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将我埋在那个叫蔷薇的少年旁

逃回蔷薇花架下

2016年夏。

车子过了石桥,连穆就知道到了。

真的很难不知道……入眼的场景跟被毫无章法地泼了几处油彩似的,天上地下皆是热闹得紧的鲜亮颜色——蔷薇,哪里都是蔷薇。

这样乍一看,桥头立着的那块上书“墨村”的石碑简直就像是从别处偷来安这儿的,与这漫天漫地的眼花缭乱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那“墨村”俩字的底下有一行小字:省级生态旅游示范村。

“咱这地儿虽然名字是墨村,但其实大家伙都更乐意叫蔷薇村,您也看见了,咱村就是以蔷薇出名儿的,”

“我们村从九十年代就开始搞生态旅游了,起点很高。最开始的整体规划,是我祖父做的。他在县园林局干了四十年,退休后回村,就开始建设乡村。”

开车的小伙二十五六岁,叫陈念,是一名年轻的村干部,据说也是名牌大学毕业,毕业之后跟随者他祖父的步伐一门心思回来建设乡村。

这次村委派他来接待省城一家大文旅公司的考察员,如果各方面评估都达标,这家公司有可能会在墨村开发一个大型生态疗养庄园,这事儿要是成了,对墨村未来的发展影响不可估量。

因此,陈念卯足了劲儿,势必让这位城里来的连总瞧瞧他们墨村的“颜色”。

“您来的太是时候了,这蔷薇啊,虽然也是百日红,能一直开到秋天,但还得是夏天来,最盛,繁茂起来成片成片接天连地的。”

陈念边说边下车,准备绕到后头来替连穆开门,不想这位连总倒是没架子,自己已经下来了,在原地蹦哒了几下活动活动筋骨。

他们的车就停在围村的小河旁,桥下的河很窄,水是绿的,但清可见底,慢悠悠地朝下游淌。

河岸一边是白墙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江南民居,粉墙黛瓦,但看得出都翻修过——有些墙面上挂着民宿的木头招牌,有些开着茶馆和手工作坊,门前摆着竹椅和花盆,花盆里也是蔷薇。

风灌进巷子,连带着花香薄薄地铺在空气里,像一层旧绸缎。

不远处是成片的丘陵,矮矮的,轮廓柔和地卧在天际线下,山顶上能看到一团一团红粉色的云——隔得太远了,连穆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云,是蔷薇,整片整片地开着,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

“蔷薇园也在那儿。”陈念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大体是看出了连穆的目光聚焦处,补充说明道。

“蔷薇园?”连穆好奇,“村里开发的?”

“哦不是,解放前就有了,那时候还是地主家的后花园,解放之后充公了,后来因为我爷爷参与了墨村的建设规划,村里又将这片地的使用权奖给了我爷爷,老头子喜欢侍弄花草,就保留了蔷薇园原来的样子,自己一直亲自照料着。”

“我听说过陈老的大名,陈树专家,要不是他将这蔷薇培育得这么好,墨村不定会有现在这个发展,他老人家,很值得人尊敬,”连穆眼含敬佩,“陈老是墨村本地人吗?”

陈念点头:“他是村里老户,哪怕在县里的园林局工作了一辈子,住也是一直住这儿的,从没挪过地方。”

“老爷子这辈子就守着他的蔷薇,现在他人去世了,村里点头,就将他的墓立在蔷薇园的一角,让他们长长久久伴着。”

“节哀,”连穆垂了下头,那个刹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冒昧问下,老人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个月前,大体,春末的时候吧。”陈念倒是没觉出什么来,只是提起陈树的去世,他的眼里无可抑制地闪过哀恸,“我还记得,他去世的最后一天,还在念叨他的蔷薇呢。”

“嗯?”连穆一愣,这倒是跟他家老头子十分得像了,何谓去世前,也在念叨着他满园的蔷薇。

连穆心里感慨,要是这两位老人家认识,必得是知毕生知己。

“他说——”陈念顿了下。

“等不到了,我的蔷薇。”

连穆此趟来是带着目的的,下乡考察场地其实只是明面上的一个托词,他真正的目的,是将他的爷爷——何谓的骨灰盒送回故乡安葬。

何谓也是在春末的时候去世的,去世的时候小院的蔷薇还只有一个翻着嫩青的小花苞。

何谓就这样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花骨朵,他浑浊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冷淡,还洇着一层淡淡的遗憾与哀伤。

一夜春雨过后的某个清晨,第一支花骨朵染上一层雾般的粉时,他永远闭上了双眼。

何谓生前就写好了遗书,但只有连穆一人用心读完了全篇。他的父亲连振和兄长连鑫只在葬礼上出现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至于祖母连霞,自不必说。

何谓是入赘进的连家,这对夫妻名存实亡几十年,祖母此时都还在南半球度假。

连穆是从小跟着何谓长大的,孙子辈里,只有他一人这样。

连振心里只有颇具经商天赋的大儿子,连鑫将来是必然要继承连氏家业的,至于连穆,从小体弱,且对经商一窍不通,跟他那不成器的祖父一样,整天只知道看书和弹琴。这样的孩子,在连家只是一个不具备培养价值的残次品,因此连穆从小就被扔给何谓,祖孙俩相依为命地过着。

