗?想的。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图书馆,有欧洲最古老的建筑学院,有她研究的方向在西方视野里的对照。

可是。

她拿起手机走出寝室,给钱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姐。”

“嗯。”钱浅的声音传来,像是已经躺在床上了。

“姐姐,学院有个跟剑桥的联合培养项目,学校想推荐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是很好的机会啊。剑桥的建筑系很厉害的,我记得你以前……”

以前许知之跟她说过的,在某个晚上,许知之拉着她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关于剑桥的纪录片。

“你怎么想?”钱浅问。

“我决定不去。”

“为什么?”

“济云大学的建筑学也是A+学科,在国内排前三。而且在本校读研的话,陈远山老师我可以继续跟着,做我想做的方向,资源也不少,不差的。”许知之的语气很笃定。

钱浅没有马上说话。

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钱浅换了个姿势。

“只只。”钱浅开口了,“是因为我吗?”

许知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姐姐,你不要这样想。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为我的任何选择后悔。”

“济云很好。陈老师很好,我在国内读研,一样可以做得很好。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电话那头,钱浅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之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

“只只,这么好的机会,要好好珍惜。”钱浅的声音很轻,“你再考虑考虑,不要急着做决定。”

“姐姐——”

“听我的话。”

许知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她说。

苏州。

钱浅挂掉电话之后,起身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

手里还握着手机,她想起许知之第一次跟她提起建筑的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光。

这种光,不该被熄灭。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钱浅把窗户关紧,拉上窗帘,走回床边坐下来。

垂垂还躺在枕头上,灰色的绒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毛茸茸的,黑眼睛憨憨地看着她。她拿起垂垂,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

只只那么喜欢建筑,那么想在专业上做出成绩,现在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她知道不对,她应该劝,应该推许知之往前走,不该让她为了自己留下来。

可是她知道许知之的性格,主意正得很,从来不在已经决定的事情上回头。

她给许知之发了一条消息:“只只,再想想。去剑桥不只是为了学位,是为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你不是一直想去欧洲看那些古典建筑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钱浅以为许知之已经睡了,屏幕才又亮起来。

“姐姐,我会考虑的。你早点睡,别熬夜。”

两周后,济云大学,建筑学院。

陈远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许知之的申请表。推荐意见那一栏他已经写好了,洋洋洒洒几百字,从专业能力到学术潜力,从竞赛成绩到项目经验,都是实话,经得起推敲。

陈远山开门见山。“你不想去?”

许知之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学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许知之,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只有一个名额。院里几个教授讨论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选,一致推荐你。不仅是因为你的成绩,是因为你在这个年纪展现出来的对建筑的理解,我们觉得值得送到更好的平台上去培养。”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经济上的?还是别的?学校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许知之摇了摇头,“陈老师,没有困难。是我自己不想去。”

陈远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学生。

他不轻易挽留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强扭的瓜不甜,但许知知不一样。

“你是怕去那边不适应?”

他的语气放缓了,像在跟一个固执的孩子讲道理,“语言你没问题,专业你更没问题……”

“陈老师,这些我都知道。我查过剑桥的课程设置,看过教授的论文,也了解过那边的研究方向。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为什么不去?”

许知之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她的手指在那块光斑的边缘画着圈,光斑的边缘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晃动。

“陈老师,我相信自己在这里也能做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山,“济云大学的建筑学是A+学科,您的方向跟我以后想研究的领域完全匹配。我不认为去剑桥是唯一的路。”

陈远山看着她,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自信,有倔强,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的人看了会觉得奢侈的、不计后果的笃定。

“你再考虑考虑。”

他最后说,“不要急着做决定。这个项目的名额,我给你留到月底。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里人也商量商量。”

许知之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白晃晃的,她走在光影里,脚步不快不慢。手里的资料被她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里,卷边的地方有点硌手,她没有松开。

跟家里商量。

她想起钱浅昨晚说的“这么好的机会,要好好珍惜”,想起钱浅说“是因为我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轻。

她可以去的。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说“去吧,这是你的未来,这是你的路”。

她会被掌声和祝福送上去往伦敦的飞机,然后在剑桥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几百年历史的书架之间,想起钱浅一个人在家里。

上午,钱浅刚从画材店回来。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她接起来。

“嫂子,好久不见啊。”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许墨轩,她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听说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到处找人借钱。现在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有事?”钱浅的语气很淡。

“嫂子别这么冷淡嘛。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嫂子赏脸出来坐坐……”

许墨轩绕了半天,不说正事,钱浅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上,钱浅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用毛巾包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浴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许墨轩发的。

钱浅看着那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想点开,但消息的预览已经弹出来了——“嫂子,这是你挂我电话的一点警告。”

后面跟着一条链接。

钱浅点开了。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篇文章。是发在济云大学校内论坛的一篇帖子,黑色的字,白色的底,标题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

“天才少女与女性监护人的禁忌恋情”

钱浅的手在屏幕上停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往下翻。

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用的是“天才少女”和“其女性监护人”这样的代称。没有照片,没有实名,但细节写得很具体——女生是孤儿,被监护人收养,两人同居多年,关系超过正常监护范畴。

钱浅翻到评论区。

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评论不多,只有几条。

“真的假的?这是哪的?”

“写得太模糊了吧,没有实锤就不要乱说。”

“是哪个学院的啊?法学院、建筑学院、生物科学……”

钱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那条评论,“建筑学院?”

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她害怕看见有人在评论区里打出许知之的名字,害怕有人把那些模糊的、捕风捉影的细节拼凑起来,指向她。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