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负责看管蔷薇园的人也是个爱花的,见不得这满园的蔷薇糟蹋,特意将工地上的陈树找回来,让他照看下这批要过冬的蔷薇。
那是自从沈怀瑾出事之后陈树第一次踏入蔷薇园。
这片土地被他培育与呵护,他也被这片土地注视着成长。可不过短短两个春秋,如今陈树再踏进这里,却觉着无比陌生。
蔷薇架下的棉毯还在,只不过早已脏得不成样子,喜欢在上头翻身的那个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风过蔷薇,只有哗哗的声响,那些高高低低缠缠绵绵的“陈树”全都失了音踪。
陈树换上他最熟悉的那套暗蓝色水洗布衫,熟练地把蔷薇的根部都用稻草裹了一遍,土也覆得厚厚的。
干完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花架底下,月亮很亮,把花架照得像银子打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像被风吹了一整夜的水泡,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那水泡突然破了,滚烫的液体上涌,最后从眼眶里汹涌地溢出来。
陈树这辈子没掉过一滴眼泪,可他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将自己埋在沾满尘土的臂弯里,曲成一个孩童的模样,哭得不能自已。
晨光熹微时,他抽出了又一张信纸,信的开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他从废纸篓里掏回了第一张信纸
——微微,今天是你走之后的第三百二十一天。
他折好放进了信封里,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他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从那天起,日记变成了信件,他一封一封地往下写,写完了摞在一起,摞满了就找个木箱锁起来。
那些信哪儿也没去,就在那个暗红色的樟木箱子里一沓一沓地摞着,摞了四十多年,每一封抬起头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1955年
——微微,展信安。今年的蔷薇开得很好,我记得上一次开得这般盛时,还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年。你若愿意,便回来看看,我给你重新缝了毯子,你定喜欢的。阿还有,我要去县里的园林局上班了,路程不长,每日五点起床,到那儿时间正好,晚上我也会按时回来,你不必担心晚上到家的时候找不到我。
1959年
——微微,展信安。我今日获了县里的表彰,主任说组织有意愿让我主持咱村子的生态规划,如果真是这样,我便可以驻扎在村里,不必每天奔走,这样不论你何时回来,我都可去村口接你。
1962年
——微微,展信安。槐树比那年你爬上去的时候又高了许多,树荫盖住半个花架了。我坐在底下,跟坐在你身边一样。
1967年
——微微,展信安。动荡终是结束了,虽然并未波及我,但我看见周围许多熟人都遭受了非人的磨难。我想起了沈先生,先生那时候,想必在狱中也吃尽了苦头。昨日我去看望二老,坟头的杂草我都一一清理了,你若回来,定能一眼找到。
1973年
——微微,展信安。我重新拿回了小洋房,里头的一切都没变,就如我们离开那天那般。我会仔细打理,等你回来,便可直接住进来。蔷薇园如今组织也让我一并打理,今年的蔷薇开得不错,组织有意让蔷薇园对外开放,如此这般,我定得更加用心些,沈家的蔷薇必不可被败了名声。
1980年
——微微,展信安。昨夜我忽得梦见你了,我十分惊喜,你已许久未入梦了。梦里的你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趴在花架底下,翻着一本书唤我名字。我走过去蹲于你身旁,你便抬起头来冲我笑。那个笑我记得真切,醒来之后我躺了一整个上午,试图再次入梦,但一次都未成功。大约你忙得很。那就等你闲了再来寻我。
1990年
——微微,展信安。算起来,你今年该六十了吧。我最近经常在想,六十岁的微微该是什么模样的,可无论如何没有头绪,在我的印象中,你似乎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的样子。可我也知道,人生都在往前,我想这时候你应该已儿孙满堂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带着他们来看看蔷薇,今年开得好,你们都会喜欢。
1992年
——微微,展信安。我收养了一个孩子,取名陈念,念什么我却也没想好。他才四岁,却已有了爬树的本事,他今日第一次爬上了那棵槐树,坐在树枝上晃着腿喊我爷爷。我在底下看着,忽然想起你第一次从树上掉下来的样子。那孩子笑起来时,眼睛有一点像你。虽只有一点点,我便已十分满足了。
1996年
——微微,展信安。今日路过桥头,见一个少年蹲在那儿看水,背影瘦瘦的,穿了件月白的衣裳。我在桥尾站了许久,一直到他走了才收回目光。那件衣裳的颜色跟你十六岁穿过的那件很是相像,我回家翻柜子找那件衣裳,没有找到。可我脑子里还留着那天傍晚你穿着它转圈的样子,够我再看很多年了。
2000年
——微微,展信安。今日去蔷薇园翻了土,锄头掘下去的时候翻出一块你小时候用来垫书的石头。我认出来了,那石头圆圆的,你说是月亮。我洗干净了,现在放在你那架钢琴的琴盖上。
2005年
——微微。展信安。今日念念又向我问起小洋房的事情,即便多年过去,我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经年已过,很多事情我依旧不知道答案。可好在,我还记得,我是一棵树。一棵树不必思考太多,他只要站着,一直站着,便好了。
2010年
——微微,展信安。前几日陈念带着我去体检,查完却一句话不与我说,他以为我猜不到,但我的身体我哪里会不清楚。花至百日便会凋零,人至百年终将入土。我从未觉得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我却依旧想要多活一段日子。这世间还有我留恋的人,我还想,再等他一等。
2013年