如果让连穆说一下他对何谓的情感,他还一时真难以描述,因为他俩的相处根本不像是寻常的祖孙。

何谓的性格太冷,连穆又从小叽叽喳喳像个不知累的麻雀,经常将何谓吵得眉头直皱,嫌烦了就直接将小连穆拎出去在蔷薇小院里头罚站,连穆无聊得紧,就开始数垂落在身旁的蔷薇花上究竟有几朵花瓣。

一瓣、两瓣、三瓣……。

本就数不清,偏生这些花瓣还都褶皱着,簇拥成一团之后,让人根本分不清它究竟有几瓣,只觉着繁复热闹,吵得连穆眼睛疼。

连穆看了会,冲二楼何谓的卧室喊:“爷爷,我吵些还是蔷薇吵些?”

“砰”,回应他的只有冷漠的关窗声。

但即便如此,连穆还是很喜欢何谓,何谓很有文化,读过很多书,连穆所有的知识除了学校,全部来自何谓。

何谓还弹得一首好钢琴,这可不容易,在他们那个年代,家里能有一架钢琴,可是顶顶富贵的。但连穆记得他爸说过,何谓家只是做小本生意,并不像是能给他买钢琴请钢琴老师的样子,也不知道何谓这一手钢琴本事究竟是跟谁学的。

何谓性子冷,话少,但一双眼睛亮的会说话,连穆从小便觉着,何谓的眼神总是落在他的身上,长长久久地看着。等连穆回过头,何谓又回略带仓皇地偏过头,装作无事发生,好似在隐藏着什么极力压抑的情绪。

至于这情绪到底是什么,直到何谓去世,连穆也没有品出来。

何谓什么都藏得很深。

连穆打开遗书的时候,那一瞬还是会被何谓的字给惊到,何谓一手漂亮的秀体小楷,跟印出来似的,他一直学着何谓写字,但至今模仿不到何谓的神韵。

连穆一行行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句——

“蹉跎一世,万般皆妄,这红尘滚这一遭便够了,余今唯有一念。”

“魂归故土,长槐树下,将我埋在那个叫蔷薇的热烈又吵闹的少年旁。”

因这一句话,连穆此刻站在了这片属于蔷薇的土地上。

大体参观完村里之后,陈念邀请连穆晚上就住在他家。

“这个时节是旅游旺季,民宿都是满的,况且民宿一定没有我家舒服,连总,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将就一晚。”

连穆没什么少爷病,跟何谓一样,一向随遇而安,闻言欣然点头。

“就是我的行李还有那个箱子……”连穆想到了何谓的骨灰盒。

“箱子要不就放在车上,待会儿我把车挪我家院外,放心,这里安全得很,啥都丢不了。”

陈家小楼就是两幢简朴的白砖平房,前面一幢住人,后面一幢做储物,但也有几间空房。

两幢房之间、墙上、屋顶上,到处都爬满了蔷薇——连穆下车时微微一愣,这些花浓密得不像话,比村里别处更胜,开得不管不顾。

陈念帮着连穆将行李搬进了后面那栋小楼一层的干净空房里。

他周到细致,里外又巡视了一圈,确认都挺全乎了才放下心来,对连穆说:“被褥都是全新的,您安心用,洗漱用品也都准备了,您要是还缺什么您跟我说……”

话到一半,站在窗前的连穆突然发出好奇地疑问:“咦,后面那栋白色小洋房也是你家的吗?”

他指着两幢砖房后面的方向——那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屋顶,比砖房高出许多,蔷薇从二楼露台瀑布一样垂下来,一直倾泻到地面。

陈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哦,那栋也是祖父留下的,不过不住人。祖父生前锁着的,不让人进。他去世后我也没进去过。”他顿了顿,又说,“那栋历史可就久了,解放前是村里唯一的小洋房。祖父买回来后,也一直没住,但经常过去呆着,照顾照顾那满院子的蔷薇。”

不知怎的,这栋与村里所有建筑风格都迥异的白色小洋房引起了连穆十分的好奇心,因为这栋建筑瞧着实在眼熟。

何谓生前住着的小洋房,就像这般,白墙红顶,拱形的窗户上嵌着一颗颗五彩的琉璃,蔷薇从红顶倾泻而下,是白纸上栩栩如生的画。

连穆甚至能想象得出小洋房的的构造,面积不大,挑高的两层楼,一楼进门左手边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上头盖着一块暗红色的布;二楼的面积被打通成一个大卧室,书架从天花板落到地面,淡淡的墨香和蔷薇花香在空气中交织,连光束间的浮沉都在浪漫地起舞。

这一晚连穆带着无数个疑问入睡,梦里都是那白色小洋房的模样,到了第二天陈念接他出去时,都还困得哈欠连天。

陈念立刻紧张了:“连总没睡好?是昨晚哪里不周到吗?”

