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梦

浅浅知我gl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钱浅的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葡萄上,她伸手拿起一颗,没吃,在指间转着。

她想起去年夜里在许知之屋里看见的那本漫画书,此刻许知之口中的“我有一个朋友”,大概就是她自己吧。

她是怕自己不能接受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吗?

“只只,”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想说不是,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钱浅没有追问,“不管是你的朋友,还是你自己,我的看法都一样。”

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柜子上,那里立着一幅画,是她自己画的,一片茫茫的湖水,远处有淡淡的山影。

她语气很平常,“感情这种事,又不是买东西。”

许知之看着她,心跳快了起来。

“有些人喜欢男的,有些人喜欢女的,有些人什么都喜欢,有些人什么都不喜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界上那么多人,难道还得按一个模子活?”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嘴角弯了一下,“我又不是老古董。”

许知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笑什么?”钱浅问。

“没什么。”许知之笑着摇头,“就是觉得姐姐说话好好听。”

“又来。”

“真的。”

许知之往她那边又靠了靠,“姐姐说的每句话,我都觉得好听。”

钱浅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肉麻死了。”

许知之嘿嘿笑,躲开她的手,又靠回她肩上。

钱浅没推开她。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只只。”她说。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是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她的声音很淡,稳稳的。

“不要因为别人的看法,就觉得自己不对。”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的热意逼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钱浅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样子,笑了说,“行了,别苦着脸了,小小年纪,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

她拍了拍许知之的脸,“笑一个。”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听话的笑了笑,眉眼舒展着。

钱浅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样才好,多笑笑,只只笑起来好看。”

“姐姐还说我。”

许知之看着她,“你自己明明都不爱笑。”

钱浅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爱笑了,我笑了的。”

“你哪有。”许知之掰着手指头数,“你今天大概笑了四次。”

钱浅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没事数这个干嘛?”

“因为我喜欢看姐姐笑,姐姐笑起来最好看了。”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行了行了,你今天怎么总说这样的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学会取笑我了。”

许知之笑得更开心了,“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取笑。”

“实话也不行。”

钱浅站起来,拿起空杯子往厨房走,“我去倒水。”

许知之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知道钱浅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

好像有被夸羞耻症。

每次被夸,她就会变得很别扭,耳朵红红的,嘴上凶凶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神飘来飘去不看她。

可爱,真的可爱。

许知之把脸埋进靠垫里,笑得开心。

窗外,那场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一阵风,吹得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然后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空气中的闷热被雨水冲散,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许知之趴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也被这场雨冲开了一点。

晚上,许知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开始冒出别的东西。钱浅说“不要因为别人的想法,就觉得自己不对……”

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她开始数不清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下午被按在沙发上的钱浅,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乱乱的;一会儿是站在水边的钱浅,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笑容淡淡的。

三百多只。三百多少?她不记得了。

许知之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坐起来,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房间,把那些黑暗里的影子都赶到了墙角。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目光落在书桌下面的那个袋子上。

那是林妍给她的。高考后,在火锅店门口塞给她的,说“都是我的宝贝,借你打发一下假期时光”。

拿回来之后,她就塞在书桌下面,一直没动过。

许知之下了床,蹲下来,把那个袋子拖出来。

袋子不大,浅棕色的纸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摸出几本书。

是漫画,画风很细腻,颜色很温柔。

林妍喜欢女生,林妍给她的这些“宝贝”,当然也是这方面的东西。

她靠在床头,开始翻那本书。

两个女孩,从相识,到相知,到互相喜欢,那些细腻的情感,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心动的瞬间。

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那些画面画得很美,有牵手,有拥抱,有亲吻,许知之看着看着,脸慢慢热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更亲密的内容,她看了一眼,脸就烫了起来,赶紧翻过去,但翻过去了又忍不住翻回来。

那些画面在眼前晃,她觉得自己应该把书合上,应该关灯睡觉,应该当什么都没看见,但她没有。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两个女孩拥抱、亲吻、互相触碰,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羞耻,不是害怕,是幸福,是那种“我终于可以坦然地爱你”的幸福。

许知之把书合上,放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她用的那款,钱浅买的,说适合她的发质,用了一年多了,一直没换。

她闻着那个味道,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迷迷糊糊的,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是夏天。很热的夏天,蝉鸣声一阵一阵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一个地方,周围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身的线条,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在风里轻轻飘着。

那个人转过身来。

阳光太亮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肩膀,细细的脖子,还有那颗……鼻尖上的痣。

那颗痣很小,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许知之知道它在那里,她见过无数次了,钱浅睡着的时候,钱浅低头画画的时候,钱浅喝奶茶的时候,钱浅被她逗笑了、耳朵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生气的时候。

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许知之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钱浅。

钱浅站在她面前,她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眼睛浅浅的,里面盛着光,盛着她,盛着整个夏天。

“只只。”钱浅叫她,声音很轻,像夏天傍晚的风。

她吻了钱浅。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钱浅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茉莉绿茶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有一点点涩,又有一点点甜。

许知之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双手环住了她的腰,感觉到那股白茶的味道包围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另一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她想抱住她,想把这个拥抱变得更深,更紧,更久。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喜欢到什么程度。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把那具身体揽进怀里。

钱浅在她怀里,很轻,很暖,像一捧水,像一片云,像她抓不住又舍不得放手的一切。

“只只。”钱浅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许知之想看清楚她的脸,那张脸在光里朦朦胧胧的,只有那颗痣是清楚的,小小的,浅浅的,就在鼻尖右侧。

她伸出手,想去摸那颗痣。

然后她醒了。

许知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跳。

她的脸很烫,手心全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床尾。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抱过钱浅,指节还残留着那种不真实的触感,她把手贴在脸上,脸是烫的。

她闭上眼睛,那个梦的画面又涌上来,嘴唇落在她唇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茉莉绿茶的味道,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快到她觉得必须深呼吸才能压下去。

许知之睁开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本合着的漫画书。封面上的两个女孩靠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的樱花,粉的白的,飘飘扬扬。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什么看见孟溪云看钱浅的眼神,心里会不舒服。

明白了为什么在太湖边,看见阳光透过钱浅的白衬衫时,会想把那个画面永远留住。

明白了为什么钱浅说“最后都会分开”的时候,她会那么难过。

明白了为什么下午被压在沙发上的钱浅,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乱乱的,她会不想放开。

明白了为什么在梦里,她吻了钱浅。

她喜欢钱浅。

不是妹妹喜欢姐姐,不是孩子喜欢家长,不是被照顾的人喜欢照顾自己的人。

是那种喜欢。

是林妍喜欢宁朵的那种喜欢,是漫画书里那两个女孩的那种喜欢,是想亲吻、想拥抱、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许知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十七岁的夏天,高考结束后的深夜,窗外的雨停了,蝉鸣也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这片安静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自己喜欢谁。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习惯。

是喜欢。

是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喜欢到听见她说“最后都会分开”会心慌,喜欢到做一个梦都能心跳加速整夜失眠。

许知之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层散了,露出几颗星星,淡淡的,远远的,像是谁随手撒的一把碎钻。

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只只,不管什么事,姐姐都支持你。”

如果钱浅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自己,还会说这句话吗?

许知之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把那本漫画书塞回袋子里,把袋子推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然后关了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梦的尾巴还在脑子里飘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钱浅站在太湖边,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许知之想,如果可以,她想画那幅画。画很多很多遍,画到老,画到手抖,画到再也拿不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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