——微微,展信安。近日我总是嗜睡,有时醒来我也感到恐惧,怕一睡便成了永远。好在花今年开得早,我剪了一些放在你的花瓶里。你要是哪天回来,屋里至少还有新鲜的花。
2015年
——微微,展信安。
今年的蔷薇就快开了,我望着窗外,那花骨朵儿喜人得很。
我不知还有没有时间给你写下下一封信,因此我便当这封是最后一封。我一辈子话不多,你容我最后在这里多唠叨几句。
我这一生过得很满,我拥有一个名字,拥有一片蔷薇,拥有一段回忆,光这些就足够我感念一辈子。
但我知道,我依旧留有遗憾。
我近日又开始做梦了,你穿着月牙白的长衫出现在我的梦里。远处时而人声鼎沸,时而一片死寂,你不自觉地踏步向前,我心里感到不安,于是紧紧握住了你的手。
可我抓不住你,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你。你走向时代,走向必然,走向命运。我只能眼睁睁望着,我无能为力。
身后便是十八岁的蔷薇园,我抵在虚妄与现实的交界,祈求上苍的怜悯。
醒过来时,我已不记得你在梦中是否回头。
我的记性总是很差,但好在我还记得你的名——
信至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一杠笔头纸背,透着惶恐与凄厉。
是了,所有的心中,陈树只叫那人微微。
陈树……真的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陈念不知何时从旁走过来。
“因为不记得,所以他自己的墓碑上,也没有名字。”
尽管陈念不清楚祖父的过往,但他大体知道,陈树始终念着一个人,可岁月太过残忍,陈树念着念着,却忘了那个名字。
连穆闻言,眼眶那层胀意终于漫了出来,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几乎要拿不住手中轻如蝉翼的信纸。
第二天清早,连穆和陈念扛着铁锹去了槐树底下。
晨光薄薄的,蔷薇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陈树的那块无字碑还立在原处,青石面上干干净净。
他无需姓名,那棵大槐树,已道尽了他的一生。
“这方墓碑是老爷子生前最后一段时间,自己给自己备的,早早就立在了这里。”
“那个时候我甚至都怀疑,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我时常看见他在碑前拿着刻刀坐一下午,却无从落笔。”
陈念蹲在碑的右侧开始挖,边挖边说,声儿被槐树间的清风吹得好远。
连穆没说话,绕道墓碑后头正要帮忙,目光扫过碑面时却忽然停住了——日光照在青石板最底部的边角上,他清晰地看见碑的背面有什么东西,像刻痕,被青苔和泥渍遮了大半。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层薄薄的青苔抹开。泥渍底下露出一行字,字迹深深浅浅,笔画有些抖,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一起逃回十八岁,逃回那片蔷薇花架下。
沈禾微,我们不要被命运找到。
连穆的手指停在其中三个字的笔画上。
那些字刻得深,指腹顺着笔画摸过去能感觉到凿痕的凹凸,边角有些毛糙,像握凿子的手已经不太稳了,但每一笔都刻到了底。
陈念发现动静也绕了过来,低头看了眼,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般。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在“沈禾微”三个字上轻颤。
两人蹲在碑后久久无言,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所以连总,您祖父说的那个少年……”半晌,陈念从嗓子眼挤出一个犹豫的问句,他或许已经猜到了,只是想再验证一下。
“是他自己。”连穆没抬头,却回答得很快。
准确的说,那个叫蔷薇的热闹又吵闹的少年,是十八岁之前的——沈禾微。
陈念闻言撇过头,他们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行小字许久。
直到风过花间,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仿佛有了什么默契一般,无人多说什么,只一起弯腰将骨灰坛郑重地放了进去,再一锹一锹把土填回。
填平之后,连穆蹲下来,伸出手掌按了按那片新土,接着再次绕到碑后,他伸手轻轻抚过“沈禾微”三个字,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似在确认,也是在告别。
那一瞬,他似乎听见了陈树的声音,尽管他从未见过陈树,但他却觉得,陈树的声音合该是这样的。
风忽然大了些,陈树的呼唤被卷入长空,飘向遥远的天际。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一起逃回十八岁,逃回那片蔷薇花架下。
——沈禾微,我们不要被命运找到。
不过须臾,满架的蔷薇齐齐俯下枝头,花叶摩挲发出潮水一样的沙沙声,灌满了整座园子。
似有人终于听见,又像有人轻声应答。
简简单单,不过一个字。
——好
那片浪掀起来,最终又慢慢歇下去。
蔷薇花架下,身着月白行罗的沈禾微醒来,花影落在他的脸上,不远处,陈树蹲在地上剪枝锄草。
一切都回到最初。
那既定命运之外,蔷薇花架之下,他们所偷来的,最平凡的某个午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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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短篇的灵感来源于简媜《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18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终于有更多人,知道了沈禾微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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