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在沙发上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严格来说,是二十七分钟。
坐姿从最开始的靠在椅背上,变成翘着二郎腿,又变成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最后干脆把抱枕也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端了盘橘子过来:“江少爷,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水果垫垫?”
“谢谢阿姨。”江燎头都没回,“但是我想等他们回来一起吃。”
张阿姨笑着应了一声,将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又回了厨房,忙着清理抽油烟机。
终于,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江燎“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快地对着手机屏幕捋了捋头发,又扯了扯衣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顺便下楼、闲着没事干才站在这里的。
门开了。
周宴侧身让梁秋云先进来,一抬眼就看见江燎快步迎了上来。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马上就要出门了。
江燎生怕被他妈看出什么不对劲,目光一点都不敢往周宴身上飘,直直越过他,看向身后的梁秋云。
刚要开口喊妈,就看见了她脖子上的青紫色掐痕。
江燎愣了一下,嘴角刚扬起来的那点笑意一点点褪下去,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妈。”他走过去,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已经带了点火气,“你这脖子是怎么回事?”
梁秋云抬手轻轻摸了摸脖子,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被掐了一下。”
“就掐了一下能成这样?”
江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你告诉我是谁弄的,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江燎。”
周宴在旁边轻轻喊了他一声,语气不重,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江燎对上他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强行平复着情绪。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能让他妈脖子上留下这种印子的,还能有谁?!
他盯着梁秋云,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沙哑:“江建国去找你了?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梁秋云一看他的眼神,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他受刺激犯病,连忙拉住他的手腕。
“没有打我,我真没事。”她语气放软,“还好小张和街坊邻居来得快,他还没来得及怎么样呢,就被摁住了。现在人已经抓走了,要拘留十五天呢。”
江燎垂着眼,没吭声。
梁秋云握着他的手腕,又补了一句:“真的,就掐了一下,轻微伤都达不到。”
周宴走过来,抬手捏了捏江燎的后脖颈,带着点安抚的意思:“好了,先带你妈妈去坐着休息,具体的经过等会儿再聊。”
江燎被他这么一捏,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半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着把梁秋云带到沙发边上,扶着她坐下,然后又转身往储物间走。
周宴去洗了个手,出来时端了杯温水,放在梁秋云面前的茶几上。
没一会儿,江燎拎着药箱回来了。
他在梁秋云旁边坐下,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箱,翻出碘伏和棉签。
“头抬一下。”他说,声音闷闷的。
梁秋云顺从地微微仰头。
江燎捏着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那几道掐痕上涂。他的手抖得厉害,涂一下,停一下,生怕弄疼了她。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真的假的?”
“真的,就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感觉。”
江燎没接话,只是涂得更轻了。涂完一道,换一根新的棉签,再蘸碘伏,再涂下一道。
涂完最后一处,江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药箱盖子,拎起来放回储物间里。
周宴适时开口,语气温和:“阿姨,您房间里的东西没人动过,等会儿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让人去置办。”
梁秋云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感激:“好,小宴,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怎么又客气上了。”周宴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我不是也经常去您那儿住吗?要是您老这么客气,那以后我可不好意思再去叨扰你们了。”
梁秋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哎,那我不说了。”
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江燎放完药箱回来,正好看见他妈在笑,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顺手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听周宴在那儿变着花样哄人。
语气温和,笑容得体,三两句话就把他妈哄得眉开眼笑。
啧,这人。
此时已临近中午,厨房里传来张阿姨做饭的动静,梁秋云坐不住,没一会儿就站起身往厨房走。
“张姐,我来帮你吧。”
张阿姨正在切菜,回头一看,连忙摆手:“哎哟,不用不用,快出去坐着,我来就行。”
梁秋云已经挽起袖子进来了:“我实在闲不住,你让我坐着我才难受。”
张阿姨看她确实想搭把手,也不再推辞,递给她一把葱:“那行吧,你帮我把这个摘了洗一洗。”
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聊起来。
张阿姨切着菜,目光往梁秋云脖子上瞟了一眼,轻声问:“早上的事,我刚刚也听见你们说了,伤得不重吧?”
梁秋云摸了摸脖子,摇摇头:“不重,就皮外伤,就是小燎太紧张了。”
张阿姨笑了:“你就偷着乐吧。这些年我可都看在眼里,你儿子对你那是真上心。”
梁秋云低着头摘葱,嘴角弯了弯:“是,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是个好孩子。”
顿了顿,她又叹了口气,“唉,就是命苦,摊上那么个爹。”
张阿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都过去了。现在不是也挺好,有周少爷照顾着,您也放宽心。”
“是啊,”梁秋云点点头,“如果不是小宴在,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阿姨切着菜,往客厅方向瞟了一眼,笑着接话:“你别说,周少爷和江少爷关系也是真好,两人跟亲兄弟似的。”
梁秋云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张阿姨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道:“不过,要是你生的是个女孩就更好咯,那可就亲上加亲了。”
梁秋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那哪儿行。结婚是要过日子的,可不能想着高攀,还是门当户对的好。”
张阿姨笑笑没再接话,锅里热油滋滋响起来,话题就这么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