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
他其实本来没打算来的。
真的。
可有些事,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等他回过神时,面前的料理台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两盒饭菜——油焖大虾、肉末茄子、蒜蓉青菜,旁边还有一盅板栗排骨汤。
江燎盯着饭菜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们都装进保温袋里,又从冰箱里挑了个最红的苹果,洗净,擦干,装进保鲜袋,一起拎着出了门。
反正周宴也不爱吃食堂。
这样也好,省得他又随便对付几口,回头再闹胃疼。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几个档口都关了灯,卷帘门拉下一半,油烟气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靠门那排桌椅还零星坐着几个联机打游戏的学生,手机横着,说话都压低着声音,时不时笑一阵。
江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桌子上,掏出手机给周宴发消息。
「我在食堂靠窗的位置。」
发完,他拇指一滑,点进了论坛。
新一轮的热帖还挂在前排,标题还是关于那些事:#校霸恋情再添实锤#。
他往下划了划,评论区比菜市场还热闹。
32L
江燎上周穿的这件卫衣是不是情侣装啊,我觉得很像诶!
33L
楼上是显微镜成精了吗。 不过我记得这件好像是基础款?我好像也有一件差不多的,你们说会不会我其实是……(捂嘴笑.jpg)
34L
回复33L:什么会不会的,我大胆推测一下,校霸的对象就根本不是咱们学校的,不然早给挖出来了。
……
江燎面无表情地刷完前四十楼。
这些人怕不是闲出毛病了。一条匿名的爆料,连个实锤都没有,评论区竟然都齐刷刷地信了。不仅信了,还要对着那几张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的偷拍,揪着所谓的情侣装、同款书包翻来覆去地推敲。
今天说他和某系花戴了同款帽子,明天又扯他和学生会会长穿了同款鞋,女友候选名单列得比食堂菜单还长,每一个都被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下一秒就能去民政局领证了。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呢?
明明真正的正主,
自始至终,都稳稳当当地出现在每一张偷拍里啊。
江燎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倒扣在桌上。
他真想发一篇澄清,再顺理成章地官宣,大大方方地炫耀,让这些只会散布谣言的帖子统统删掉,全换成他和周宴的名字。
可是。
他看了眼窗外,微微叹了口气。
这样会给周宴带来困扰的。
窗外的光透进来,树影在玻璃上晃。他盯着那几片摇曳的叶子,心也跟着乱了。
周宴看到这些帖子,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的绯闻满天飞,底下评论都快帮他配对配到毕业了。可周宴看了,不但不生气,还饶有兴致地点了收藏。
江燎忽然有点郁闷。
他怎么就……一点也不吃醋呢?
正想着,曹操就到了。
周宴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气息还有些不稳:“你怎么来了?”
江燎把饭盒一个个打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裹着香味往上飘:“做了饭,吃不完。”
此时他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没消,鼻梁上也有一道。很浅,像是被什么蹭破皮了。搁别人脸上也许就忽略了,可落在他脸上,周宴看着,就是觉得刺眼,觉得可怜兮兮的。
“不是让你今天在家休息么?”
江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不甚在意道:“抹了药,已经不疼了。”
话音刚落,脸颊上的软肉就被人捏住了。
周宴捏着他的脸,力道不重,但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仔细看着那些划痕:“脸看着跟花猫似的,会不疼?”
江燎被捏得腮帮子鼓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要努力装酷:“真不疼……我没受什么伤的,他们打不过我。”
周宴无声看他。
江燎立刻反应过来,语气转得那叫一个快,老老实实,乖巧得不行:“打得过也不应该打架,我知道错了。”
周宴盯着江燎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他松开手,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抵在江燎肩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耳垂。
那块软肉已经隐隐开始发烫了,摸上去热乎乎的。
“嗯,认错态度还算可以。”周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温热的气息落在脖颈上,“但是还是得惩罚。”
耳垂在他指腹间被揉来揉去,又痒又麻。江燎努力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苦着脸问:“这回要罚写多少字?”
周宴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变本加厉地捏了捏他耳垂的软骨:“两千吧。”
江燎的脸瞬间垮下来。
两千!上次才一千!哪有翻这么快的!
“白天写完,”周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说,“等晚上回去,在床上念给我听。”
江燎的脸腾地红了。
他一把推开周宴,强作镇定:“你、你有病啊!”
周宴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愉悦。他支着下巴看江燎,眼角眉梢都是温润的笑意,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和刚才那个在耳边说浑话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怎么了?”他无辜地眨眨眼,“在床上念检讨不行么?还是说……”
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着江燎。
“你想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
江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更像是害羞。
“吃饭!”他恼羞成怒地拿起筷子,往周宴手里一塞,“再废话就不让你吃了!”