“没没没,很舒服,”连穆将哈欠憋回去,连连摆手,“我就是……习惯性认床。”

连穆本来想再问问陈念关于小洋房的事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爷爷都给洋房锁起来不让进了,想必是有什么不愿意让小辈知道的秘密,他一个外人这么问出来,也太冒失了。

今天的安排是参观蔷薇园和一路延伸到后山的一大片待开发的空地。

早餐过后他们就出发了,从陈家小楼步行到蔷薇园不过2分钟,简直是出门左转爬两步就到,从蔷薇园的入口往下看,那栋白色小楼几乎就贴在一旁。

“您知道蔷薇园的由来吗?”陈念没注意到连穆的神情,在前头自顾自介绍。

“解放前,咱们村里有一位乡绅叫沈怀瑾,当时这几片山头和几乎一整个村的农田全都是他家的。听说这位地主老爷跟一般地主不同,他守着父辈留下的基业,但却谦逊温和,对待手底下的佃户都很宽容,颇受爱戴。”

“传说这位沈老爷还是个妻奴,娶了城里书香门第的小姐,因为这个小姐的名字里有个蔷,他就为小姐在家中种满了蔷薇,您现在所看到蔷薇园,就是当时的蔷薇不断繁衍扩张形成的。”

“我爷爷买回来的那栋洋房,”陈念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小洋房,“传说当时就是沈怀瑾为她妻子建造的,沈家祖传的老宅解放后已经被拆掉了,就只有这栋小洋房被保留了下来。”

“所以,一直是沈夫人住在这栋小洋房里?”连穆听到小洋房的往事心里一动。

“应该不是,据说后来沈夫人生了个小少爷,小少爷长大一点之后,沈夫人就将小洋房给了小少爷。”

“沈少爷……”

连穆有个了猜想:“这位沈少爷,你知道他全名是什么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些都还是我听村里老人说的,老人们也都说的颠三倒四,毕竟他们那个年代过来的,都小心着呢,不爱提解放前的事儿。”

连穆闻言,也只能遗憾作罢。

这片园子比连穆想象中大得多,漫山遍野都是密密匝匝的蔷薇,深浅不一的红、粉、白交织成一片,风一吹就起浪。

陈树的墓就在园子的一个角落里。一块简单的青石碑,碑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碑后立着一株高大的树——是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沉默的伞,遮天蔽日,亘古地守着这一方净土。

连穆站在墓前,不知从何处来的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敲,却敲不开。

“长槐树下,将我埋在那个叫蔷薇的热烈又吵闹的少年旁。”

长槐树就在眼前,那个叫蔷薇的少年,会是陈树吗?

一片槐树叶旋转着飘落在连穆的肩头,轻柔又小心,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怕惊动了什么呢?

可能,可能是怕这漫长岁月的等待,等来的终究不是回响,只是一场假象。

天地无声,连吵闹的蔷薇都俯下枝头,风在槐叶间穿梭,在寂静中震颤,光影变化,不知何时起,连穆的身影被整个笼罩进了大槐树的余荫里。

就像,被久违地,拢进一个沉默却坚守的怀抱。

连穆突然说不出话来了,胸口闷得紧,他只无声地蹲下来,给陈树深深鞠了个躬,接着摘了一朵碑旁开得最好的蔷薇,握在手里。

陈念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等着。

回程的路上,连穆忽然问:“陈念,你祖父……性格是那种很活泼、很吵闹的人吗?”

陈念愣了一秒,随即笑了:“我祖父?木讷得能跟石头拜把子。他在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我小时候听邻居说,他年轻的时候其实更闷——能一整天不开口。”

连穆“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连穆回来之后,默默将摘下的那朵蔷薇放到了何谓的骨灰盒上,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隐隐觉得,何谓应该会喜欢这朵花。

这一晚连穆睡得很早,以致深夜十二点刚过,他又从迷蒙中睁开了双眼。

纱帘之外,白色小洋房反射着清晖,将卧室照得亮堂。连穆默不作声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白墙上的蔷薇暗影浮动,像一团沉默冰冷的火焰。

冥冥之中,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像是迷路的飞蛾,被瞳孔中那簇火焰一点点吸引、靠近。

通往小洋房的铁门不知何时被打开,连穆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猎猎晚风吹起他睡袍的衣摆,像摇曳盛放的蔷薇。

连穆的意识似乎被抽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肉体在此刻似乎成为了一把钥匙,他需要去打开一扇门,那扇门后,或许就藏着他想要的真相。

经年上锁尘封的小洋房在今晚迎来了他的客人。

连穆推开门,一股干净的、旧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保养得极好,桌面上没有灰。左手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架白色钢琴,上头盖着暗红色的绒布。

连穆恍惚之中听见了一串熟悉的琴音,很熟悉,是何谓最爱的那首曲子。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一间卧室,房门半掩着。

他推开门,便是一面又一面书架,看似迷宫一般,可他仿佛已经知道了该怎么走,因为从小到大,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那个习惯冷漠的老头,就半靠在尽头的大床上,有时他在读一本书,有时他只是望着窗外的蔷薇发呆。

连穆拐个一个又一个弯,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他感觉自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终于,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床。

他走到何谓经常坐着的床头,然后慢慢坐了下去。

窗外花影滑过迷蒙的瞳孔,他在斑驳的时间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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