周宴笑着接过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他嚼了嚼,故意哄他,“江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江燎没理他,低头扒自己的饭,筷子戳得饭盒邦邦响。
周宴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燎往旁边挪了挪。
周宴又碰了碰。
江燎又挪了挪。
再挪就要掉椅子底下去了。
周宴憋着笑,手指顺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下摸,最后落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江江~”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理理我嘛。”
江燎终于抬头了。
他斜了周宴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腰上拎起来,往旁边一丢。
“别乱碰。”
语气凶巴巴的。
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周宴看着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那只被丢开的手转了个圈又回来了,这次没往腰上摸,只搭在他椅背上,虚虚地环着。
正想再说点什么哄他,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周宴的笑意微微顿了顿。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手里攥着手机,快步走到他们桌旁,在离周宴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个……”女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直直地盯着周宴,“同学,能打扰一下吗?”
就在抬眼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点对着江燎才有的恶劣立刻褪去,换上了另一副温柔无害的面孔,浑身上下都透着优等生特有的干净清朗气质。
桃花眼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笑意不浓,却无端能让人放下心来。
“有事吗?”他轻声问。
女生被他笑得脸一红,鼓起勇气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我想加一下你的微信,可以吗?”
江燎正埋头扒饭,听到这话筷子顿了顿。他嚼着嘴里的米饭,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加微信。
哦,正常。
周宴那张脸确实招人喜欢。
他又扒了一口饭。
嚼着嚼着,觉得这米饭怎么有股酸味。
周宴微微挑眉,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女生,反而偏过头看向江燎:“江燎,我可以给吗?”
女生惊讶地瞪大眼睛,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从周宴移到江燎,又从江燎移回周宴,像是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
江燎:“……随便你。”
他说着又扒了一口饭,嚼得很用力。
什么意思啊。
问他干什么。
他想给就给,关他什么事。
江燎垂下眼,不吭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盯着桌上的那盒虾,伸手夹了一个回来,注意力却全在身边人那里。
周宴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住笑,作势就要去掏口袋里的手机:“那我给了哦。”
话音刚落,袖子忽然被人拉住了。
力道很重。
江燎低着头,仿佛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眼睛还盯着碗里的米饭,手却攥着周宴的袖口不放。
周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它的主人。
“抱歉。”周宴抬眼看向正在手机上快速打字的女生,语气温和有礼,还带着点歉意,“我舍友不让我给。”
女生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一边打字一边往自己的位置走,语气隐隐透着几分兴奋:“好,没事没事,你们只要好好的就行。”
说完,她已经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和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凑在一起,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还往这边偷瞄一眼。
江燎:“……”
什么叫“你们只要好好的就行”?
不是,你听没听见他说的是“舍友”啊?
舍友!!!
江燎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从耳根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后脑勺,整个人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等那女生坐了回去,他才总算从几乎要窒息的羞耻感中缓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还扯着周宴的袖子,于是嗖地一下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
只是椅子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挪了半天也没挪出去两厘米。
“你别乱说话啊。”
他闷声开口,语气十分不满,“你要给就给,我又没说不让,你想给全校人都行。”
“全校人不行,”周宴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累了,我哄不过来。”
江燎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你混蛋,谁让你哄了!”
周宴不仅不滚,还笑着凑过来。
食堂这个角落没什么人,不远处那两个女生也在低头玩手机没注意这边。他干脆把下巴搁在江燎肩膀上,声音被刻意拉长,软绵绵的,跟撒娇似的:
“那江江可以原谅我了吗?”
江燎哪里经得住这种考验。
周宴那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疯狂地跳起来,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起开,别来这套。”
他声音都抖了,手忙脚乱地捧起桌上的汤,低头猛灌了一口,视线只敢落在碗里那片飘着的葱花上,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
周宴没动。
下巴还搁在那儿,呼吸还喷在那儿,甚至还故意蹭了蹭。
江燎握着汤碗的手都抖了一下。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含糊得抱怨道,“你烦死了。”
周宴低低地笑了。
他依旧把下巴搁在江燎肩上,故意朝那不停上下滚动的喉结吹了口气,声音很轻:“真好,我还以为江江会不喜欢我了。”
江燎一惊,猛地转过头。
“怎么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又急又快,像是生怕周宴误会什么,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慌张和着急。
周宴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暗了暗。
他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要蹭到江燎的耳垂。那块软肉红得发烫,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去。
“真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诱哄的意味,“那江江能不能再说一次喜欢我?我好害怕。”
江燎只觉得自己飘飘忽忽的。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周宴的呼吸、周宴的温度、周宴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在食堂,忘了那两个女生有没有偷看,忘了自己刚才还在闹别扭。
他顺从地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和妈妈了。”
周宴深吸了口气,看着江燎那张认真的脸,那双向他坦荡敞开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依赖。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江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发紧,“下午逃课好不好,我们回家。”